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芙回到了房間, 背靠在門?上，身?體緩緩往下滑落。

她將領口扯松，做了幾個深呼吸, 終於將身?上的熱氣排了出來。她在南域劇烈變化的晝夜溫差裏已經?過?了好幾日，在路上的時候, 每天晚上只嫌太冷, 此刻居然熱得?過?分?，而且心跳得?太快了一些。

漆黑的龍革刀鞘碰到地面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朵。

萊芙將束著刀鞘的帶子從她身?上解開, 放到了一邊不再去?看。接著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自己手裏似乎握著什麽東西?。

緩緩地松開了手，只見掌心裏的小人臉紅身?體也紅，像是一只被燙熟了的小螃蟹。

“醒醒……”拉起小人的一條胳膊，只覺得?軟軟的, 沒有一絲力氣。小心地捏著腰部晃了晃，結果她力氣用到哪裏，小人的頭就和飄帶一般, 朝著相反方向跑。她想在那張小小鼓鼓的臉上找一個出氣孔，驗一下還有沒有呼吸，可是麥德拉實在是太小了一些, 她的呼吸原本就難以捕捉, 心跳也是一樣, “餵，麥德拉……”

萊芙坐回到了床上，將小人托在了掌心，用帶著幾分?哀悼的目光看向麥德拉的身?體, “難道?……我把?你……捏壞了嗎……”她不知道?麥德拉變成這個樣子，究竟是因?為吃了不應該吃的食物, 還是被她捏的。

好在過?了一會兒?，掌心裏的小人肚子鼓了鼓，接著咧開嘴，翻了個身?，嘴角淌下了一條口水，顯然睡得?正香。

“還好……”萊芙松了一口氣，坐在桌旁，倒了一杯冷水。接著將壺蓋倒扣在水壺上，把?麥德拉放進壺蓋裏，想要給她降降溫。

小人離開她的手之後便翻了個身?，接著摸摸索索地爬來爬去?，在此番動作之下，壺蓋嘀溜溜地轉了起來。小人躺在壺蓋的中央，跟著壺蓋一同?旋轉，像是八音盒的內景。

“噗……”萊芙剛喝了一口水，看到這一幕被嗆了一口。

麥德拉坐起身?來，看著眼前如走馬燈般旋轉著的世界，還有同?樣旋轉著的棕發騎士，一時懵住了：“萊芙……”她朝著棕發騎士的方向爬去?，誰知後者很快又轉到了另外一個方向，“萊芙……”小人跟著換了一個方向，受了驚嚇之後，可憐巴巴地叫喚著她，聲音裏幾乎帶上了一點?哭腔了，“你怎麽走得?這麽快……”可她越是動作，那個形狀頗有地域特色的壺蓋便轉得?越快。

萊芙自然不知道?麥德拉喝了魔龍一滴血的事?，只道?是這個貪吃好騙的小姑娘被魔龍輕易地給拐了去?，接著又被哄著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才會“生病”。

現在這擔驚受怕的樣子，恐怕這回之後再也難以出現在麥德拉臉上了，便有意想要給她一點?教訓——而之後麥德拉的脾性確實改了，萊芙一度真是以為是她教育得?當的結果。

棕發騎士板起臉道?：“我說過?了不許去?找娜提雅維達的，她很危險。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麥德拉說，“記住了。”

“還有……不許亂吃東西?。”萊芙不怎麽了解一個小漿果在變成小人形體之後的食性究竟如何，“你畢竟只是個植物，多曬曬太陽，多喝點?水，吃點?泥巴，還有肥料什麽的……”

“知道?了。”麥德拉說，“不要亂走了，我好暈哦。”

“呃，其實我也不怎麽懂……總之，不要違背天性。不能屈從於誘惑。尤其是免費的食物，更是不能多吃。”萊芙說，“你看起來太好騙了。如果你真的想要擴展食譜，或者有什麽喜歡的肥料，可以跟我說。你的主人養得?起你，你要的材料我應該都能買得?起。不要讓魔……讓別人以為，我對你很摳門?。”

“我會很乖的。”麥德拉說。

萊芙伸出右手食指，抵住了壺蓋。

“欸……”麥德拉在壺蓋中心，多次試圖站起身?來，結果又晃晃悠悠地跌倒在地，接著幹脆頓在了原地。

萊芙被逗笑了。

等到終於恢覆了平衡感，麥德拉一下子跳了起來，用力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一下子擊碎了壺蓋。

