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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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昏暗、陰冷,散發著陳年累月積攢而下的腐朽氣味。

緊貼著墻壁站了不少『人』,皆都是身形壯實的漢子,有幾個已經皮肉幹枯緊貼在了骨骼上,他們就那樣靜靜站著,眸眼圓睜,臉上表情或沈靜、或扭曲,還仿佛或者一般。

秦燦從一旁取過一個燈盞,點燃了端在手裏,將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具屍體,從頭到腳細細照了一遍,接著伸手過去抓起對方垂在身側的手,將手腕翻轉過來——

就和烏巍一樣,這具屍體的手腕上,也有一個銅錢大小的烙印。

秦燦側過頭去,一旁的顏璟沒有出聲,只是將他面前那具屍體的手翻起來,露出上面一模一樣的烙印給秦燦看。

秦燦點了點頭,接著眉心微蹙,暗自沈吟,抓著那具屍體的手松了開來正要收回來,卻『啪』的一聲,反被一個冰冷的鐵圈鉗住,秦燦驀地回神擡頭,正對上那具屍體的臉。

一對木訥呆滯的眼珠,緩緩轉向他這邊,但瞳孔中的視線卻又渙散茫然,而秦燦手上冰冷的鉗制,正是對方緊抓著他的手。

秦燦嚇得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發不出來,手裏端著的油燈,火苗急遽竄跳,似乎這四周還有很多不屬於他和顏璟的氣息,在這方陰冷昏暗的空間裏肆意竄亂。

秦燦掙了掙,卻掙不開來,反換來對方手下更加用力的鉗制,秦燦心裏一急,手裏的油燈直接砸了過去,正中對方的面門。

那屍體『嗷』的張大了嘴發出一聲怪叫,另一只手伸了過來,但還沒觸到秦燦,就聽「喀嚓」一聲,那手折成兩截,僅靠皮肉連著,無力地垂下晃動。

但那屍體似乎還不甘休,顏璟伸手攬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折,對方這才像灘爛泥一樣滑倒在地上,緊抓著秦燦的手也松了開來。

秦燦揉著被鉗出一圈瘀青的手腕,後退了兩步。

四下響起各種窸窸窣窣的『喀嚓』聲,那些靠著墻壁僵站在那裏的屍體,似乎都將頭轉向了他們兩個。

「它們已經死了,但為什麽還能動?」秦燦小聲道出了他的疑惑。

顏璟護著他退到前殿的另一側,和它們相距了一段距離之後,那種僵直的骨骼轉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停了下來,恢覆了一片死寂。

「好像……不靠得太近,它們也不會有反應。」顏璟同樣壓低了聲音。

燈盞熄滅,視線裏又一片昏暗,秦燦退著退著,身後『喀噠』一聲,用手摸了摸,像是撞上了一張桌子,於是轉過身來,借著自屋頂的破陋空隙間落下的幾縷光線,看到桌上散亂著一些書冊。

大約是碰撞的動靜再次驚動了對面墻邊的那些屍體,顏璟看到有幾個正慢慢向他們挪動,於是回頭提醒秦燦,「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要趕緊離開……」

於是秦燦不管不顧,將桌上能摸到的東西統統往衣襟裏一頓亂塞,末了還摸到一個圓圓的、外表有些光滑像是瓷酒壇一樣的東西,也沒管是什麽直接揣進懷裏。

秦燦正要回神和顏璟說可以走了,一道黑影從他面前掃過,呼的一下幾乎貼著他的臉而過。

鼻端飄過一絲屍體的腐臭,還來不及思考,手被人用力抓起,拽著跑了起來,秦燦沒頭蒼蠅一樣地磕磕絆絆跑了兩步,耳邊響起顏璟的聲音:

「低頭!」

借著那點光亮,秦燦看見前面拉著自己跑的人略微低下身,下一刻『轟』的一聲,木板的碎片砸了他一頭一臉。

秦燦眼前一亮,但腳下被高起的門檻絆到,趔趄著一路從臺階上滾到了破廟前的枯草叢裏,手裏抱著的那個酒壇一樣的東西也從他手裏飛了出去。

「沒事吧?」

秦燦回過神來,從地上爬起來,才發現原來顏璟是直接撞破了前殿那扇歪歪斜斜、年久失修的大門沖了出來。

從破了一個大洞的地方,可以看見裏頭人影攢動,但沒有追出來,看來那些屍體是見不得光的,也難怪剛才要對端著油燈的自己動手。

「他們不出來,我們應該沒事了。」顏璟隨手撿了一塊碎門板朝著那個窟窿裏丟進去,裏面攢動的人頭似乎一陣激動狂亂,發出野獸一般的『嗷嗷』低吼,但就是沒有出來。

秦燦點了下頭,接著四下找尋剛才從手裏飛出去的東西,結果等找到的時候,發現那壇子不巧嗑在一塊石頭上裂了一條縫,但沒有東西流出來。

秦燦抱著這個小小的壇子小心地搖了搖,接著耳朵貼上去聽,「這裏面好像是空的。」

顏璟在旁提議,「打開看看吧,說不定裏面都是什麽毒蟲蛇蟻。」

這一說,秦燦怵然了,盯著壇子看了半天,然後小心翼翼給放在了地上,接著後退三步躲得遠遠的,「那我們還是不要碰了,免得出事。」

顏璟最見不得秦燦這種窩囊模樣,沈了口氣,走過去用腳一勾,那壇子被踢了起來,伸手一接,秦燦一句『不要』還沒出口,那壇子的封口就已經被他打開了。

甫一打開,頃刻狂風大作,沙石迷眼,秦燦用力扒住身旁的一塊巨石,但只是片刻,這風就倏然停止,來得也快,靜得也快,只留四周一片狼藉,飛沙走石,殘樹斷枝,卻平靜如常。

這風來得過於詭譎異常,雖然北地的寒冬本就難捱,卻也不會這麽平地起風,又驀然消失,而且就像是從那個壇子裏吹出來的一樣,因為顏璟身側地上的枯草被掃得一幹二凈。

見顏璟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秦燦忙走了過去,「這壇子太邪門了,一打開就平地無故起風,還是趕緊丟掉比較好。」

