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提雅維達從遠處走來, 步子?很快，越過麥妮，進了宴會?棚內。

“娜提雅維達, 我們再商量一?下……”萊芙追著娜提雅維達過來，等瞧見?麥妮的時候, 猛然停住了腳步, 神情比離開?的時候輕松了不少。她與麥妮擦肩而過，留下一?句, “等會?兒我要與你做一?筆生意——先處理?正事。”接著便也走進了棚內。

“呀，你們怎麽都打起來了？”娜提雅維達的小臉上滿是驚慌失措。

看到這個?來自異邦的嬌弱少女面露驚恐，幾個?少年?忙停下了手頭?的動作。

伊萊娜打得興起，完全忘記了她在和伊恩鬧起來之前正準備去見?萊芙·白，為此特意好好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此刻她身上沾滿了草液、泥土, 那頭?秀麗的金發?又毛糙又臟亂，像是稻草做的鳥窩，臉上也是臟得無處可落眼。

聽到娜提雅維達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來。伊萊娜知道娜提雅維達和萊芙的關系很好，因?為萊芙多關註了她一?些，娜提雅維達一?開?始就對她有幾分敵意。此時一?看,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面果?然寫滿了“真可怕”“竟如此粗魯”, 伊萊娜心想被一?個?原本就討厭自己的人再多討厭幾分也無所謂了, 還好萊芙不在這裏。

伊恩也對娜提雅維達頗有好感，不想在後者面前表現得像是一?個?欺負女孩的壞男孩，於是手裏便洩了一?點勁。伊萊娜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萊芙進來的時候，伊萊娜正騎在伊恩的背上, 將他?的兩條胳膊扭在身後，用膝蓋頂住, 用力地掰著他?的手掌：“你認不認輸？！還敢不敢說萊芙·白殺錯了怪物？！”

伊恩痛得狂叫，連聲求饒。

“真可怕。”娜提雅維達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眼睛，嬌怯之態盡現。

萊芙知道娜提雅維達此時不想理?自己。這條魔龍既然要扮無辜少女，就沒有演到中途改變形象的打算，萊芙習慣性地配合了她，安慰道：“別怕，我很快就能處理?好。”

聽出了萊芙的聲音，伊萊娜低罵一?聲，壓低腦袋，手裏卻不忘加了一?把勁。

伊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叫，抽著氣說：“我的手……手指……快斷了……你這個?惡毒的瘋丫頭?……”

萊芙揉了揉眉心，走上前，兩手一?抓，把頂著鳥窩的少女和伊恩分了開?來，無奈地說：“伊萊娜殿下……”

鳥窩頭?低著頭?不敢看她，臉紅得想要滴血：“我不是伊萊娜，不是……”

“打得挺厲害。”萊芙一?上手，才知道伊萊娜雖然看著個?子?很小，拎在手裏卻有點分量，結實得很，“但現在不是應該打架的時候。”

看到萊芙之後，其餘的孩子?們都停止了廝打。他?們一?開?始只?是為了拉開?伊恩和伊萊娜而已，但是聽著怪物們在一?旁叫屈說理?，然後起了口角，便也捉對地打了起來。

萊芙咳嗽了一?聲。

孩子?們從地上爬了起來，每一?個?都頗為拘謹，站直了之後就不敢動了，呆呆地看著她。

萊芙挑了挑眉，沒想到自己輕輕的一?句話，就對這些孩子?們有這麽大的作用。她發?現，“萊芙·白”這個?名字本身，對於這些草原上的孩子?就有十足的影響。

這是為什麽呢？她猜大約和那本以她為主角的羅曼史小冊子?有關。但是在南國?的時候，知道她的人寥寥無幾，在斯萊帕特草原上，怎麽卻是人盡皆知了？

來不及搞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萊芙把伊萊娜和伊恩放在一?邊，接著一?手拎起牛小姐，另一?手拎起馬小姐。

兩只?體型碩大的怪物哇哇狂叫，萊芙腳步輕便如常，像是捏了兩個?雞蛋，轉身欲走。

聽到身後傳來驚訝的抽氣聲，萊芙回過頭?來，壓低了嗓門：“孩子?們，答應我兩件事，成嗎？”

