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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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發騎士跳起身來, 一刀揮向雀影的右翅:“三!”

廢宮內,周年不散的陰郁氣味已經被?血腥味替代。浴血奮戰的騎士們不知道已經舉起過?多少次劍,他?們身上全是傷口, 胳膊也因為肌肉充血而幾乎擡也擡不起來了,但?依舊如同機械般地重覆著手中的動作。騎士和他?們的隊友們, 依舊喊著整齊劃一的口號, 對著面前的雀影一次一次的劈砍。試圖在同一瞬間將雀影全部誅殺。但?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畢竟是百人的隊伍,每個人的戰力不同, 而且想要做到全部動作都?整體一致太難了。每當貌似所有的雀影都?已經消失了的時候,總是會有新的雀影產生?。更加強大?,更加恐怖。

公主身邊的侍從們已經退到了一邊,戰局已經從一對一變成了以一對二。騎士們不知道出於從何而來的自信,覺得在通過?第二關的過?程中必須的隊友是此刻需要被?保護起來。但?是侍從們心裏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們多數已經受了重傷,剩下的體力也難以跟上這些身經百戰的騎士們,即便?在此刻加入戰局, 也只能是拖累而已。

耳邊是劍聲,鼻中滿是血腥味。受傷的額頭上滴下的血浸到了希爾頓的眼睛裏,有一種刺痛感。希爾頓抹去了眼中的血珠:“再堅持一下, 再試一次!”

騎士團長用重劍將不斷掙紮的雀影壓倒在地, 接著望向了站在他?邊上不遠處的棕發騎士。

只見萊芙將她的同伴、玻莉斯公主公主身邊的女使官護在身後?, 舉著大?砍刀,向著一左一右的兩道雀影發動攻擊,兩邊各揮了一刀,動作老練, 絲毫不拖泥帶水。她同時又密切註意著周圍人的殺雀動靜。

這個在希爾頓眼裏只是靠著聖殿大?人的引薦才能進?入騎士團的姑娘,此刻的身姿倒確實顯得十分靈活。她每一次的劈砍產生?的傷害都?並不高, 但?是勝在速度極快,多次劈砍傷害疊加起來造成可觀的傷害。在連續幾個小時內,過?度運動產生?的汗水卻已經浸透了她的衣襟。但?是萊芙已經很穩定地維持著剛加入戰局的速度。

從一開始,萊芙那個更像是美麗擺設的女使官隊友根本?沒有出力,但?是她以一對二到現在,卻依舊少見地做到了沒有受傷。她總是在雀影將要將其尖利的喙,或是將其帶倒刺的尾羽碰到她身上時,以一個極其靈活的動作躲開。

聽到騎士團長的話,年輕的棕發騎士應了一聲,接著繼續數數:“……四,五……”

希爾頓也不敢懈怠,繼續與面前的兩道雀影對抗上:“再堅持了一下。”

這話本?身或許帶著某種不祥的暗示。大?多數騎士們其實心裏都?清楚得很。這回?或許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隨著雀影實力越來越強,而他?們的動作越來越僵硬,總有一個時刻,他?們中的多數將無法與雀影匹敵。而這個時刻就快要到來了。

好在眾人似乎都?已經意識到了事態的嚴峻,此刻更是萬分不敢懈怠。一面關註的敵人,一面關註著團友,在難熬的拼殺中,時間仿佛變慢了不少。終於到了最後?一擊,眾人喊出數字,接著同時將重劍向身前的兩道雀影揮下。

輕微的“噗噗”聲後?,無數道雀影消失在空中。空氣靜了一瞬,眾人皆憋著一口氣,喜悅的神情還沒有來得及露出來。目光落向一處,只見一個年輕的騎士被?火雲雀影啄斷了一臂,而那只雀影的身形此刻才開始緩緩消失。斷臂的騎士看著眾人目光愧疚,噴泉一般的鮮血從他?的手臂中噴濺出來,那人轟然到地,臉上濕潤著淚水與血水,口中直道:“對不起,對不起……”

