萊芙沈默了一會兒?, 回憶起諾倫當時的樣子：“他的那枚晶核讓他變成?了野豬怪物。產生的效果和那些低等的牲口晶核還不一樣，他的戰力增加了不少，變得十足驍勇。”

“我記得你?提起過, 你?第一個遇上的吃下晶核的人是一國國王。”麥妮叉著腰站起來，焦躁地在棚內走了兩個來回, 似乎要通過這種方法來發洩自己心?中的怒火,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我若是早知道這個法子還能用到一國國王身上，我就……虧大了, 實在是虧大了……”

麥妮停了下來，望向萊芙：“只不過你?說的那人既然是一國國王，又怎麽會甘心?受到操縱，吃下晶核？”

“我也想知道。”萊芙說。

“能將手伸到王公貴族身上，”麥妮說, “總不能是一年?前?的一時興起，在這之前?便有謀劃。”

“你?賣出?的那個方法，能控制住產出?晶核的質量高低嗎？”萊芙問, “比如，同一枚金色晶核或許可以?變成?一百粒黑色晶核，也可以?變成?五百粒, 雖然都是低等晶核, 但是論起晶核帶來的力量, 前?者比後者要強上五倍。這是可以?做到的嗎？”

“在我賣出?的方法裏，沒有這種記載。”麥妮說，“但是三年?時間，足以?讓他們改進?這種方法。我想他們已經可以?做到了, 用一批較厲害些的低等晶核做出?活武器，再用一批最次的晶核來做出?徒有其表的嘍啰牲口怪物……用得真妙。”

在一年?前?, 萊芙從埃得村出?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要踏上一條嶄新?的旅途。當時的她並沒有想到過，她要走的路，其實早就被人踐踏過了。是多?早之前?？假設是三年?前?，那麽她和那位玩家的差距，就有整整兩年?，實際上也許更久。

兩年?的時間，足夠那位玩家做到什麽程度？

若是細想下去，在埃得村外，她遇到的那個叫雷納德·麥金托什的青年?男子也相當可疑。他是什麽人？他要買下索菲公主變成?的綿羊，他要殺死魔龍，究竟是因為他是原本的主人公，來執行他註定的使命；又或者，他只是聽從那位玩家的號令，要為玩家解決掉兩樁麻煩事？

其實她早該想到了。如果麥金托什先?生是一個按照游戲腳本行事的主人公，他應當是風度翩翩、謙遜有禮的才對，至少不會那麽輕易地引起她的反感。但是萊芙在見?到麥金托什先?生的第一眼，就本能地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厭惡——他端莊的衣著掩飾不住粗鄙輕浮，他故作客套的言行也藏不住神情中的傲慢和不屑……這樣的人，離一個理想的熱血主人公的形象相差甚遠。

如果玩家要通過諾倫控制住艾塞亞王國，那麽索菲公主就是他的障礙，畢竟比起老牌的大國，一個見?習騎士的名頭根本就不值得一提。設身處地，如果萊芙是那個玩家，根本不會想要按照原定劇情的發展幫索菲奪回王位，而是會將她驅趕得越遠越好……甚至幹脆一些，派人殺了她。

萊芙當時從麥金托什先?生手下救出?了魔龍，而麥金托什先?生卻被魔龍殺了。她曾經以?為這一切是偏離正軌、引發世界混亂的開始，現在看來，卻恰恰相反，也許這是撥亂反正的開始。

還有黛博拉大人……這位身居聖殿至高位的女?神官，究竟為什麽會親臨艾塞亞王國？

當時黛博拉大人用的名義是追蹤邪巫，但是這顯然只是一個用來敷衍王族、避免恐慌的幌子。萊芙這一路上走來，可從來沒有見?到過也沒有聽到一個值得引起重視的邪巫，這一族群臭名昭著，所?到之處人人喊打，大部分被消滅，小部分被聖殿招安，剩下的一些都只是殘兵敗將，茍延殘喘，根本不足為懼。

萊芙一開始以?為黛博拉大人是被娜提雅維達在對戰先?知巨獸的時候施展的聖光術吸引來的；在萊芙知道娜提雅維達的身份之後，又以?為黛博拉大人是為了追查魔龍的線索而來。值得黛博拉大人親自出?手的，除了魔龍之外，也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這幾?年?來新?湧現的異端，那群以?玩家為首的行事奇詭無法用常理解決的人。

為什麽黛博拉大人會突然對她賞識有加，甚至刻意培養她？為什麽從第一封信開始，黛博拉大人就流露出?要將她磨練成?利器的打算？

除了第一個任務之外，萊芙進?行的每一個任務，都是黛博拉大人精心?挑選過的；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黛博拉大人規劃過的。那幾?樁任務，與其說是任務，更像是一堂堂的課程，既要考驗她的勇武，又要磨煉她的心?志。黛博拉大人把控著她的方向，為她指點迷津，哪怕至今只有一面之緣，卻像是攙著她一步一步走完了所?有的路。