少年?少女們點頭?如切洋蔥。

“第一?件，在我回來之前，不要打起來。第二件，好好看管這些怪物，別讓他?們離開?。”萊芙道，“我很快就會?回來，希望在這個?過程中，不要出什麽亂子?。我相信你們能做到的。”

孩子?們除了點頭?之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其中有幾個?少年?少女幾乎要昏厥過去的樣?子?。

萊芙看了一?眼娜提雅維達，深吸了一?口氣，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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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是破曉時分，天空逐漸亮了起來，東邊天空露出了一?線朝陽。草場上，多時無人照管的火爐已經熄滅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只?是靠著火爐裏殘餘的柴枝維持一?點火星。

那陣讓人誤以為身在春日?的熱氣終於徹底消散，露出了嚴冬肅殺的真面目。

萊芙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等到她走到遠得讓孩子?們聽不見?她的聲音的地方，終於將兩個?怪物拋在草地上。

“我聽說了，是你殺了它們對吧？”羊小姐哭訴著，“我早該看出來了，頭?發?長得醜，心也這麽惡毒。人類剪羊毛天經地義，為什麽我們羊剪了人類頭?發?，就得死了……嗚嗚嗚……我們可真冤枉……”

“這可怎麽辦，”牛小姐趴在地上，突然也跟著嚎啕起來，不是為了死去的同伴，而是為了那一?層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此刻已經完全消散了的熱氣，“我的牧草，我心愛的牧草要被凍死了……”

萊芙心念一?動，將系統背包裏的腕帶拿到了手心裏。在離開?系統界面之前，她瞟了一?眼自己的等級，總共是一?百二十級，目前顯示她已經升到了四十五級。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關註等級了。

她只?是將系統界面當成自己的一?個?工具而已，實際上她從沒有覺得她是什麽人，有多少能力，需要靠著系統界面上的等級和屬性值來定義。

羊怪和牛怪的哭聲還在耳畔，萊芙有些不忍，她知道這些怪物們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了牲口，早就忘記了自己是人。比起那些已經死去了的怪物，也許此時知道真相，對它們而言更加殘忍，也更加痛苦。但是為了同樣?的悲劇不在另一?些受害者身上重覆上演，她必須得這麽做。

“你們見?過這個?東西嗎？”萊芙拿出了黃底紅字的腕帶來。

羊小姐還在繼續哭著。

“你，你怎麽會?有這個?東西……”牛小姐看了一?眼那條腕帶，驚疑道，“那是大人們才有的東西——難道你和大人們有關系？”

羊小姐這時才停止了啜泣，用力地在地上扭動了幾下，迷茫地看著萊芙。

“聽過‘玩家’這個?詞嗎？”萊芙語氣平靜。

羊小姐和牛小姐思索了一?會?兒，都搖了搖頭?，說：“沒有。”

“你們再仔細想想，是真的沒有嗎？”萊芙問。

“確實沒有。”牛小姐說，“這和大人們有關系嗎？”

“你們沒聽過就最好。”萊芙將腕帶收了回去，松了一?口氣。現在已經能確定這些怪物的領頭?人確實與玩家有關。好在那幾位素昧平生的玩家並沒有逢人便自揭身份的習慣，蘭斯之所以能聽到“玩家”一?詞，想來只?是機緣巧合。

牛小姐被萊芙眼中露出的幾分同情刺了刺，頗為不適地扭了一?下腦袋：“你這麽看著我們做什麽？人類輸了，就讓我們來奴役人類；我們輸了，人類就能奴役我們——沒必要裝成這副可憐我們的樣?子?，反正你們要做的事情一?樣?都不會?少做。那些大人們是我們的大恩人，他?們給了我們機會?反抗人類，任你如何花言巧語，我們都是不會?背叛他?們的……”

羊小姐應聲道：“對，我們是不會?背叛的。”

“你們的身體會?有異樣?的痛感嗎？”萊芙知道吃了晶核的人都會?非常痛苦，但是這些怪物平常都表現得很正常。這也是萊芙一?開?始把它們當成普通魔獸的原因?所在。

“你怎麽知道？”羊小姐剛說完，便被牛小姐用肩膀搡了一?下。

牛小姐怕羊小姐多嘴會?洩露機密，但她很快意識到這並不是多麽了不得的情報，大聲道：“感謝大人們給我們開?啟靈智，使我們從無知的牲口變成了魔獸，大人們十分仁慈，每次都會?給我們解除痛苦的神藥。之後大人們還會?解救更多的同胞，我們死不足惜，但是我們的同胞們，總有一?天將會?推翻人類的統治，建立一?個?牲畜不受奴役的世界……”