“希爾頓,”蘭斯望向那個倒在地上的、也許再也不能拿起劍的騎士同伴,藍色的眼睛此刻已經充了血,“也許錯的是我。”

“我教過?你多少次了,什麽時候做什麽事。知錯悔改是我們得勝之後?出去時才要做的事。”希爾頓晃了晃頭,將一片因激烈的戰鬥而從廢棄宮墻上掉落下來的碎瓦片甩到地上, “你要麽早一些知道錯,要麽晚一些知道錯。現在這戰場上,你的手是用來舉起劍的,不是用來擦眼淚的!”

蘭斯咳嗽了一聲,用劍割下一條衣袍,包裹在受傷後?不斷流血的手臂上。

一個受傷的侍從問:“希爾頓團長,我們真的能贏嗎?我是說,或許……現在出去還來得及。 ”

“自從以劍與血玫瑰的名義接下這個任務開始,此事的成敗就與整個騎士團的榮耀結合在一起了。要麽死戰到底,要麽得勝而歸。”希爾頓道,“所謂的騎士,就是在聖殿的指引下,奮戰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希爾頓的目光落向了騎士團中的一個個毫無退意的年輕成員們,低聲道:“我們早已準備將生?命獻給手中的劍,死在與罪惡奮戰的途中。肉體雖會隨著利齒尖牙下破滅,但?也總好過?庸碌而終最終付予蟲豸之口;我們的靈魂終將與天主同在,在聖光普照之下,由天使指引著歸於彼岸,與天主同享彼世榮耀。”

火雲雀的“桀桀”叫聲又出現了,似乎在嘲笑著那些不自量力的騎士們 。這回?魔鳥的叫聲比剛才的更加尖銳,更加刺耳也更邪惡。

一百零二道雀影再次從空中升起,此刻雀影已經抱吸了騎士們的鮮血,便?得愈加紅艷,幾乎和本?體沒有什麽區別。

騎士們互相望了幾眼,已經擺開了陣勢,準備開始最後?的拼殺了。侍從們也跟著舉起了手中的劍。

魔鳥的叫聲愈發響亮,幾乎要響徹整個提姆城。已經吞吃了無數性命的魔鳥口吐人聲,得意之情從那極其詭異的聲線中流溢出來:“真是自不量力。”

雀影們在無數次的死後?重生?之中,變成了無比強大?的存在。此刻由於魔鳥的傲慢,這些雀影終於不執著於擾亂騎士們的節奏,而是整整齊齊地從巢穴中飛出,像一把把利劍,向已經疲憊不堪的騎士們飛去。

那些已是強弩之末的對抗者們幾乎難以抵抗雀影的一擊。

雀影停留在空中,垂下細長的脖頸,看向底下摔得東倒西?歪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想要找一個最好的下嘴處。它們以長嘴鷺鷥俯沖而下捕魚時的姿態一般,飛向眾人的心口,想要飽嘗那一口混雜著強烈熱望的心口血之時,一道極其強烈的光線卻從下方驀地升了起來。

那道光線極其耀眼,在瞬間就從一線鋪展成了一道光幕。如同最鋒利的刃面,對著此刻排列得十足整齊的雀影群一刀劃下。不過?是轉瞬之間而已,受到猛烈攻擊的雀影們便?像一堆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樣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了一陣陣輕微的“噗噗”聲響。

萊芙原本?舉著砍刀,一個彈跳後?,沖向一只雀影。但?是由於雀影的皮膚已成實質,此刻變得過?於強韌,她非但?沒有傷到那只雀影,反而被?反彈了。

砍刀受到的巨大?的反作用力,使得她重心不穩跌落到地上。尾錐骨讓地上的大?理石地磚碎片砸出了“嘭”的一聲,接著便?是一陣穿遍整條脊柱的骨酸感。甚少在戰鬥中讓自己受傷的棕發騎士一下子控制不住地淌下兩條生?理眼淚,仰頭只見愈發的模糊恐怖場景:一百零二個火雲雀影從如同一場極其絢爛焰火一般灑落,在淚光中幾乎融合成了一場傾盆的火雨。

