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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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於地底深處的洞穴之中十分安靜, 瑩石發出淡青色的光,照在金紅色寶石座椅上相擁的兩個小人姑娘身上。

“騎士小姐真是的。”小人女巫依舊埋頭在萊芙頸項之中,孩子氣地哼了一?聲, 接著惱怒地朝萊芙的肩頭啃一?口,“為?什麽要把我的話理解成遺囑, 我明明就是在用財力誘惑您……”

萊芙想要將小人女巫推開, 看看後者的眼睛已經紅成什麽樣了,但是又考慮到如果她真的完成了套動作, 現?在還好好地掛在身體上兩條已經腫得有兩倍大的胳膊,恐怕還得腫上一?腫,於是終究還是沒有推開。

“原本?小人的身體就只有這麽小。”萊芙嘆了口氣,“唉,你要是再這麽哭下去, 恐怕會變成小人肉幹的。為?什麽你好像很害怕呀……”

“才沒有害怕……”小人女巫打了一?個哭嗝,鼻尖在萊芙的脖子上蹭了蹭,“只是看到太多金子, 太快活太激動了所以才哭出來的……”

“我們現?在可得考慮一?下,應該怎樣才能爬上去……”萊芙望向?了那條長長的從聖堆蜿蜒而下的階梯,她現?在有一?個念頭, 覺得這條階梯的入口處鐵定?便是那道開在聖堆上的門?。

如果她和?娜提雅維達一?開始就是從那道門?下來的話就好了, 雖然?可能要費上更多時間, 但是至少不?會面對差點摔死的處境。

萊芙這麽一?想,只覺得褲子的屁股部位那個破洞又有涼嗖嗖的風吹進來了。

原本?折起的那條腿現?在麻了,於是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換了另一?條腿墊在了身下, 問,“你用寶石堆起這個東西, 難道是想要用來通往上層做的梯子嗎?”

萊芙明顯覺得自己話音剛落,懷中的小人女巫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她接著說,“但是你看那裏分明有一?條階梯。”

唉,一?想到一?路都要屁股漏風地走上去,小人騎士覺得挺有壓力。

萊芙一?開始以為?像布料之類的生活必須品,她在系統背包裏放著好些。但是剛才想要提取出來,卻發現?不?太做得到,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地方有古怪,還是她這麽一?摔就將自己摔出了問題來,她又試著提取一?些食物和?水,發現?也無法做到。既然?缺少食物和?水,那麽她們可以在地底下呆的時間恐怕不?能太久。

小人女巫不?知是受了什麽影響——那些影響小人情緒的藍光既然?出自聖堆,那麽她們既然?身在聖堆之下,受到更多的影響也是理所當然?的——似乎又是難過,又是恐懼,又隱約的有些興奮。一?方面熱烈地表白著對她的友情,然?而在語調和?動作上卻有些小心?翼翼的,不?像是平常胡亂造次的樣子。

萊芙便將一?條腫腫的胳膊搭在小人女巫的腦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接著突然?發現?自己的手上指頭也腫了起來。

通常人發生劇變的時候——好比一?個原本?特別堅強的人突然?變得猶為?軟弱,一?個相當吝嗇的人突然?變得慷慨非常——便需要引起警惕。

萊芙想起了薩曼莎奶奶在離開前幾日裏,便是一?改在病中的怪脾氣,相當溫和?地交代了她許多事情,而且還把之前省下來的錢一?股腦兒地全部交給?了她。小人女巫的表現?便讓她聯想到這一?幕,實在覺得不?詳。

尤其?是光聽聲音,覺得娜提雅維達好像在笑,但是如果去看她的臉,恐怕其?實是難過的要命。

萊芙生怕影響到娜提雅維達的心?情,心?想反正走上去只用得上腳,所以便沒將自己胳膊上的傷告知,也沒有說起她突然?無法將生活物資提取出來的難處,更沒有提及屁股上那個讓她非常尷尬的破洞,只是將語氣放得十分輕松,說:“所以我們只要沿著那兒走上去……”