如果?不是萊芙知道真相，她幾乎要以為那些所謂的大人們是狂熱的動物保護者。為了保護牲口，寧可犧牲人類，受到保護的牲畜給“大人們”忠誠，這是知恩圖報，理?所當然。但是這些怪物們原本是人類，卻被“大人們”欺騙、馴化，打從心眼認為自己是牲口，為大人們打江山，與別的人類為敵，這就顯得既諷刺又可憐了。

“所謂的‘開?啟靈智’，是不是指，那些‘大人們’給你們吃了這個?東西？”萊芙摸出了一?枚黑色的晶核。

她在從一?個?任務地點到另一?個?任務地點的時候，往往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跋涉。通常她會?順道解決一?下沿途侵擾居民的魔獸們，所以手頭?經常會?有一?些低等的晶核。這些晶核提供不了多少屬性提升，所以她並沒有鑲嵌在刀柄上，而是賣給沿途遇見?的收低等晶核的商人，賺一?點花銷。這枚低等晶核還沒有賣出去，不成想竟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是的，你怎麽會?有神藥？”牛小姐問，“你和大人們有什麽關系？”

“神藥嗎，”萊芙緊緊地捏著那粒晶核，“你們還記不記得，‘開?啟靈智’之前，你們是誰？”

“那時候我就是一?只?普通的綿羊，”羊小姐想了想，似乎有些頭?痛，“想不出了，之前發?生了什麽……”

“別聽她胡說，一?只?未開?靈智的牲畜，本來就不會?有多少記憶。”牛小姐說，“就像我們那些可憐的同胞一?樣?。只?要它們得到了大人們的幫助，才能擺脫愚昧。”

“我告訴你們，這東西叫晶核，是在魔獸體內產生的。黑色的晶核是最低等的。按照你們的大人們的計劃，那些孩子?之後也會?吃下這類晶核，然後他?們，就會?變得與你們一?樣?。”萊芙說，“吃了晶核之後，會?很痛苦，而且會?越來越痛苦。為了讓你們暫時解除痛苦，那些大人們應該是給你們吃了止痛的藥物。”

牛小姐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羊小姐“哼”了一?聲，說：“巧舌如簧。”

“我是說，這些孩子?們的現在，就是你們的曾經。這些孩子?們，每一?個?都有想念他?們的親人和朋友，而你們曾經也有。”萊芙轉過身來，將黑色晶核捏在掌心裏，朝陽整個?升起，映在她的身後，使得她整個?人像是一?個?剪影，“你們還記得自己曾經是人嗎？還有人在等著你們回去，可是你們，全然忘記了。罪魁禍首，就是你們口中的大人們。”

“簡直荒謬。”牛小姐忘記了自己早已被捆住了手腳，掙紮著要站起身來，結果?狼狽地跌倒在地。她不由得想到了偶爾會?浮現在腦海中的記憶片段，那些片段從來沒有完整過，但是每次想到都是一?陣錐心疼痛，“你在胡言亂語什麽，你是那些人類派來的說客不成，居然編出了這樣?的謊言來……”

羊小姐不知想到了什麽，低泣道：“你這個?騙子?……”

“你們最好能盡快給我一?個?時間地點，讓我能找到那些大人們。”萊芙拎著兩個?怪物往宴會?棚中走去，“如果?我是那些大人們的話，為了避免你們脫離控制，那種能消除痛苦的‘神藥’，一?次不會?給你們太多。他?們這三個?月都沒有現身，恐怕很快就會?與你們聯系了吧。

萊芙本以為自己會?義憤填膺會?無比迷茫，但是她平靜得可怕，也許是因?為火爐熄得差不多了，一?股鉆心的涼意浸透了她的整個?身軀。

遠遠地瞧見?娜提雅維達臭著一?張小臉站著，萊芙眼前一?黑，接著脫力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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