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丹塞沙漠中的城堡，二層，某個房間裏。

三個人, 一盞油燈。

“你們應該也已經聽說了吧，我和?長姐的關系之前並不和?睦, 我想了很多辦法想要逃出去, 但?是每次都?被她派出來的人抓住帶回。為了擺脫她的控制，就在去年, 我決定去一個一般人不敢去的地?方，也就是這?裏，丹塞沙漠。”

說話的人是艾莉西婭公主，一個十七歲的南部姑娘，她說話的時候前傾著身子, 腦袋向萊芙探去，“說起這?個，我的長姐似乎也將這?件事怪到了您的頭上, 以為我的這?段冒險，是跟著萊芙你學的呢。”

萊芙回想了一下?，“的確, 去年的這?個時候, 我還在村裏放羊呢。”中間隔著娜提雅維達, 這?樣說話自然很不方便，她將椅子往前移動了一點?，“我的第一次任務是從今天春天開始的。而作為見習騎士出道的那天，已經近夏了。如果?有傳說流出, 應該在更後?面的時間裏。”

即便是在艾莉西婭公主闖入丹塞沙漠之前，也早已有過許多的冒險之舉了, 這?件事確實怎麽?也怪不到萊芙身上。

這?位小公主看起來相當柔弱好欺負，但?是膽量確實很大。薩布麗娜公主頗像一個控制欲極強的家長，在看到孩子做出不順心意的舉動的時候，一定要找到一個將孩子教壞的替罪羊。艾莉西婭公主受了薩布麗娜公主的欺負之後?，就去看冒險故事，總是幻想著能有一個英雄能帶著她逃出生天，但?是左等?右等?，英雄還是不來，她只得?自己逃了。

只不過薩布麗娜公主對於這?些冒險故事中一個叫萊芙的主人公最為印象深刻，於是萊芙就成了這?樣一個替罪羊。

“還請言歸正傳吧。”娜提雅維達側過身來，擋住了艾莉西婭的視線，“您不是要說您在去年冬至日?的所見所聞嗎？”

艾莉西婭摸了摸鼻子，身子向後?靠回：“事情是這?樣的，我帶著一個使女偷溜出去的，我知道她一向聽從長姐的話。如果?她在我身邊，長姐一時半會兒不會來追我。我透露出來我要去北方的某個國家游玩，接著第二天便甩脫了她。她回去回報長姐，說的方向和?我真正要去的方向正好相反。我真正的目的地?是在丹塞沙漠中。先?王生前，曾經提起過他年輕時的旅行，以及在丹塞沙漠中的這?一段經歷。我不知道這?個沒人敢進來的沙漠裏，是不是真的有人住著，所以就帶了足夠的水和?幹糧，又?賣了一頭駱駝。”

娜提雅維達一直面帶微笑，維持著側身的姿勢，傾聽著艾莉西婭的講述。

“哎呀！”艾莉西婭公主突然想起了什麽?，停了下?來，拎著裙擺跑到了門邊，拿起她剛才進門來之後?隨手放在門口的盒子——她得?知萊芙也在尋找她的人之列，來見萊芙的時候不是空身來的，而是準備了禮物。

“說起幹糧，我給你帶了點?吃的。”艾莉西婭又?搬過一把椅子來，坐到了萊芙的另一邊，“我親自去廚房做的甜點?，是本地?有名?的特產，萊芙你嘗嘗看。”

是木薯粉做的點?心，花瓣形狀，咬起來又?甜又?彈牙。萊芙嘗了一口，就想起了之前的某一天，娜提雅維達似乎也給她用類似的材料做過食物。兩種食物口感不同?，相較而言她其實還是更喜歡娜提雅維達做的那一份。

“很美味。不過，您能進廚房？”

對於艾莉西婭們而言，一切人多的地?方都?是禁地?。除開有利安德爾先?生陪著出房門的時候，幾乎每日?都?只能關在小屋裏。

“當然能了。”艾莉西婭公主說，“不僅能進，我所需要的材料，都?可以吩咐男仆們找給我。他們對我還是很恭敬的，一直想要幫我來著，但?是我想盡一份心意，所以才親自動手的。”

萊芙問：“你還能同?男仆們說話？”

“當然了。”艾莉西婭公主說，“只要不是調情就行。”