“小姑娘……”突然?,似乎有一?股幽幽的風在萊芙的後頸上吹了起來,在這一?瞬間,她幾乎要覺得自己的身後正貼著一?個人,正在對她竊竊私語。

然?而萊芙知道得很清楚,洞穴這麽深,除了頭頂部的高處,便沒有別的地方與外?面相通了。洞裏除了娜提雅維達和?她之外?,也沒辦法再找出一?個人來。

小人女巫依舊沒有擡起頭來,反而身子往前一?拱,似乎很舒服地窩在小人騎士的頸窩裏。兩只手抱著萊芙的脖子,讓後者難以轉動腦袋:“唔……騎士小姐,想要這樣和?您再呆一?會兒……”

萊芙於是便把那聲輕呼只當是小人女巫的惡作劇,雖然?不?知道這種惡作劇是怎麽實現?的,終究還是沒有放在心?上了。她只得將身子向?後靠了一?點,接著又突然?意識到這個姿勢之下,恐怕將墊在身下的腳換上一?只恐怕都很難了,萊芙皺了皺眉,語氣十足溫和?:“不?要在這個時候撒嬌了。”

在此刻,小人騎士的脖頸之後,似乎又吹拂起了涼幽幽的風,那陣風沒有確定?的方向?,從四面八方向?她吹來,分明沒有帶動起任何一?根汗毛,卻如同實質一?般,從皮膚表面浸入,直將寒意透入骨髓,讓萊芙想到了某次宴會上吟游詩人對於死亡到來前的比喻:在準備收割生命之前,將鋒利的鐮刀到刀鋒在待宰的羔羊脖頸比劃。

萊芙縮了縮脖子,過往的戰鬥經驗讓她對危險有了一?種預感能力,此刻那危險近在咫尺。

那陣涼涼的風轉而吹到了她的面頰之上,萊芙覺得一?陣陰影向?她覆蓋而下,便將視線往上移去,只見自己渺小的身體的倒影正投射在一?只碩大的火紅色的眼睛之中。那只眼睛的瞳孔在洞穴之中不?算光亮的環境之中成了一?條豎直的細線,虹膜是通紅的,其?間似乎燃燒著金紅色的火焰,而兩個相擁的小人不?過是火焰尖上微不?足道兩個小點而已。

那怪物的一?只眼睛的大小便比小人騎士現?在的體型大上了許多,整個的體型更是驚人。萊芙一?下子便想起了那只出現?在小人國建立之初的黑色巨型怪物。當時僅從那幅已經有了年?頭的皮卷上的線條原始粗獷的畫上,萊芙便由那只怪物的模樣聯想到了那只一?直在午夜夢回之時深深困擾她的魔龍。

而此刻這只魔龍便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哪怕是萊芙還在具有人類體型的時候,對於恢覆正常形態的魔龍而言,也不?過就是一?個只需要使用一?只爪指的尖頭就可以攔腰挑起,隨意甩飛到周圍的樹上的……不?堪稱為?對手的小東西而已。

萊芙本?以為?隨著她逐漸建立功勳、提高等級、升級武器,總有一?天能夠將自己和?魔龍之間的差距消除。何況她還有一?本?《屠龍手冊》,上面有著古怪的讓人難以理解其?意圖的招數,雖然?使用這些招數總顯得有些狡猾和?取巧,但是至少可以讓萊芙覺得這只魔龍還是有希望對付的。

她一?度以為?,下一?次再遇到魔龍的時候,至少會比上一?次體面一?些。誰知道這只魔龍這一?次出現?的時候,正好撞上了她將近十七年?的人生中最為?狼狽的瞬間。

她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身長不?足原本?的二十分之一?的小人;此刻手臂被拉傷,就連擡起來都算困難;唯一?的武器被折斷了,不?知落在了哪裏……但是即便是這些困難再多上一?些,對於曾經的她而言也只不?過是一?樁樁可以被解決的難題而已。

最關鍵的是,她已經失去了必勝的信念——或許正是靠著這種信念她才能一?次次不?自量力地挑戰差距懸殊的對手,並且奇跡般的一?次次贏得戰鬥——在面對魔龍之時,這是她第一?次,產生的居然?不?是戰意。

她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塊骨頭、每一?塊肌肉似乎都在瑟瑟發抖,懦弱地說,“真可怕”“好想逃啊”“想要多活一?會兒”“還是求饒吧”……

