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被民眾感染了, 就連因為親眼?見到兒子被擄走?因而流盡了眼?淚、差點要暈過去的小人國王也跟著跪下了。

“請問聖……聖使有什麽吩咐……”一個衣著華貴的小人問道?，萊芙記得這是一個位極人臣的大貴族。

此時?小人國王已經失了主意，場面上除了王族之外——然而除了小人國王, 在場的王族只剩下了魂不守舍的達茜——便只有他最?有資格向萊芙發問了。

然而畢竟大臣比起一般的小人而言更加見多識廣，而且對於聖堆的真相也有所了解。他多少也參與了從聖堆之中?搬運金子的這項工程, 因此知道?聖堆之下, 除了數量驚人的黃金和寶石之外，似乎並不存在著什麽能讓小人敬畏的神靈。

即便在搬了好?幾十回金子之後, 聖堆也並沒有任何發怒的跡象，直到那道?會定時?光顧的藍光——這於小人國而言已經如同晝夜轉換、四季流轉一般自然了——突然延長，並且展現了出驚人的惡意。

然而就和許多知情者?一般，大臣對於那道?延長了時?間的藍光，和消失了的金子之間的因果關系並不怎麽確信, 只有老國王執意認為：必須要找到同等數量的一筆金子，才能平息聖堆的怒火。

然而已經花出去的金子並不那麽容易要得回來，這才動了別的心思。

大臣只當萊芙身?上的衣服也只不過是聖堆之中?原本?就存在的寶物之一, 他自認比周圍的小人百姓清醒一些，因此對於眼?前這位小人姑娘並沒有立即便產生盲目的信仰，然而又不敢確信, 於是用稍帶試探的目光打量著萊芙。

他敏銳地捕捉到後者?臉上露出的一股鄉巴佬沒見過世面的驚慌樣, 於是愈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測——這個小姑娘也許有一些蠻力, 但是這一回也只不過是誤打誤撞，所謂的“聖堆的使者?”，呵，只不過是愚昧的平民憑空想象出來的。

他見這小人姑娘呆楞楞地不說話, 有心要引她出糗，好?稍微挽回一下今日兩度為不值得的東西跪下的屈辱。於是便又裝出恭敬的語氣, 神情卻難掩其中?的倨傲，說道?：“神聖的使者?，您一定是聽到了聖堆的聲音。我?們受到了這等懲罰，定是因為我?們做了違背聖堆意志的事?……”

此刻她也是騎虎難下，在這樣的形勢之下，想要解釋清楚自己?的身?份恐怕很?難。

小人騎士眉頭擰緊，她想到了她原本?打算上來之後要做的事?情，便覺得這個“聖堆的使者?”之名，暫時?擔下了也就擔下。擦了一把臉上因緊張而起的汗，努力說服自己?道?：“反正我?很?快就要離開。反正我?也清楚得很?，聖堆之下，那個被當成神一般崇拜的魔物幽靈，現在已經連同那些財寶一樣，早已不在了。”

大臣還在喋喋不休：“請您一定要告訴我?們，好?讓我?們不在觸犯。跪在這裏的都是最?為虔誠，最?為勤勞，最?為樸實的百姓。我?們憑借聖堆的意志對他們進行管理，從未有過絲毫違背戒律的行為……”

她冷靜下來，將目光投向眼?前那個貌似恭敬，實則一直逼迫著她的小人大臣。便決定索性拿他下刀。

“您確信，的確如此嗎？”小人騎士已經將砍刀放在了地上，將兩只手交握成拳，放在胸口?之下的部位，學著她印象裏老神官教訓犯了罪的成年人的姿態，貌似悠閑地一邊踱著步子，一邊將悲天憫人的目光投向了高空之中?的不知道?某一處，似乎看到了某位無形的神靈。

聲音先是極為綿長悠遠，似乎在循循善誘，接著一道?狠利的目光直直地往大臣刺去，步伐突然轉換方向，疾布逼到他的面前，厲聲斥問道?，“您願意發誓您所說的沒有一句虛言嗎？”