萊芙一開始用“主人公的氣運”讓自己接受了這個導師，但是每一個人物都有自己的意圖，並非是毫無理由地圍繞著主角打轉。如果不是因為什麽主人公的氣運，萊芙再怎麽自信也不可能覺得只是憑著一面之緣，黛博拉大人就能看出?自己是一個可造之材，那麽究竟是為了什麽？

也許黛博拉大人通過某種方式得知了，那位玩家派來的麥金托什先?生是因她而遭難。萊芙意外地阻止了一場危機的發生，這才讓黛博拉大人註意到她，並且漸漸在她身上發現了對抗玩家的可能性?。黛博拉大人一次次試驗她、考驗她，而這次的任務就是試驗和考驗之一。

黛博拉大人在試驗什麽，在考驗什麽？除了她的能力，除了她的意志力之外……也許還在考驗她值不值得信任？

萊芙的掌心?裏出?了一層汗。

黛博拉大人究竟知道多?少？這位女?神官神秘而強大，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娜提雅維達的強大是萊芙親眼見?證過的，而黛博拉大人的實力從來沒有在萊芙面前?直接顯現，可不知怎麽的，她總是覺得黛博拉大人與娜提雅維達相較並不會遜色多?少。娜提雅維達的實力表現出?來的是灼凈一切的龍火和永遠不會受傷的軀體，而是黛博拉大人的強大則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

萊芙對於黛博拉的了解，除了那驚鴻一瞥之外，就只剩下了那四封信而已。那四封信顯示出?了黛博拉大人通天?曉地的本領：萊芙踏過的每一片土地，黛博拉大人都涉足過；她遭遇過的事，產生的心?情，黛博拉大人總能預料到；甚至她打開信的時間，當時的天?氣，黛博拉大人在寫信的時候似乎就已經知道了……她總覺得，什麽事情都瞞不過黛博拉大人的眼睛。

黛博拉大人知道多?少？也許，黛博拉大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萊芙本以?為自己是獵手，但是她或許只是螳螂捕蟬中的那只螳螂，而且黃雀還不止一只。比她早出?發兩年?的玩家，黛博拉大人，會不會還有別人？她覺得有一張無形的巨網，經緯縱橫，密密織就，早就罩上了她；只是她只顧低頭趕路，許久沒有仰頭望天?，所?以?至今才發現。

“小萊芙？小萊芙你?怎麽了？”麥妮在吃了還童藥之後，其實長了一張精致甜美的小臉，如果不是平時總要掛著一抹詭秘而古怪的笑?容，而是換一個平和的表情——不，其實犯不著換一個表情，她只要不笑?，哪怕板著臉面無表情，就能讓人一看便覺得是一個甜蜜的小姑娘。這時候麥妮擔心?地瞧著她，甚至有些天?真可愛，“你?的神情不對勁。”

“沒什麽，”萊芙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聯想能力太強也不是什麽好事，我看到一朵浪花就能想到海難，然後被海難嚇到了。其實也許浪花只是浪花而已。”

“浪花，草原上哪來的浪花？”或許是那筆少賺了的錢讓麥妮太掛心?了，她現在還是沒有笑?。

麥妮曾經是可怕的老太太，又當了近一個月可怕的小姑娘，萊芙見?了她多?少面就被她嚇了多?少次。這時候她終於顯示出?了一點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該有的樣子，嬌憨而無害，甚至有些傻乎乎的。

對於這個年?齡段的小姑娘，萊芙見?了之後很難不下手逗幾?下。

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萊芙伸出?手去，在麥妮的小圓臉上掐了一把。手感不錯，像是在捏一個勁道的面團。

“你?……”麥妮這輩子都沒被這麽對待過，楞了一會兒?，綠眼睛裏寫滿了“你?竟敢如此”，神情微妙地上下掃了萊芙幾?遍，“幹……幹什麽？放手。”語氣兇巴巴，但配合著長相，像一只磨平了爪子的小黑貓，實在是一點威懾力也無。

萊芙又捏了捏。

“小萊芙，”麥妮意識到了什麽，甜美無害的小臉湊到萊芙面前?，突然咧出?一個見?牙不見?眼的笑?，“要對老婆子我做什麽呀？”

“……”萊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忙縮回手。

“看小萊芙剛才的樣子，還能繼續與我談生意嗎？”麥妮臉上掛上一抹淡淡的陰險的笑?，恢覆了往日的神態，她後退了幾?步，雙手抱胸做出?一副防備的姿態來，顯然對萊芙剛才的舉動還是心?有餘悸。

“能，當然能。”萊芙摸到了腰間的小布兜，魔龍蛋微微地顫了幾?下，似乎在給她回應，“即便浪花之後真的是海難，也沒關系。”

很奇怪的，她已經設想到了最糟糕的結局，但是她並不覺得恐慌。當萊芙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她不安，她既怕世界脫軌，也怕自己成?為犧牲品；可她既然搞大了魔龍的肚子，有一條魔龍和一個魔龍蛋她無論如何也丟不掉，在這個世界她有所?依傍，便突然覺得很安穩。

就算天?塌下來，能阻止她孵蛋，影響她對娜提雅維達負責嗎？

不能。

所?以?她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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