那只魔龍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依舊筋骨強健,體型似乎更大了幾分。背上一?對有力的翅膀扇動了幾下,一?身堅硬而柔韌的黑色外?殼在瑩石的淡青色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魔龍有些委屈地壓低了身子,整個身軀幾乎占據了了洞穴中的大半空間,低頭瞧著她的時候,就像是一?個成年?人類蹲著身體在觀察一?只缺胳膊斷腿的小螞蟻一?樣。

“娜……娜提雅……維達……”

在她懷中的小人女巫輕輕地應了一?聲,萊芙想要說這一?回叫的可不?是她的名字,然?而她只來得及念出這個名字,嘴巴就像是被漿糊黏住了一?般分不?開來——這並不?是魔藥的結果,而是驚恐所致。

魔龍的眼神中是從未有過的不?屑,帶著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萊芙,那態度好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乎她只是一?個從隨便某處垃圾堆裏撿起來的沒有絲毫用處的廢棄物一?樣,輕聲嗟嘆地評價道:“只是一?個軟弱無用的人類女孩……”

魔龍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與德亞大陸目前的通用語相異的韻律,然?而這一?點緊張的小人騎士沒有註意到。

接著魔龍突然?又伸出了一?只對於此刻的小人騎士而言大到難以形容的巨大龍爪。

小人騎士發著抖,要拼命咬著嘴唇才能控制自己不?發出聲音來,此刻她羞憤交加。

她心?中剛才隱約出現?了一?些很不?恰當的回憶——她居然?想起了她與魔龍之間還有兩次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交情,在魔龍以人類身份與不?知道的她相處的時候,她們似乎也產生過某種讓萊芙一?度誤以為?是友情的東西——這些經歷讓萊芙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期待感,她甚至開始指望魔龍會看在這些交情的份上,或許會良心?未泯地饒過她和?她的同伴一?命,當然?這只是在一?瞬間的念頭。

而這正是這種一?瞬間的期待感更加增添了小人騎士的羞憤,讓她意識到了自己的軟弱無能居然?能發展到這種程度。

魔龍的一?只指爪向?萊芙伸去,語氣略有幾分沙啞,似乎是好久沒有說過話了,帶著對於自己面前的那個小小人類萬分的嫌棄,說道:“你看她都怕得快要哭出來了,實在不?堪極了……你便是選中了這樣的人嗎?”

很自然?的,即便萊芙對於魔龍友情的虛幻期待能存在得更久一?點,也會立刻被魔龍的語氣和?神情打消的。這個她曾經的對手,似乎不?滿足於輕松地打敗她,同時還要在動手之前張口對她表達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而小人騎士意識到她對於這份羞辱,只能悶不?作聲地全部吞下,因為?她手中沒有武器,心?中沒有戰意,她絲毫沒有資格加以反駁。

第一?次,魔龍送了她寶石,第二次,魔龍送了她傷藥——盡管她對外?說成是自己決戰魔龍的戰利品,然?而她心?裏清楚的很,這兩樣東西更接近禮物或者說是施舍——魔龍解決了她在金錢上的燃眉之急,接著又給?了她足夠保命的靈丹妙藥,萊芙覺得魔龍的用意應該是希望她能成長為?一?個值得一?戰的對手。這說明她曾經展現?出來的能力,讓她的對手對於她的成長有所期待。

但是在看到這般懦弱的、甚至已經失去了戰意的騎士,魔龍只能贈以鄙夷與唾棄。

幾乎就在魔龍出現?的瞬間,小人騎士便處於深深的驚恐與震驚之中,以至於整個人變得僵硬與呆滯,甚至覺察不?了身體的動作。

“咦……”魔龍似乎看到了什麽讓她覺得無比驚奇的東西,它突然?將一?只前爪收了回來,這個於魔龍而言無比輕微的動作,在洞穴內卻是引起了一?陣劇烈的晃動。

隨著這次晃動,洞穴頂端的高處落下一?些石屑來,其?中有一?顆小粒子正落到了小人騎士的頭頂,被石粒砸到的地方悶悶地痛著,接著有溫熱的東西流了出來,這些溫熱的東西順著萊芙頭頂的傷口淌下來,接著又淌到了萊芙的臉上。