聲音大到她嗓子都微微發痛了。

大臣被這麽一嚇，幾乎癱坐在了地上：“你……您難道?……”

萊芙緊追不舍，逼問道?：“您認為你所行的一切，都不包含一絲罪孽嗎？”

大臣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連滾帶爬地又退了好?幾步，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喲，看來這大人，似乎做了不體面的事?呢。”娜提雅維達幽幽地補上了幾句，目光卻帶著一絲新?奇一直粘在一直漏光的破布袋小人騎士身?上，“只是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事?，居然竟惹得聖堆的怒火，甚至將聖堆的怒火牽連到到了無辜者?身?上。”

頓時?，一些剛剛聞迅趕來的王族中?人，以及一些大臣和貴族的臉色都一變再變。

原本?的低頭懺悔己?過的小人們，此時?也疑惑起來。

“請諸位退後，”小人騎士突然放過了那位大臣，轉而對其餘小人們說，“給我?留下一塊空地。”

大臣這才松了一口?氣，從地上起來，想看看這個小人姑娘究竟有什麽花樣。

眾小人一直退到了萊芙叫他們停下為止。

“聖堆啊……”小人騎士深吸了一口?氣，故弄玄虛地將雙手在胸前比畫著一些動作，同時?嘴裏念念有詞，“請顯示這些小人的罪惡吧……”

“這是什麽東西……”

“啊——”

人群中?傳出了尖叫聲，因為隨著萊芙的手做出一個下壓的動作，出現在她面前的空地上的，竟赫然是一堆屍骨。

萊芙有意在收集這些遺體遺物的時?候按照一定的次序，並且試圖有意識地在將這些東西放出來的時?候，擺得與她在聖堆之中?看到的形態差不太多——因為屍骨的身?份往往得依靠上面的服飾、帽子等判斷，她希望這些屍骨能回到在意他們的人身?邊，並得到妥善的安葬——當她睜開眼?之後，發現這些屍骨的擺設看起來與聖堆中?的一般無二，可以用於辨認身?份的錐帽也都在腦袋或者?腦袋的附近。

她在這時?才發現，她剛剛預留下來的空地有些太大了，屍山堆疊起來，雖然是她數不過來的性命，看起來只是小小的一堆而已。

小人國王幾乎暈了過去，大臣和貴族們也都面面相覷沒有說話。

小人騎士先是撿起了一個黃色的小錐帽，念出了內側縫著的名字，結果人群中?並無反應，想來這個帽主人的家人並不在這裏，接連拿了幾個帽子的名字之後也是同樣的沒有回饋。畢竟這些屍體的家在全?國各地，而能趕到聖堆前的，就只有住在附近的小人。

人群之中?有疑惑的討論聲音傳來，雖然一開始對於小人騎士念出這些名字的意圖有所不解，但是逐漸地便湧現出了一些猜測。

過了一會兒，小人騎士又拿起了一個綠色的小錐帽，念出了內側的縫著的一個女名，過了好?久還是沒有聲音，就在小人騎士快要放棄的時?候，卻註意到人群中?有一個婦人的神色有些怪異。

見萊芙望向她了，婦人的眼?神閃避了一下，低頭裝作不經意地抹了抹臉，然後低下頭去。

婦人猶豫的原因很?是明顯，已經過去多年，當年那個少女已為人婦，還有一大一小的兩個孩子跟在她身?旁。邊上那個戴著黃色錐帽的男人，應該便是他現在的丈夫了，聽到小人騎士念到了她的名字，那人還轉頭向妻子說了幾句話。