這實在是最為恐怖的亮光。萊芙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但?還是拄著刀站起來,準備來一場拼死的搏鬥。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潔白的光線將紅光掩蓋住了 。萊芙甚至不知道這道光來自哪裏。

棕發騎士的眼睛因為過?於明亮的光線而在短時間之內失明,看不清東西?帶來的恐慌感讓她拄著刀胡亂地走了一步,在腳趾磕到石塊上差點跌倒的時候,卻落入了一個微帶草香的懷抱中。這味道太過?熟悉了,萊芙扶著那人的袖子,擡起眼來,卻只見模糊到幾乎覺察不了的輪廓。那人身穿白袍,幾乎要與白光融為一體。

白袍的女使官問:“騎士小姐,怎麽了?”

“看不清東西?。剛剛發生?了什麽?”棕發的騎士用力地眨著無比刺痛的眼睛,純黑色的眼珠子毫無焦距地落在空中,“我們贏了嗎?”

女使官笑著說:“贏了。有驚無險。”

“是您……”松了一口氣,萊芙稍微適應了一下看不見東西?的處境,此刻意識回?籠,明白了她剛剛看到的場面也許就是傳說中的聖咒術了。

萊芙其實並不很知道何為“聖咒師”。畢竟比起人數眾多的騎士,聖咒師太過?稀少,而且僅有的幾個,也行蹤隱蔽。她只是依稀記得當年老神官曾經提過?一嘴,他?說聖殿中樞的那些神官大?人們,很多都?並不僅僅是對聖殿經文了如指掌,而且有著聖咒師的血統。同為聖咒師,血統的純正與否決定了先天稟賦。一些極低階聖咒術,普通人在無比心誠時也許可以施出,但?是高階的聖咒術,則必須依靠血統的加持。

在騎士故事中,也有聖咒師的出現,聖咒師往往出現在騎士們遇到一群強敵之時。不同於往往更擅長單體攻擊的騎士,聖咒師似乎精通於群體攻擊。老神官在說騎士故事時往往說得天花亂綴、各種繁覆華麗的詞匯都?會用上去。但?是在說到聖咒師出場時,卻一反常態得總是提到白光、聖輝與聖樂吟唱。

任憑老神官怎麽說,萊芙對於聖咒師都?沒有什麽直接的印象。唯獨有一次,還是在艾塞亞王國?斬殺先知獸的時候。當時偽裝成女使官的惡龍,在將先知巨獸切開的時候,手中並沒有任何武器。而只是憑空從掌心中產生?了一道無形無質然而無堅不摧的光刃,一下子便?將先知獸一下切半。

萊芙當時也有所疑惑,但?是因為先知樹枝過?於耀眼惑人的金色便?暫時沒有理會,想等到後?來再來詢問,但?是事情過?去之後?,很快便?忘記了。萊芙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聯想到此。不過?她很懷疑惡龍當時施展的是否真的是聖咒術——聖咒師既然有“聖”這個詞根,又與聖殿源緣非淺,那麽一條被?聖殿視為罪惡根源的魔龍,又怎麽可能會同時是一個聖咒師呢?聖咒師擁有天國?使者的血液,那麽一條罪惡的龍,又怎麽可能同時會有最純潔的血液呢?那魔龍定是施了什麽類似於聖咒的邪法。

在白色的光線終於消失之後?,火雲雀發出了一聲極為慘烈的叫聲。

“騎士小姐,您在想什麽?”女使官問。

萊芙循聲擡起頭來,此刻白色光線褪去,她的視力稍微恢覆了一些,總算是可以將女使官的身形從背景裏區分出來了。她盯向女使官的腦袋,又估計了一下眼睛的位置,才說:“娜提雅維達大?人,您是隊伍中唯一的聖咒師,剛才定是您的手筆。人不可貌相,之前多有輕慢,還望見諒 。另外……”

“如何?”女使官說。

“若是有機會的話,我很期待可以和娜提雅維達大?人合作。”棕發騎士道。

“合作,”女使官的手扶在萊芙腰間,“是做什麽有趣的事嗎?”