“您進了沙漠，後?來呢？”娜提雅維達拉起萊芙的手，帶著後?者站起來，兩人調換了一個位置。她挨著艾莉西婭，迫切地?問，“後?來呢？”

艾莉西婭以為娜提雅維達是對於之後?的事情太好奇了才這?樣的，見後?者沒有想象中那般膽小怕事，對她的幾分惡感也漸漸消失了，說：“那匹駱駝進了丹塞沙漠的邊緣附近，就怎麽?也不肯走了。據說動物能比人更先?預知到危險，這?應該是真的。後?來才知道，只有經過訓練的馬匹才敢往裏走。我只能自己背著幹糧和?水進去了，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後?悔了。呆在沙漠裏，又?幹又?悶的，比起呆在薩布麗娜身邊還要糟糕呢。

“但?是當我想要回頭的時候，發現我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了。塵霧揚起，空氣中彌漫起無數惡臭的粉末，幾乎讓我窒息而死。這?之後?有一個人出現，帶著我出了塵霧，來到一座城堡。他要求答應她，將未來的女兒嫁給他的主人，接著念起了像歌謠一樣的話來，他說要嫁給利安德爾家的人的名?字，居然正好就是我和?我姐姐的名?字。我當時只覺得?興奮，高興，而沒有絲毫害怕恐懼，因為這?證明了父王說的話是真的。那段像傳奇一樣的經歷，居然是真的。

“他們非常殷勤地?招待我，除了讓我夜裏別出門這?唯一的一條要求之外，我在這?座城堡裏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要什麽?東西，只要吩咐一聲，男仆們就會給我送過來。那段日?子真是我記憶裏最為逍遙自在，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既不用忍饑挨餓，不用勞碌，也不需要看薩布麗娜的臉色。我知道按照約定，我是要嫁到這?座城堡中來的，便覺得?很開心，因為我喜歡上了在這?裏居住的日?子。在這?裏生活比起在王宮裏還要舒服，但?是我沒有告訴他們，我就是艾莉西婭。

“我恨不得?立刻嫁到這?裏來，心想如果?見到了利安德爾先?生，一定要質問他，為什麽?不早一些來娶我，這?樣我也能少受一些折磨。唯獨讓我猶豫著沒有透露身份的，就只有一點?，我還沒有見過我未來的丈夫的樣子，不了解他的脾性，而且我猜他已經老了，說不定我會後?悔。我很好奇這?些人口中的利安德爾先?生究竟是誰，但?是他一直都?沒有露面，我一直等?啊，等?啊。我覺得?利安德爾先?生一定就在這?座城堡裏面，只不過男仆們不想要讓我見到他而已。可是白天，我已經找遍了所有的屋子，都?沒有看到利安德爾先?生。

“我一邊等?著他露面，一邊忍受著好奇心的折磨。或許是這?種好奇心太過強烈的緣故，以至於我在夜間產生了幻覺，我總覺得?在門背後?，有一種什麽?聲音，那種聲音在呼喚著我，勸我快些將門打開，利安德爾先?生就在那裏。於是就在那一夜，距離冬至日?還有三天的時候，正巧是去年的今夜，我將門打開了。門外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團渾濁的霧氣，我能聽到腳步聲，但?是我什麽?也看不到，我摸著墻壁走了一段路之後?，有些害怕，便又?摸著墻壁回來了。

“我進了門之後?，便睡下?了，沒有人知道我出過門。我還以為這?一夜過去，什麽?都?不會發生改變。但?是到了早晨，什麽?都?變了。利安德爾先?生出現了。我問男仆們利安德爾先?生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他們說利安德爾先?生一直就住在城堡中，從來就沒有出去過。我終於見到了利安德爾先?生的面，他的樣子居然和?父王所畫的畫像裏的人一模一樣，還是一樣的英俊年輕，我高興壞了。

“我正想要告訴他我就是他將來的妻子。但?是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城堡中居然還有一個艾莉西婭。這?個艾莉西婭就是他的妻子。我很生氣，父王和?我都?受了欺騙，他早就有妻子了，根本沒有打算娶我，也並不把和?父王當年的約定當成一回事。我不甘心就這?麽?受到了愚弄，想要找機會報覆他一下?，於是就在城堡中繼續住下?去了。在這?個過程中，那些男仆們漸漸忽略了我，他們的一番殷勤只是沖著另一個艾莉西婭。