她好?不容易才將丈夫的顧慮打消。她對現在的生活足夠滿意，絕對不會希望因為一個已經離開的小人，而在家中?引起一些無謂的爭執。

小人騎士不願打擾生者?的平靜，嘆一口?氣，便將這個帽子放下，正打算再換下一個帽子。

她心裏想著，小人國人口?眾多，這些屍體相對而言就顯得太少了。即便是認識他們的人在場，恐怕此時?的處境也不會是孤例。

然而她不可能試都不試就放棄的。

“能……給我?瞧瞧嗎？”那婦人終究下定了決心，怯生生地站了起來。

“請您過來吧。”萊芙說。

一個小點的孩子叫了一聲“媽媽”，想要跟著過去，結果被大一點的孩子拉住了。

“我?……我?還以他升了官職之後，便到了上官的屬地……已經……已經這麽多年了……”婦人從萊芙手中?接過那個小錐帽，望了在人群之中?的丈夫一眼?，神色平靜地走?向了其中?一具穿著士兵衣服的屍骸，臉上看起來只帶著一點面對死?者?時?適度的悲傷，而沒有更多的情緒，“這是他嗎……我?不知道?他已經……”

小人們安靜了下來，有些王公貴族們則面色古怪。婦人的聲音並不響，甚至還刻意壓低了一些，仿佛那具屍骸的主人，只不過是一個對她犯單相思的泛泛之交而已，然而似乎有一種?無需聲張的痛苦在空氣中?叫囂得撕心裂肺。

等到看到那屍骸指間握著的一條早已褪色的發帶的時?候，婦人終於忍不住淚眼?婆娑：“這是，你答應了要送給我?的……”

那一刻，她暫時?地忘記了一向對她體貼有加的丈夫，忘記了兩個可愛的孩子，無力地撲倒在了那具屍骸之上，低泣道?：“我?還以為……還以為你早就忘記了的……可是我?……我?不可能……不可能一直等著你……”

“您還記得他當初效忠的是哪位大人嗎？”等到婦人稍微平靜之後，小人騎士上前問道?，“那位大人現在是否在現場？”

不待婦人回答，萊芙便看到有好?幾位大臣都有悚然之態。

她其實知道?得很?清楚，婦人恐怕並不認得那個官員的樣貌，但是明顯這群人之中?，有好?幾人都經手過類似的事?。她剛剛執意要找一個苦主，主要是為了尋一個由頭對著這些人發難而已。

這不過事?情的發展超過了她的預料。

婦人的低泣聲稍稍平靜了下來，小人騎士看到了好?多跪著的小人姑娘和婦女都跟著紅了眼?睛，其餘的許多小人也都是面有戚戚。

唯獨小人騎士不近人情地板著臉站在婦人面前，試圖追問一些細節，就算是此刻終於把笑意收了回去的魔龍姑娘，似乎瞧著比她更有人情味一些。

如果那只松鼠此刻仍然在一旁指責她“鐵石心腸的人類”，小人騎士依舊會回答，“我?就是如此”。

因為她有需要完成的事?情。

走?近了幾步，她又問了一遍：“您還記得別的細節嗎？”

婦人搖了搖頭，由於兩人離得很?近，幾乎所有小人都以為，婦人確實是透露了一些信息給她。

小人騎士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接著轉過身?來：“許以高官厚祿，誘惑他進入聖堆，幫著建立階梯，或是搬運黃金，這些黃金被你們搬出柯利弗森林之外，用於……”

一邊說著，一邊沖著一個哆嗦得最?厲害的高官走?去。

萊芙每說出一個字眼?，人群中?的議論便會多上幾分。

已經有不少小人想起了一些突然之間便消失無蹤的人——這樣的人，幾乎每個人都認識幾個，或者?至少聽說過幾個——實際上有些小人的失蹤還有別的原因，但是你一言我?一語的，便將這些小人意外失蹤的責任都安到了這些貴族大人們身?上。

小人國王醒了過來，哀求道?：“請……請說到這裏為止吧。這是小人國內部的事?，請……請讓我?們自己?……聖……聖使……請您……我?們一定會妥善地解決。”

小人騎士終於還是將與人類交易這一點省略了下來。目前的場面的原本?焦灼得如同一鍋即將沸騰的粥，局勢一觸即發。如果她再多提一點，恐怕場面將無法收拾，這也並不是她想要的。