魔龍看到,小人形體的人類姑娘將自己的同伴推向?了身後,接著伸出雙臂做出了母雞保護小雞的動作。它分明能感覺到小人姑娘心?中濃重的驚恐與畏懼——這種驚恐與畏懼的程度,甚至不?會比它漫長生命中曾經遇到過的最為?膽小怯懦的人類輕上幾分——她的勇氣分明就連當年?那個膽敢手持一?把殘破斷劍、騎著一?匹瘦弱老馬便孤身一?人向?它挑戰的那個人類的小指甲蓋都比不?上,此刻二者的神情卻是十足相似。

臉上沾滿了鮮血,緊抿著嘴唇,兩只眼睛眨也不?眨地兇狠地盯著它。

在這個螻蟻般弱小的人類的神情上,居然?找不?出一?點恐懼它的意思。

“這可太奇怪了奇怪。”魔龍目露疑惑,“分明只是一?個毫無可取之處的人類而已。從她身上我幾乎可以看到人類的一?切劣根性——生命和?能力有限,然?而卻有著超出本?分的期望;分明與凡夫俗子一?般無二,受到傲慢、妒忌、暴怒與懶惰等情緒的支配,卻自詡能代表著世?間的正義;充滿了偏見,卻美其?名曰為?公?平;渴望用名利來澆灌虛榮、以金錢來填充貪婪、用美色來滿足色-欲,卻偏偏不?敢承認,只是另設巧妙的名目將其?美化?,這種另人作嘔的虛偽與做作……”

“您是說錯了。騎士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是這個世?界上活著的所有生物、再加上所有曾經活著的、現?在已經消失了的所有生命之中,最好的一?個!”

小人騎士聽到娜提雅維達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一?時之間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她分明記得女巫一?直是趴在她身前抱著她脖子的。

然?而小人女巫現?在分明就在她的身後,而且她覺察到自己打開了雙臂,兩只腫得極大的胳膊奇跡般地停留在了空中——她既記不?得自己是怎麽把手臂舉起來了的,也記不?得她是怎麽把小人女巫轉移到自己身後的。

她分明記得自己害怕得要命,就算是依靠本?能,也應該是縮著身子躲在小人女巫背後才對。

可是她實際上就是在看到能危及生命的一?只指爪向?她指來的時候,便自然?而然?地將娜提雅維達推到了身後,然?後再自然?而然?地舉起刀——哦,她已經失去了武器。那就只依靠血肉之軀。就這樣擋在了娜提雅維達面前。

“騎士小姐生氣發怒的模樣是一?種迷人的樣子;睡醒的時候困得要命但是堅持起來練刀的樣子又是一?種迷人的樣子;不?計後果地為?了保護別人而將自己置於險境之中,這是騎士小姐最大的缺點,但是回想起來依舊覺得這也算是一?種迷人的樣子;得勝之後分明很驕傲但是硬要假裝成謙虛的樣子,是一?種迷人的樣子;還有最近騎士小姐似乎終於懂得了珍惜自己的生命,畏畏縮縮的,也是一?種迷人的樣子……”

小人騎士深深地知道小人女巫在受了聖堆的影響之後,便偏愛對她說一?些肉麻的話,這些話中的一?部分,她甚至覺得是只有對著生死之交才能說出來的。

此刻大敵當前,誰知道那只魔龍只不?過是用言語表達了一?下對於她的鄙夷而已,溢美之詞便如同流水一?般地從小人女巫的的口中湧出來。

這些話直聽得萊芙覺臉上發燙,幾乎想要出言反駁——但是在被誇獎的時候說幾句“不?敢當不?敢當”“哪裏哪裏”在平時是合適的,而在面對強敵的時候,再費勁去說明其?實自己並沒有這麽厲害,就顯得很沒有必要。

尤其?是聽著聽著,似乎溢美之詞裏也並非完全是溢美之詞,似乎每一?句誇獎裏面都藏著一?些讓萊芙覺得尷尬的東西。於是她的心?思搖擺著做出反駁,一?會兒想“我好像沒有這麽好”,一?會兒又想“我好像也沒有這麽表現?得這麽明顯吧”……

誰知道魔龍居然?一?直津津有味地聽著。

恐怕被這樣“誇獎”著,任何一?個人都免不?了臉紅的;在兩個人的時候,萊芙聽見小人女巫用“閃閃發光”來形容她,便已經覺得足夠尷尬了,此刻再加上一?個聽眾,只能更加尷尬了。