萊芙還沒有來得?及對小人突然變大的力氣表示驚訝，鼻子上便是一重?。麥德拉趴在她的鼻子上，兩只手輪番出拳，往她兩邊臉頰上招呼：“主人，好過?分?……您在耍我玩嗎？就這麽好笑嗎？打你！——不許再笑了！打你！——萊芙是大壞蛋！”

早就已經?習慣了麥德拉一會兒?叫她主人，一會兒?對她直呼名?字；一會兒?稱“你”，一會兒?稱“您”的，萊芙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

小人捶她的力氣實在很小，萊芙只能覺得?好笑。鬧了一會兒?之後，麥德拉自己停了下來，沖著她喃喃自語道?：“該死的，我現在不僅覺得?母松鼠眉清目秀的……居然覺得?平平無奇的你和松鼠一樣可愛了……”

“什麽意思？”萊芙問。

麥德拉突然生了場悶氣，不答話，從萊芙的鼻尖上跳了下來，幾步到了門?口，朝萊芙看了一眼。

萊芙起身?，打開門?。

門?口擺著一盤熱騰騰的甜點?，一共十一個，堆了三層。六瓣花朵的形狀，用木薯粉做成了晶瑩剔透的表皮，裏頭包著鮮制的果醬餡料，鮮艷的色澤若隱若現。

“哇……”麥德拉爬上了餐盤，“好香。”

“剛剛才告訴過?你，不要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尤其是娜提雅維達給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酸甜誘人的氣味，萊芙咽了一口唾沫，“我帶了許多幹糧，就算再怎麽餓，也不會吃這東西?一口的，你也不許吃。”

麥德拉沖著最頂端的一塊甜點?咬了一口，乳白色的漿汁順著破開的餅皮流淌了出來，小人脫口誇讚道?：“這清甜的椰子的香味，讓我在一瞬間仿佛置身?於熱帶海島……吸溜……我似乎看到了藍色的晴朗天空，腳底下是柔白的沙子，空氣中彌漫著海水鹹澀而清新的味道?。椰樹的影子籠罩在我的上空……吸溜……啊，這一口又有了不同?的滋味，便如同?在洋流之中，周身?被溫暖的海水包裹著，晶瑩剔透的白色水母在我身?邊游動，腳下踩著紅色的珊瑚礁……”

萊芙連餐盤帶麥德拉一道?端起來，看到麥德拉的肚子已經?鼓得?不成樣子，還堅持著邊吃邊感嘆，實在太辛苦。便從她手中將甜點?搶了過?來，一口一個地填進了肚子裏。

--

第二日，騎士授銜禮。

在正午十分?灼熱的日頭下，劍與血玫瑰騎士團中的所有成員，都換上了騎士的正式禮服，聚集在公館門?口的一大片空地上。

麥德拉停在萊芙的肩頭，兩只手拉著衣服下擺，沖著汗流浹背的棕發騎士暴露在外的下巴部位的一片皮膚用力扇風，倒顯得?比萊芙還要累：“我不會讓你中暑的！”

娜提雅維達則站在屋檐下的一處陰影裏，一面關註著棕發騎士，一面時不時將目光投向西?邊天空的某個地方。

“第一條，我發誓善待弱者！

第二條，我發誓勇敢地對抗強-暴！”

當地人逐漸聚集起來，好奇地觀看著這場在他們眼中既古怪又簡陋的儀式。

“第三條，我發誓抵抗一切的錯誤！

第四條，我發誓為手無寸鐵的人戰鬥！”

每當萊芙說出一句誓言，便會有五個或六個騎士將手中重?劍在她肩頭觸上三下，並留下一句勸勉的箴言。以示他們為這位正式騎士曾經?的品格、言語和行為作證，證明她確實符合聖殿對於騎士的要求，並勉勵她繼續堅守本分?。

“第五條，我發誓幫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第六條，我發誓絕不傷害任何女士！”

周圍的騎士們都送上了給萊芙的禮物，有武器、護具、手抄的書卷等。

“第七條，我發誓幫助我的兄弟騎士！

第八條，我發誓真誠對待我的朋友！”

“萊芙，你的答案是什麽？”希爾頓將萊芙黑色的披風和綬帶取下，換成了紅色的，“我曾經?問過?你的那個問題，你是為了什麽舉起武器的，你想清楚了嗎？”