“斬妖除魔。” 萊芙極認真地說,“譬如屠魔龍。”

放在萊芙腰間的手猛然松了。若是萊芙能看到女使官的臉的話,定會發現她的臉色是極難看的。

“騎士小姐就對屠殺魔龍那麽耿耿於懷嗎……”女使官說,“我的意思是,那麽危險的事,就非做不可的嗎?”

“暫且不提隨之而來的榮譽和名聲,”萊芙道,“消除罪惡乃是吾輩之己任。”

“罪惡?龍就一定是罪惡的嗎?”女使官道,“一向以善行著稱於世的聖殿,哪怕在面對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之時,也會想要感化?他?。但?是在面對魔龍之時,便?一概地稱之為罪惡呢?”

“我是聽說過?市井裏流傳著不少公主與俊美的龍族少年戀愛的故事,在那些故事裏龍定是被?描繪成與人類無異的,甚至魔龍們都?是比起人類更加美貌而又更加強大?的存在。您恐怕是受了這些故事的影響,才會覺得龍是無辜的。但?是故事畢竟是故事,故事畢竟不是歷史?。 ”萊芙說。

“您恐怕沒有看過?聖殿對於魔龍害人事件的記載:曾經有好心的牧人收容了魔龍變成的少年,但?是魔龍在進?入了他?家之後?,吃掉了他?的兩個小孩;曾經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到森林裏玩 ,遇到了一個美麗的魔龍姑娘,魔龍邀請小姑娘到她家裏,結果小姑娘就被?魔龍煮來吃了;曾經有一個小孩出去玩,晚上沒有回?家,村裏人去找的時候,發現她已經被?魔龍吃了;曾經……”

“好了,騎士小姐,很顯然你也沒有講故事的才華,這些故事一點也不恐怖。” 女使官掩住了萊芙的嘴,“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這些難道不是大?人講給小孩子聽,哄騙他?們不要將陌生?人帶到家中來,不要一個人在外玩耍,晚上要早些回?家時講的故事嗎?聽起來也並不比我最近聽的那個,《魔龍與騎士愛情故事集》真實多少。”

“我小時候聽到的故事有太多的細節,現在不便?細講。不過?的……的確……”萊芙臉不紅氣不喘地承認了,薩曼莎奶奶總是用魔龍故事來嚇她,怕她偷溜出去,“我小時候做噩夢,的確經常會夢到被?魔龍抓去油炸火烤的場景。”

女使官笑得眉眼彎彎:“可是,騎士小姐不也承認了嗎。魔龍比人類更加美貌,也更加強大?,甚至還有很多的財富……這些不都?是優點嗎?”

“魔龍會用美貌騙人,長著一張像人的面皮,卻不是真正的人。會裝作軟弱的樣子,博取人的同情心。”萊芙又用力地揉了幾下眼睛,現在眼前的情景都?已經可以挺清楚地看到了,只是視野裏還有幾塊蟲狀的斑點看不太清楚。

好在這道光畢竟是聖咒之光,並不像真正的光線那樣對眼睛有真正的傷害。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暫時的盲癥消失之後?,萊芙覺得她似乎能看得比平時更清楚些了。她望向女使官:“而且滿嘴謊言,玩弄人類的感情。我很懷疑這種冷血動物是否真的是和人類一樣是有感情的動物。它們美麗而又強大?的樣子十分恐怖。”

萊芙說著,看向了匍匐一地的眾人。天邊有一道在深夜裏顯得格外顯眼的神聖痕跡。在那道聖光的經過?之處,眾人臉上的血汙都?減少了一些,似乎身上的傷也並沒有那麽嚴重了。

而火雲雀的痛苦叫喊聲還在繼續著,活像是被?滾油潑了一樣。聖光對於普通人有療愈作用,而對於邪惡生?靈的傷害程度則會加劇。背負著無數條生?命的火雲雀,在其幻影遭到全數毀滅之時,受到了極大?創傷。