“咳咳……”面紅耳赤的小人騎士清了清嗓子,希望小人女巫能體諒她現?在的心?情,從而停止對她的“誇讚”。

小人女巫絲毫不?體諒,反而變本?加厲地說:“……她板著臉喊‘為?了榮譽’時的模樣,瞪著無神的眼睛接受報酬的時候,在和?同伴分配戰利品的時候理直氣壯地要求自己的份額的時候,以及明明很喜歡我的胸部但是在早上醒來總愛假裝成什麽都沒有做的樣子……”

魔龍彎起了眼睛,“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餵餵餵,夠……夠了!娜提……提雅……維……維……達……,好歹考慮一?下場合。”在聽到最後一?點的時候,小人騎士感覺自己心?口突然?有一?座活火山拔地而起,滾燙的巖漿激烈地向?外?噴射著,幾乎要從內而外?地把她燙熟,“一?……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說嗎!?”

她突然?覺得一?種久違的無所畏懼的感覺油然?而生——與其?忍受這屈辱,被龍火一?口氣燒成灰燼反而顯得比較容易接受一?些。在她的騎士前輩們眼中,騎士的尊嚴比命還要重要,比如在廣為?流傳的騎士故事中,經常有這樣的情節,因為?另有一?位騎士說了一?句冒犯的話,該名騎士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便開始了一?場賭上性命的決鬥。

娜提雅維達此言——雖然?小人騎士不?得不?承認,這些不?中聽的話裏面幾乎都是真相——確實是損傷尊嚴到幾乎要危及生命的時候了。

小人女巫稍微收斂了一?點:“我尤其?喜歡她不?自量力地擋在我身前,保護我的樣子,哪怕她沒有足夠的能力,她也絲毫不?會退縮……”

萊芙其?實很想退縮,現?在越聽越想退縮了。

小人女巫說:“總之她的每一?個姿態都向?我展現?了人類這種生物可能擁有迷人的可能性。一?切您認為?是人類的缺點的東西,因為?騎士小姐,都變成了優點。正因為?這樣我甚至開始喜歡人類。”

魔龍一?動不?動地聽著,眼睛時不?時地會彎起來,似乎被取悅了一?樣,腦袋不?由自主地點著,似乎在對於小人女巫的話表示讚同。

在某些瞬間,萊芙甚至這樣一?種錯覺——在她的面前的魔龍,還有在她身後的小人女巫,在這二者之間,似乎有某種溫情脈脈的東西流淌其?中。

然?而這種溫情的錯覺,就像一?塊精美而脆弱的琉璃制品一?樣,只需要輕輕一?擊,就在瞬間被打破了。

魔龍瞇著紅色的眼睛,語帶笑意:“很不?錯,你說得很不?錯。然?而再怎麽看來都只是一?個不?堪的小人類而已……”

然?而魔龍的臉色變如同天氣一?般陰晴不?定?,有時候絲毫沒有征兆就會變臉。

在魔龍的笑容消失的下一?刻,萊芙便目睹了一?片火光,刺眼的、炙熱的,那火光可以在一?瞬間將它所經過的地方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萊芙想起了在聖堆旁的石碑背面的第二句話中的字眼,“如焚燒一?片枯葉般將其?化?為?灰燼”。

她想起了在埃得村面前的初見,面對著那個試圖挑釁的人類玩家——她還記得是一?個自稱為?雷納德·麥金托什的青年?男性——正是這樣一?片火光之後,這個人類玩家便成了灰燼;她想起了在那一?片無論?被吃了多少次都會很快恢覆原樣的草地上,就在那一?天,聖殿歷九百三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在遭遇到了龍火之後,第一?次出現?一?片燒焦掉了的、永遠難以恢覆的痕跡。

在那一?片火光之中,她的命運發生了轉折;而現?在,在同樣的一?片火光之中,她的命運似乎倉促地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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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好痛。

萊芙分明覺得自己快要被燙化?了,然?而過了一?會兒,她依舊依舊沒有徹底喪失意識。而且她似乎在趴在一?樣毛茸茸的東西身上,正在不?停地快速移動著。又過了一?會兒,身下那個毛茸茸的東西停了下來,將她丟在了一?塊平地上。

“你這個可惡的人類,還不?快給?本?大爺醒過來!”