“我不願意對您撒謊，也不願意對自己撒謊，我的答案或許和這片大陸上所有別的騎士都不一樣。如果您早二十日來問我這個問題，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您，但是現在那個答案在我心中，已經?變得?不那麽穩固了。然而我的心越慌亂，我的行為越是堅定。”萊芙說，“我很清楚，我應該做什麽樣的人，該做怎樣的事?。那個答案已經?有了，只不過?我需要將它找出來而已。”

“你倒是把?我繞糊塗了。”希爾頓說，“但我相信你。願你所行的一切，都不違背騎士信條中所說的——實際上不需要更多的戒律，能夠堅守始終堅持這九條的騎士，寥寥無幾，我只希望你的心志始終堅定。”

娜提雅維達從樹陰下走出來，從希爾頓手中接過?從黑色綬帶上摘下來的勳章，佩戴到萊芙的身?上。

萊芙擡起頭來，與娜提雅維達四目相對。頭盔和面罩將臉遮得?嚴嚴實實，唯一露出來黑色的眼眸中，滿是真誠，萊芙鏗鏘有力道?：“第九條，我發誓將對所愛……”

娜提雅維達手中的動作停了一瞬，黑色的勳章從她的手心滾落，還沒落地上，便被接在了手心裏，接著便被小心翼翼地別到了棕發騎士的胸口。

“……我發誓將對所愛至死不渝！”

娜提雅維達伸出手來，連著笨重?的外甲一起，將萊芙擁在了懷裏，下巴壓在她的肩膀上，幾乎一張口就可以咬破她脖子上的皮膚。

“做……做什麽……”隔著娜提雅維達的肩頭，萊芙看到了不遠處希爾頓團長欣慰的臉。

萊芙一直緊崩著神經?，總覺得?魔龍一定會在什麽時候暴露出真面目——在重?逢之後，娜提雅維達的表現就像是一個矜持而賢惠的年輕女子一樣，她再繼續溫柔下去?，萊芙都快要誤以為魔龍本性純良了——她其實隱隱期待著娜提雅維達能夠顯露出一點?兇狠惡毒的樣子來，哪怕是惡趣味地耍弄她一下也好。然而，非但沒有如此，魔龍反而像個老友一樣關心著她有沒有吃飽，甚至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強行侵犯她的私人空間——她簡直找不到由頭發作。

現在，終於忍不住要暴露了嗎？

可是在大庭廣眾，又該如何應對……

……果然是可惡的魔龍，肯定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才……

萊芙的思緒混亂起來。

“您將來的所愛，一定相當幸運，因?為我相信您一定會遵照誓言而行。”娜提雅維達盯著棕發騎士的頸動脈，幾乎能看到薄薄的肌膚之下奔騰著的血液，還有一掰即折的脆弱的骨頭，眼中流露出一絲苦惱，“我為您的成長感到萬分?欣喜，希望您離您的目標越來越近。”

說完這句話，娜提雅維達便將她放開了。

突然松懈下來的神經?，幾乎讓萊芙瞬間虛脫。

儀式算是結束了。

在娜提雅維達松開她之後，萊芙突然感覺到有一股純凈而澎湃的力量，從她的頭頂湧入她的身?體。整個身?軀便如同?被和暖而溫柔的溪水沖洗著一般，一股力量由內而外被激發出來，仿佛有數根無形的幼苗，從骨骼間隙生長出來，讓她的肌肉和神經?都變得?更加堅軔有力。像是被突然洗滌了一遍，那一具被烈日加熱的笨重?肉身?，似乎一下子變得?輕爽了起來。

這是數代以來，德亞大陸上的百姓對於聖殿的信仰積累起來的力量。這份信仰之力，又經?由聖殿，賦予了每一個為聖殿戰鬥的騎士身?上。

“餵，既然你已經?成了正式騎士，現在再決鬥，就不算是我欺負你了。”蘭斯上前來，拍了拍萊芙的肩膀，“要是你擔心輸了太丟臉的話，我們倒是可以找個沒人的地方比拼一場的。”

萊芙睜開眼，利落地將頭盔、面罩、披風、鎖子甲一件一件脫下來。接著俯身?開始收拾起剛才騎士們送給她的禮物。

“餵，你不要當我不存在啊！”蘭斯說。

“唉……”萊芙轉過?身?來，同?情地看了一眼蘭斯的腿，“我倒是很想，可是我發誓‘善待弱者’。”