直到天空中的那道聖輝漸漸散去,眾人才從地上起身,望向了萊芙身後?的女使官。不同於一開始對於這個女使官的疑惑與輕視,此刻眾人臉上的神情已經換成了恭敬。

“敢問,您是來自聖殿中的某位大?人嗎?”希爾頓行了一禮,接著很謹慎地問道,此刻滿頭粗硬的毛發,似乎都?在女使官面前變得柔軟了起來,“若……若不是方便?告知……”

希爾頓的這個猜測完全是有理由的。畢竟最厲害的聖咒師都?被?集中的聖殿之中,而剛才那道聖咒——希爾頓雖然並不知道那道聖咒的名字——威力如此巨大?,定是高階聖咒無疑。那麽這位看起來很是文弱的女使官,很可能是聖殿中某位隱匿了行蹤、隱藏了面貌大?人。

“為什麽不早一點出手?”蘭斯手裏扶著那個斷了胳膊的騎士。年輕騎士的身上掛了無數道傷口,做為團隊戰鬥的主力之一,他?不僅僅要對付自己對面到雀影,還要幫夥伴們抵擋傷害,此刻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卻不是因為疼痛,“既然你有能力,為什麽不早一點出手。”

“蘭斯!”希爾頓不滿地瞪了蘭斯一眼,似乎再說別惹事。

女使官整個人依舊是不合時宜的無比幹凈,頭發絲毫不亂,衣袍上甚至連一顆血星子都?沒有沾上。與狼狽不堪的眾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佛根本?就不屬於這個戰局。

“就因為她是聖殿來中的大?人?”蘭斯道,“可是他?失去了一條胳膊,再也不能作戰了。”

“別說了,蘭斯,剛才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也是因為我不慎重,才會有這個下場。”斷臂的騎士扯出一個笑臉,“如果不是火雲雀將我們逼至絕境,恐怕大?人也不能一招致敵吧。大?家能撿回?命就已經足夠了,至於我……不過?是一條胳膊。”

蘭斯猶自盯著斷臂騎士的手臂,吸了吸鼻子,眼淚無聲地嘩嘩流下。直到被?希爾頓拎著耳朵提到墻角,猶自投來哀怨的目光。

女使官向斷臂騎士點了點頭,然後?對眾人說:“我不想透露身份。”她卻也並沒有明白地否認眾人的猜測,但?是這麽一說反而讓眾人對她聖殿來使的身份更加堅定了,“今日那麽大?動靜,是逼不得已之舉。”

“讓大?人為難了 。”希爾頓漲紅了一張臉,“實在慚愧。”

“外面的人定然也觀察到了異狀。但?是我在這一百零二人中,恐怕一時也難以排除。”女使官道,“還請諸位無論如何,不要將今日之事外傳。只當沒有發生?過?便?可。 ”

眾人心中於是對女使官此行的使命更多了幾分玄虛莫測的猜想,都?覺得定是大?事。若是大?人的身份洩露出去,定會捅出簍子。於是皆起身立誓,說會以性命為籌碼,絕不將消息洩露給在場的人之外的任何人。

在騎士道中,守信乃是最基礎的一條。在德亞大?陸中,反是立誓或者訂立契約,在冥冥之中會有一種不可見的力量監視著誓言的執行者。即便?是普通人,也是話落成誓,若是違反誓言,則會受到相應的懲罰。

萊芙見女使官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從地上撿起了那條殘破的胳膊,沖那個斷臂的騎士招呼一聲:“過?來。”

斷臂騎士應聲而去,臉上有幾分疑惑。

女使官將騎士用來包紮傷口的布塊扯掉,空著的手虛蓋在尚在滲血的傷口上。閉著雙眼,口中念誦著繁雜的咒文,一道白光自她的手心裏冒出來,斷臂上的血很快止住了。接著女使官將那條斷臂往騎士空落落的臂膀上一接,繼續念誦著咒文,過?了一會兒?。隨著騎士的一聲極痛的尖叫,白袍的女使官松了手。