娜提雅維達趕到萊芙面前，揪住了那個官員的領子，將他提起來，樂於充當一個狐假虎威的角色，問道?：“是不是你做的！”

那官員哪有反抗的勁，只是一個勁地點頭說：“是我?做的，可是我?……”

其餘的官員才剛剛松了一口?氣，娜提雅維達便又一個又一個地揪起來：“你是不是也這樣做過？！”“老實一點交待！？”

小人騎士望了她一眼?，娜提雅維達回以心照不宣的目光。

無聲中?達成了協議：暫時?和解，愉快合作。

“你們這些有罪之人。”萊芙一直板著臉，做出神聖而威嚴的表情，“無怪乎聖堆會如此憤怒。”

在小人騎士面前，人群焦躁不安，然而並沒有爆發出亂象。

當萊芙後來回憶起來之時?，才發現當時?的情況岌岌可危，如果不是因為小人們對於聖堆有很?強的敬畏之心，不敢在聖堆面前太過造次的話，很?有可能因為一些觸發事?件，便導致流血事?故，只不過她當時?一腔激憤，只是想要將她在聖堆之下發現的不平之事?公諸於眾，並沒有考慮這麽多。

她自然知道?如果她只以完成任務為目的的話，在從聖堆出來之後，便可以順利地帶著米莉公主離開，小人國的王公貴族們也會感激她的不多事?。

但是她也知道?，如果她這麽做的話，那些埋在地下的屍骸從此將不會為人所知，隨著死?者?的親人一無所知地老去離世，有些罪惡終究會變成像是沒有發生過一眼?。在那時?候，也許小人國的王公貴族們，又產生了貪念，來到聖堆之下，在看到財寶一掃而空時?，也算是一種?懲罰。

但是她偏偏就是不甘心，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就是已經發生了，不能含糊過去。即便她這樣做了，死?者?也不會覆生，然而真相大白本?身?便有它的意義。

“聖堆的意志是，首先，為這些無辜者?的屍骸找回身?份。”萊芙道?。

在得到她的首肯之後，逐漸地又有七八個小人從人群中?起身?，來到駭人的骸骨堆旁邊，試圖從裏面辨認出了親人的骸骨。有兩個小人很?快找到了，哭聲慘烈，另外的小人則繼續找著。

見萊芙的目光向他投去，小人國王有些心虛，“剩餘的骸骨，一定會為他們找到親人。”

“其次，今後要照著碑上所刻行事?。”小人騎士手指著石碑，她畢竟只能模仿個大概，實際上並不能做到像老神官那樣妙語連珠，隨口?一說便是高明的話語。她覺得除了她剛剛才得知的陰謀之外，小人國造常運行下去便也很?好?，“即便是碑上刻的戒律早已磨蝕，也永遠不能忘記。”

人群之中?是一片順從之聲。

“其三，聖堆厭惡暴-亂，今日之後，不可失去秩序。”

娜提雅維達將手伸到石碑之後，抹去的石碑之後的文字，接著便走?到了小人騎士身?後。

萊芙敏銳地覺察到，這個魔龍偽裝成的小人姑娘正在用手指揪著她那條用破布條纏成的衣服，她在身?後打了一個結，娜提雅維達便一直試圖將這個結扯開。

她背過手去打了一下那只扯著結的手指，後者?依舊沒有放棄。

小人騎士維持著鎮靜的神態，走?到了面如土色的小人國王面前。

後者?對她勉強地笑了一下，接著指了指那一輛被包裹得很?嚴實的四輪馬車。

她本?以為在這種?過於嚴肅的場合之中?，總得說幾句話才能退場，但是很?快發現似乎沒有小人敢對她的去留有任何說辭。

小人騎士背對著骸骨堆，背對著那些哭泣著尋找親人的小人，也不顧那些用恭敬而悲哀的神色偷望向她的小人，只是緩步向那輛四輪馬車走?去。腳步沒有絲毫停留，也從未想過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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