“我的腿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是希爾頓非要讓我用木板夾起來，看起來才走路不穩當的。”蘭斯說，“而且憑我的實力，就算少?了一條腿，照樣能打敗你——只要你不再像上幾回那樣，使出狡詐的手段！”

“既然這樣，倒是可以。”萊芙的確是想要試一試自己在從見習騎士升到正式騎士之後有多少?進步，實際上蘭斯的實力確實在她之上，之所以能贏了兩次，也是出於僥幸，對於這一點?她倒是認得?很清楚的。

這一次她是打定了註意，想要憑實力一戰，好認清自己的斤量的，於是沒有留下底牌。她將砍刀連著刀鞘從背上取下來，指著刀柄說，“剛才我已經?成了正式騎士，對於實力增加了多少?，你或許比我更加清楚。還有，如你所見，在上次見面之後，刀柄上並沒有增添任何一個晶核，不過?我換了一個較為結實的刀鞘。既然你讓了我一條腿，那麽為了公平起見，我就不把?刀從刀鞘中取出來了，以免誤傷了你。”

希爾頓頗為慈愛地瞧著兩個準備切磋的後輩，娜提雅維達站在希爾頓身?旁，同?樣向萊芙投去?貌似極為慈愛的目光。

一個騎士不知從哪兒?找了兩個凳子堆了起來，咳嗽了一聲，一拍凳面，正欲開腔來一番戰局解說，被希爾頓斥責了幾句，只得?灰溜溜地將凳子擺回原位，留下一句：“任務為重?，請兩位，務必保留體力。”

“你是在瞧不起我？”蘭斯瞇著眼睛，將重?劍抽了出來。

“那你，難道?是瞧不起我？”萊芙瞧了一眼蘭斯那條不能正常曲直的腿，又看到了那把?重?劍，突然意識到什麽，“等等，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把?加攻擊屬性的晶核，換成了毫無半點?用處的光影特效嗎……”

蘭斯身?上一開始只是浮起一層淡淡的白光，接著竟然是一陣紫光，一陣黃光，互相交替著，這光線的確會產生某種擾亂人心的作用。

“那可不，這類晶核還相當稀罕，我用了三顆現有的晶核去?換，還貼上了十三枚金戈沙幣，好不容易才換到的。”蘭斯說起來倒是很得?意的樣子，“上次你就是靠著身?上的光影特效贏的我，這回我們的處境可相同?了。”

萊芙其實一點?也不想要那顆會讓她發金紅色光芒的晶核，把?不得?將它從刀柄上扣下來，可惜卡住了。不過?見蘭斯對於這場交換如此滿意，她還是決定不要告訴他為好。

“那我，就更不能把?刀鞘摘下來了。”萊芙說。

“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便答應你——”蘭斯沖著身?後的騎士喊道?，“你們聽到了，是她親口說不卸下刀鞘和我比拼的。到時候輸得?太慘，可不許耍賴。”

娜提雅維達聞言一笑，向著街角一個擺書卷攤的棕膚老婦走去?。

她前幾日便註意到了，早早趕到沃爾什王都的一部分?騎士，似乎總是在這個書卷攤邊流連。然而或許是由於這些書卷要價不斐，或許是因?為攤主的形象過?於接近臭名?昭著的邪巫，終究還是沒有購買。

攤主戴著一頂尖尖的黑色帽子，瘦削的臉上遍布深深的皺紋，滿是褶皺的眼皮耷拉著，讓人幾乎看不清她的眼睛究竟是睜著還是閉著，長鼻子向下勾著，在幾乎完全被鼻子遮住的人中之下，是向內凹陷的嘴巴。

原本沈睡在老婦人懷中的黑貓突然驚醒，睜大了油綠的眼睛，沖著娜提雅維達齜牙咧嘴，然而不一會兒?便偃旗息鼓，夾緊尾巴縮了回去?，原本豎直的耳朵向後收平。

似乎是覺察到有客人上前來，老婦人摸向羊皮卷軸中央的一個水晶球，張開無牙的嘴問道?：“尊敬的客人，您是來買書的嗎？”

“老婆婆，看來您會占蔔。”娜提雅維達說，“正巧這也是我所擅長的能力之一。我在想，或許您能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信息，關於薩布麗娜公主，還有失蹤的艾莉西?婭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大長篇，會按照大綱的節奏慢慢地寫下去……（希望沒有慢慢兩個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