騎士痛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當他?起身的時候,摸著斷臂與身體的連接之處,驚訝地說:“我的胳膊又長回?了身體上……”

眾人皆被?這神奇的術法驚得說不出話了,只能暗道不愧是聖咒師。

蘭斯將騎士從地上扶了起來 ,掀開袖管來細看兩個部位的接合之處,接著望向女使官的背影,悶聲說:“大?人,我為我剛才的說法賠禮道歉。大?人您真是另人敬仰!我會永遠為您祈禱祝福的,願您健康長壽,願天主的榮光永遠照耀在你的臉上……”

女使官將手遞向萊芙,神情有幾分虛弱地說:“剛剛用了太多了精力,甚是疲乏。”

萊芙立馬擔當支架,將女使官扶了起來。

已盡午夜時分,火雲雀的叫聲漸漸衰弱。似乎火雲雀對於廢宮的屏蔽作用也被?減小了不少,本?來格外焦熱的宮殿中,終於滴下了幾滴清涼的雨水,一減夏日的噪熱。

眾人在經歷一番修整之後?,便?開始闖第二道關卡。能闖過?第一關的隊伍極少,因而越是往裏面走,地上的屍骸便?越來越少。不知該慶幸與否。

“第二道關卡是對於意志的考驗,白日裏你們已經經歷過?了。” 希爾頓攤開羊皮卷,指著右下角一處字寫?得極為潦草極為粗糙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麽我要你們提前在一些時候進?來。你們需要適應。若是沒有經過?外層的試煉便?來闖了第二關,一定會迷失其中的。”

萊芙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請問第二關有什麽不同嗎?”

“更大?的誘惑。”希爾頓正色道。

“更大?的誘惑?”如果誘惑對她而言是烤雞、可樂、奶茶,那麽萊芙覺得“‘更大?的’誘惑”,也許就是更大?的雞,更大?杯的可樂和奶茶。她頗有自信地覺得自己能頂著住這些誘惑。萊芙將目光落向了周圍的人,發現大?家也都?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你們也知道,這封羊皮卷的作者,就是在送出羊皮卷之後?,又心甘情願地回?到了廢宮裏赴死。”希爾頓指著羊皮卷上的字,“他?連國?王的巨大?賞賜,連唾手可得的名聲與榮耀都?不要了,卻又回?到火雲雀的老巢中,便?是舍不得火雲雀給他?的美夢——那該是多大?的誘惑。”

“是啊,那人都?已經走出來了,為什麽還要回?去呢?”一個騎士問,“我真想知道火雲雀給人的夢裏會有什麽?”

“你最想要的東西?。” 希爾頓說,“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不一樣的。”

“但?是夢裏的東西?始終都?是虛無縹緲抓不著的,就算是你再怎麽渴望的東西?。”另一個騎士說,“沈浸於虛幻的夢境中而放棄了真實的東西?,這不是太愚蠢了嗎?”

“說的是啊。”

此刻騎士與侍從們,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白日裏看到的那些充滿了破綻的東西?:誘惑雖然有,但?是頂多只能帶來一時的沖擊,仔細一看總能看破的,也真的不至於為了那些東西?連命都?不要。

“不要大?意,孩子們。” 希爾頓說,“你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精神的疲憊與柔軟的疼痛會讓你更加軟弱更容易受到誘惑。‘或許你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麽,但?是火雲雀比你更加清楚。’”