“但?是我很快發現，另一個艾莉西婭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利安德爾先?生的控制欲看起來比薩布麗娜還要強，一但?男仆們接近她，就會厲聲呵斥，接著同?艾莉西婭吵架。我原本有些討厭這?個女人，但?是漸漸地?可憐起她來了。我原本對利安德爾先?生有好感，接著越來越覺得?他是大傻瓜——他既然這?麽?嫉妒男仆們，為什麽?不幹脆將男仆換成女仆算了，可他偏偏不這?樣做，而是選擇繼續疑神疑鬼，和?妻子爭吵。

“不過那些男仆們確實值得?懷疑，他們對於艾莉西婭，超過了下?人對待女主人的分寸。然後?這?些男仆不知怎麽?的，一個個都?消失了，在冬至日?之前的那一夜，就連一個都?不剩下?了。到了冬至日?，那個艾莉西婭實在受不了利安德爾先?生了，於是她說要離開這?裏。利安德爾先?生求著她不要離開自己，但?是艾莉西婭不肯，接著就發生了很恐怖的一幕……”

艾莉西婭公主說到了這?裏，有些為難地?擰起了眉頭。

萊芙聽著聽著，椅子慢慢地?朝艾莉西婭公主挪去，再加上娜提雅維達，三個已經圍坐成了一個三角的樣子。她隱隱約約地?猜到了會發生什麽?事。她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利安德爾先?生殺人的過程，但?是之前也親自見過那些死於利安德爾先?生之手的人的屍體經過處理之後?最終的樣子，之後?又?聽麥德拉繪聲繪色地?描述過，大概能想象到。

像艾莉西婭公主這?樣的正常人當然不會願意想象同?類的死法，能津津有味地?就死法進行討論的，萊芙只見過麥德拉和?娜提雅維達，她們都?不是人類，缺乏對於人類感同?身受的能力。

“有些事即便是親眼?見過，說出來也很難吧。您不想要說的，就略過好了。我大約……也能猜到。”萊芙說著握了握艾莉西婭公主的手。

艾莉西婭點?點?頭，“沙子揚起來，變成了刀片……然後?，面對著那一塊一塊的東西。利安德爾先?生撿拾了起來，放在一邊。接著他來到櫃子前，換上了一套艾莉西婭曾經穿過的裙子。戴上艾莉西婭常戴的那條紅寶石項鏈，對著鏡子描唇畫眉起來，那樣子別提有多古怪了。然後?，他就抱著……那一塊一塊的東西，坐在艾莉西婭曾經坐著縫衣服的地?方，慢慢地?縫了起來。

“他一邊縫著那些東西，一邊哭著說：‘對不起，艾莉西婭。’聽起來十分痛苦，好像十分追悔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似的，他將……縫好之後?，又?拿錐子戳自己的心臟，說：‘讓我死吧，我要陪著艾莉西婭一起死。’說得?好像他真的要追隨艾莉西婭而去似的，他把自己刺得?奄奄一息，有好一陣才恢覆過來。在恢覆過來之後?，便看著……縫好的東西，說：‘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不會這?樣做的，我們重新來過，艾莉西婭。’說得?那麽?情真意切，仿佛再來一次，他就能成為一個好丈夫。

“我很慶幸自己早了一步看到他的真面目。在回去之後?，又?過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利安德爾先?生居然來求娶我了。我只能跟著他來到這?座城堡，眼?睜睜地?看著他將一切重來一遍，但?是在重來的過程中，一切並沒有變好。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些人進來找我，這?是我知道的，薩布麗娜派來的人——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人了——其中的一部分人，給我傳了幾句話，就像是娜提雅維達你那般和?我傳話。

“他們說，白天看到的利安德爾先?生和?晚上看到的不一樣，白天的利安德爾先?生被刺中了，會流出像血一樣的液體。但?是晚上的利安德爾先?生，被戳破的部位會流出沙子。而只要周圍還有沙子，他的傷口就會立刻愈合——晚上的這?個利安德爾先?生，和?我一直以來見到的那個利安德爾先?生才是同?一個人，因為我也見過他傷口的異樣。而另外一個，則只是利安德爾先?生仿造出來的。”