萊芙覺得這聲音的語氣有點像小人國某個不?知好歹的王子,睜開眼睛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卻見是一?個毛頭毛臉的家夥。

“還記得本?大爺是誰嗎?”那毛臉家夥問。

借著瑩石的光,萊芙看出來眼前的毛臉家夥是一?只肥松鼠。

這只松鼠因為?撿到了她丟在地上的魔龍唾液瓶子而受到了影響,變異成了一?只會說話的松鼠。後來因為?萊芙把那只瓶子拿了回去,便拿堅果殼追著她砸了一?路,接著不?知道怎麽的,跟著她來到了小人國,還綁架了賴安王子。之後小人女巫便把這只松鼠關了起來……

剛才率先從聖堆的門?上進入的灰色毛團,應該也就是眼前這個大家夥。

萊芙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她一?低頭,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被燒得破破爛爛的,有不?少燒焦的布料還與燒爛的皮膚結合在一?起,顯得十足狼狽。她知道恐怕還有一?些部位的傷要比她現?在看到的傷更嚴重一?些,萊芙沒有再看下去了。

“是你從魔龍口中救了我嗎?”萊芙問。

“廢話。”松鼠跳了跳。

“那娜提雅維達呢?”萊芙問,“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女人。”

松鼠不?屑地哼了一?聲,轉過了身,將毛茸茸的尾巴正對著萊芙的臉,意思是這問題根本?不?值得回答。

松鼠想的是,“這種大魔物怎麽會輕易出事”,而在萊芙理解起來卻是相反的意思,“已經死了的人,還問她幹什麽”。

多顯然?的事,在魔龍噴出的火焰下,哪怕是一?個成年?人類都堅持不?了一?會兒,何況只是一?個小人。如果燃燒一?個人類是在點燃一?根木柴,那麽燃燒小人就相當於點燃一?根牙簽而已。

小人騎士無力地倒在地上,只覺得視野越來越模糊,不?知道流到眼睛裏的究竟是血還是眼淚。

她的同伴終究還是死了,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而死的。如果她懦弱到底,從一?開始便不?接受這個計劃之外?的任務,那麽她們便不?會陷入險境;或許,如果她再勇敢一?些,不?讓女巫跟著她來這兒,這樣女巫可以活著。

為?什麽她明明是自己的不?幸,偏偏要連累別人。

“餵餵!你這個可惡的人類,你怎麽不?說話呀?你不?會在哭吧?”

“什麽,你還真的在哭呀?你都活了下來了,還哭什麽!”松鼠轉過了身體來,繞著她打轉,一?邊焦躁地說,“本?大爺都還沒哭呢!你有什麽好哭的!”

“哼,本?大爺哭給?你看!哇哇哇!”見萊芙沒有反應,松鼠索性就地一?坐,接著兩只前爪將自己的蓬松大尾巴捧到了眼前,開始“哇哇哇”地哭嚎了起來。

一?開始的確是幹嚎無淚的假哭,嚎著嚎著,松鼠居然?真的悲從中來,哇哇大哭了起來。

“你倒是哭呀,繼續哭呀,和?本?大爺一?起哭呀!哇哇哇……”松鼠從尾巴縫裏看了她一?眼,“哦,你還在哭……好歹是個人類,怎麽哭起來都聲音這麽小,一?點都不?如本?大爺!哇哇哇……”

原本?魔龍在攻擊萊芙之後又被松鼠打斷之後,便轉而向?小人女巫攻去。

接著便聽到了松鼠大哭大叫的聲音,便十分惱怒地向?那個藏著萊芙和?松鼠的孔洞追來。

松鼠的反應倒也很快,前一?刻還在一?邊單方面與小人騎士慪氣,一?邊回想傷心?往事淚流滿尾。

等到一?覺察到魔龍的動靜,便用大尾巴一?掃,將小人騎士掃起來,背到了背上。接著出了孔洞,沿著光滑的、除了相隔較遠的突起的瑩石之外?幾乎沒有什麽別的地方可以攀附的洞壁攀緣而上,朝著地面上飛快奔去。