萊芙突然想到了,女使官說過?的“不能用錢買到的,無法靠武力奪取的,甚至很努力都?未必能拿到的”東西?。

“吱嘎”一聲,希爾頓一手拿著羊皮卷,一手推開了曾經的國?王寢殿高大?的殿門。殿門上多年以來積累的灰塵滑落下來,十分嗆鼻,引起了眾人的咳嗽。

“兩人一組。”希爾頓說。

眾人還是按照進?宮門時的順序,進?入殿中,萊芙與女使官排在最後?。

廢宮最內層,乃是當初國?王的居所,也是最後?一關的所在地。這個昔日王宮中最為華麗的居所,此刻石制結構依舊維持著它的輪廓,只是內部那些原本?絢爛華美的帷幔,以及貴重木材所做的裝飾,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了。

當棕發騎士與白袍的女使官進?入殿門之後?,殿門隨即便?關閉了。在她們之前進?來的人,都?消失在她們眼前,此刻殿中僅剩下她們兩人。

“咳,咳……”萊芙掩嘴咳嗽了幾聲,腳踩到地上的幾顆被?灰塵掩蓋的硬物,撿起來一看,發現竟是金塊與寶石。她擡起頭看向殿內那八根高高的大?理石柱子,上面雕鏤著花紋,依稀可見彼年盛景,但?是花紋上缺了幾塊。棕發騎士將手中的金塊與寶石與柱上的小缺口對照了一下,發覺這些寶石很可能就是從柱子上脫落下來的。

就在萊芙擡頭觀察著殿中陳設的時候,聽到女使官喊了一聲:“騎士小姐,看這裏。”

棕發走了幾步,接著朝著女使官所指的位置望去,只見地上兩具相擁的屍骨,手裏的金塊與寶石一下在就掉在了地上,說:“這一對,或許就是十幾年前的探險者吧,都?已經走到了最後?一關,卻……”

“騎士小姐害怕了嗎?放心吧,我可不會讓我們變成這樣。要是真的遇到了什麽危險。”女使官低著頭,靠在棕發騎士的肩窩,帶著笑意,“就躲在我的身後?吧。”

萊芙琢磨著這話耳熟,反應過?來女使官是在拿她今早說的話來打趣。於是別開臉去,只自顧自看著能否找到什麽線索。她預感到眼前景象會很快發生?變化?,也許會有奇怪的東西?突然從周圍冒出來,於是一邊努力地保持內心平靜,不讓火雲雀有誘惑自己的可能;一邊則努力記住周圍的景物,好在異相出現時及時發現。

但?是過?了好一會兒?,身後?的女使官依舊沒有動靜。萊芙覺得事有異常,轉過?頭去。卻見白袍的女使官直楞楞地站著,金色眼眸盯向一個空中的某個地方。那如琥珀般澄凈溫潤的眼中,竟然倒映著一個人影——而這個人影顯然不是在場的任何一個人的——那個人影居然還在不停動彈。

“不是說沒有渴望嗎。果然,還是有的吧……”萊芙自語,慢慢地走近了女使官,掂起腳,想要看清她眼珠子裏的人是誰,“火雲雀構造的夢境這麽厲害嗎,居然一點征兆都?沒有……娜提雅維達大?人渴望的東西?。這應該是一個很美很甜蜜的夢吧……”

但?是萊芙還沒有看清楚女使官眼中的人是誰,耳邊就突然響起了“滋嘎”的汽車剎車聲。

她轉過?身去,眼前的廢棄寢宮突然消失不見了,變成了一條瀝青馬路。馬路邊上有來來往往的人,一輛白色的車輛停到了她面前。萊芙驚訝地發現,那輛車好高,她需要撐高了腦袋才能看到車窗的位置。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是一雙孩童的手。

前車窗開了,一個微胖的大?漢從車窗裏擠出了他?那顆有些大?的腦袋。平頭,國?字臉,眉毛特別粗,這個中年男人乍一看有點嚇人,但?是他?笑了起來,左邊臉頰立馬冒出了一顆酒窩。男人伸出一條汗津津的胳膊,笑著叫她:“肝肝!”

已經十幾年了吧,這張臉她只能在照片裏看到。萊芙恍惚了一下,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去。

所幸身後?的情景還是沒有變化?,女使官已經倒在了地上,身體蜷縮成蝦米狀,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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