艾莉西婭說到這?邊就停下?了。

萊芙知道利安德爾先?生在處置男仆的時候，都?是挑的晚上。本想著一個傀儡在婚禮上一刺便能死，到了晚上便能使出這?種詭異而強大的法術，差別實在太大了。現在知道了晚上那個利安德爾先?生是本尊，傀儡並沒有那麽?強大的力量，不由得?略有幾分安慰。但?這?些簡單的信息背後?，已經有不知多少犧牲在其中了。

娜提雅維達說：“您的意思是，平時的利安德爾先?生是即便刺中了，也殺不死的；而只有在冬至日?，他殺了妻子之後?，自我戕害的時刻，才有希望將他除掉。”

“對。”艾莉西婭咧嘴一笑，“為了不讓別的人繼續遭他的毒手，說不定我得?讓他殺掉才行。”

“不至於，”萊芙擡起頭來，“還不至於要您這?樣做，我們此行的任務就是將您帶出去。”

艾莉西婭公主搖搖頭：“已經有那麽?多人為我犧牲了，如果?我能阻止薩布麗娜的話，我會勸她不要再派人來找我了，劃不來的。我總得?做些什麽?，才能配得?上這?些犧牲，如果?將來有人能因為我而免於遭殃，我會覺得?我像那些我向往的英雄那樣……”

“艾莉西婭公主……”萊芙頗為動容，正想要說些什麽?。

“公主，您還沒有說完呢。”娜提雅維達拿起了一份艾莉西婭做給萊芙的甜點?，咬了一口，“您是怎麽?順利地?離開沙漠的。”

“我……”艾莉西婭公主剛剛湧起的壯志豪情緩緩落潮，“我……難道我剛剛沒有說過嗎？我答應了把女兒嫁給利安德爾先?生，所以他們讓我在這?裏住上一段時間，一直就待我很客氣……即便是在我遇到另一個艾莉西婭之後?，我在這?座城堡之中，也依舊是客人的身份。別的答應了要將女兒嫁給利安德爾先?生的人，應該是無法見到‘艾莉西婭’和?利安德爾先?生的，我之所以能見到，應該是因為我同?時既是要嫁給利安德爾先?生的人，又?是他的岳母。”

艾莉西婭之後?又?說，到了冬至日?之前那一夜，會帶著眾人進入她的時空，之後?便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萊芙此時依舊對艾莉西婭公主最後?說的那些話反應不過來：“這?麽?說，‘把女兒嫁給利安德爾家’，這?種一看就是陷阱的要求，居然是保命符了。不答應要遭殃，答應了反而安全……”

娜提雅維達將艾莉西婭公主留下?的甜點?一塊一塊地?塞到嘴裏：“看來那些嚇唬小孩子的故事，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出門在外，聽從主人的要求，就會安全；若是自作主張，反而要禍事臨頭。聽話的孩子，才有好結局。”

盒子裏的甜點?，萊芙只在艾莉西婭公主拿出來的時候嘗了一塊而已，而娜提雅維達則一直在偷吃。現在艾莉西婭公主走了，娜提雅維達就開始光明正大地?吃了起來。

“很好吃嗎？”萊芙伸出手要拿一塊。

娜提雅維達揚揚盒子的空底：“一塊都?沒有了。”將最後?一塊塞到了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萊芙倒不在乎娜提雅維達吃她一點?東西，想到了剛才魔龍對於艾莉西婭的奇怪態度，說：“你做人也做了許久了吧，怎麽?人情世故……”

“怎麽?了？吃你一點?東西，就要說我不懂人情世故了嗎？”娜提雅維達淺淺笑著，“騎士小姐才做了十幾年的人而已，恐怕無法教我吧。”

萊芙說：“別的就不提了。艾莉西婭公主都?想著要獻身了，你怎麽?突然又?扯到別的事上去了，如果?她真的要這?麽?做……”

“可是到頭來，”娜提雅維達嘴角的笑意不減，“你又?不會讓她死的，我也不會。”

“話也不能這?麽?說。”萊芙看娜提雅維達一直笑宴宴的，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魔龍生氣的時候也是會笑的，於是接下?來的話就小聲起來，“人類吃了別人的東西，通常是要說幾句軟話的……這?也是人情世故……”

“騎士小姐，您是忘了我是魔龍了嗎？”娜提雅維達說著擡起手來，點?了點?萊芙的腦門，“要我遵守人情世故，您不太惜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