魔龍正在向?二者追來,逐漸拉近了距離。

“餵,你這個可惡的人類好歹使一?點力氣抓住我呀!”松鼠此刻在向?上跑,感覺到一?個不?留神萊芙似乎快要從它身上滑下去了,只得翹起尾巴來一?次一?次把她撣回去,很明顯這個它費了大力氣想要救下的人類自己並沒有求生的意志,實在是吃力不?討好。

“雖然?你現?在又臟又醜,身上都是血,有的地方連骨頭都露出來,而且聞起來臭哄哄的……但是沒關系呀,你怎麽一?點都不?珍惜生命……你這樣的話,本?大爺把你從魔龍口中叼出來的壯舉豈不?是變得毫無意義了……”

萊芙伸手抓住了松鼠的毛皮。

“……你,你這個可惡的人類,”松鼠的聲音一?下子突然?低了下來,“你怎麽隨手一?捏就是人家尾巴後面的肉……”

離開洞穴底部已經有很遠的一?段距離,松鼠只要再向?上一?段,便進入了一?段洞壁逐漸收窄的區域,接著便可以望見聖堆了。

然?而魔龍便也在此時逼近了。

“算了,算了……你的手不?要再動了就行!餵,都跟你說了不?要亂動了了!你這個人類……”

萊芙聽著松鼠沖著她咆哮,好像自己又做一?些不?適當的東西了,手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突然?,松鼠的聲音停了,二者止步在了一?顆凸起的瑩石塊上。

接著,松鼠的肥碩沈重的身軀,便壓在了小人騎士早已傷痕累累的身體上。

萊芙聽到了自己的肋骨哢嚓一?聲斷裂,接著那段似乎戳破了某個臟器,此刻心?如死灰,對於這些疼痛倒也不?怎麽在意了。她看到了魔龍在它面前,口吐魔焰,向?她噴來。

她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死亡,她覺得這一?刻的感受在她上一?世?七歲那年?早就應該體會到了,只是她的生命不?恰當地延長到了現?在。

記憶中少女的細白而微涼,她將曾經的萊芙抱起,低聲地承諾說:“我永遠不?會放開你的手。”這承諾她從來沒有違背過。

可是她最後還是拖累了姐姐。

她會讓關心?她的人陷入不?幸。

今天,她又拖累了一?個人,她的同伴為?她死了。

至少死了之後,便不?會再拖累別人了吧。

萊芙突然?聞到了一?陣皮毛燃燒的焦臭味道,擡眼一?看,肥松鼠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她身上,一?條大尾巴已經被燒得光禿禿的人,身上的毛也沒剩下多少,皮膚也被龍火烤焦了,在她沒有看到的背面,可以想見受傷更加嚴重。

魔龍似乎迫不?得已地中斷了攻擊,然?而光是松鼠剛才為?它擋下的攻擊,已經造成了嚴重的傷害,若是這些攻擊落在她身上,恐怕她早已經死了。

“你這個可惡的人類,本?大爺為?了救你的命都快要……咳……都快半死了。你倒是——”肥松鼠沖著萊芙咆哮著,“你倒是好歹振作一?點呀!”

“是你救了我?”萊芙心?想,她又拖累了一?個……一?只松鼠。

“廢話!”松鼠吼道,“你給?我……咳咳……你給?我……你給?我振作起來……這條用本?大爺拼命救回來的命,你倒是珍惜一?點!不?要一?臉死氣沈沈的!為?什麽本?大爺在死之前還要看你這副死樣子!你給?我笑!要不?然?就唱首歌!”

“你不?會……我不?會讓你死的。”萊芙費力地撐起了身體來,扶著松鼠在瑩石塊上趴下。動作之間,已經略微結痂的傷口與布料黏在一?起,此刻又被扯了開來,她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是怎麽回事啊,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呀?你之前恃強淩弱地欺負了本?大爺兩次,每一?次都會露出那種該死的迷人的假正經,你倒是……咳咳……讓本?大爺,在死掉之前再看到一?次啊……”

她看著肥松鼠血肉模糊的焦爛後背,找不?容易找到了一?塊沒有受傷的皮膚,把手放上去,安慰道,“你不?要輕易地想著死……對了,你不?是有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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