顏璟卻是楞著,在秦燦連喚了兩聲之後,才猛地驚醒,「你說什麽?」切勿散播

「我讓你快把這東西給丟了,免得又出什麽奇奇怪怪的事情……」

顏璟低頭看向手裏的壇子,然後吶吶出聲,「但是……這裏面是空的。」

「空的?!」

秦燦不相信地一把搶了過來,閉起一只眼睛用另只眼睛湊近了仔細看,還將它倒過來倒了兩下,果然空無一物。

感覺自己被耍了的秦燦秦大人不由惱火了,「他娘的,什麽東西都沒有封得這麽好做什麽?」切勿散播

說罷他將壇子往破廟的墻角一扔,然後轉身往鎮上的方向走,「走了走了,這地方待久了讓人渾身上下不自在。」

顏璟沒應和,眼底有一絲血紅的光華自暗到亮一點點閃現,亮到宛如晨星耀眼,又如千宵那對火紅琉璃眼珠一樣的剔透,只那麽閃現了一下,接著便又黯淡了下去,恢覆平常。

本來是找章殊求解疑惑的,結果反而多了更多不解的問題。

破廟裏那些死而不僵、行動如常的屍體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烏巍也和他們一樣?

以及——這個被奉為神仙一樣的章殊到底什麽來歷?

秦燦一路上悶聲不響地盡在思考這些東西,顏璟也沒有打擾他,就這麽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側。

從剛才開始,他的右手臂和右側肩膀就感覺不太自在,好像有什麽在那處皮膚下面緩慢游動……

顏璟捏了捏右手拳頭,那種奇怪的感覺淡了下去,他想也是剛才碰過那些屍體,而那些屍體身上塗了什麽防腐的藥材,才致使自己有了現在這種錯覺……

走到鎮口的時候,他們就見那裏站了不少百姓,個個翹首以盼好像在等什麽人似的。

因為近來發生的各種怪事,會致人命的黑水、無法治愈的怪疾,使得街上很長時間沒有這麽多人出現了。

秦燦以為鎮上出了什麽事情,剛一走近,就見等在那裏的鄉親們眼睛一亮像是絕望之中見到了希望那樣,呼啦一下全湧了上來,不過不是朝著秦燦,而是沖著顏璟。

「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請救救我們!」

「山神大人,請息怒,不管是哪個不知好歹的人得罪了山神大人,還請大人息怒!」

「還請大人息怒,不要再降罪給這片土地了!」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拜倒在顏璟身前地上,連連磕頭,又拉著顏璟的衣擺,聲淚俱下地請求原諒,別說是顏璟了,連秦燦都看不懂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戲。

「你什麽時候成了山神了?」

被秦燦這麽問道,顏璟表情很是無辜,又很坦然平靜地回他,「我還想問你呢。」

秦燦挑了下眉,被顏璟這麽理直氣壯地把問題丟給了自己表示無語,無語之後轉向面前還在又跪又拜的百姓。

「大家趕緊起來,你們這是做什麽?這個人怎麽可能是山神?山……」,後面那句『山賊還差不多』——因為被顏璟用力踩了一腳之後,一口咬到舌頭而沒有說出來。

「總之你們趕緊起來,你們要拜菩薩拜地藏拜狐仙,就算是拜縣衙裏的那個和尚都比拜他有用。」

但是下面的人根本不聽他的,反而反駁道:

「大人,顏大人真的是山神大人,您就不要瞞著我們了,我們那天都看見了,那種奇怪的黑水,只要沾上那麽一點,就會丟了性命,但是顏大人進去走了一回,還能安然無恙地出來,還有誰敢這麽做?大人您和既醒大師都沒辦法,但就是顏大人可以,他肯定就是山神無疑了!」

「是啊,是啊,我們都是親眼看見的!」

「我們還聽說了,那時候肆亂鎮上的雞妖也是顏大人打死,大家說說——尋常老百姓怎麽是妖的對手,而妖當然不可能和神明抗衡!」

「對啊,說的沒錯!」

『嘖!』這都成了顏大人了!

秦燦真想把真相告訴這群無知平民——什麽尋常老百姓怎麽是妖的對手?什麽妖不可能和神明抗衡?縣衙裏那只趕都趕不走的大狐貍,還是他們幾個尋常人挖陷阱給抓住的。

不過大狐貍確實很怕顏璟,只要顏璟一瞪眼,立馬縮成一團白毛團子裝乖,但那只能說明顏璟過於兇悍,畢竟一開始大狐貍死纏著自己時被顏璟教訓了好一頓。

顏璟要是神明,自己這個身上有龍氣的皇親貴戚豈不真成了上仙下凡?

——無稽之談,簡直一派胡言嘛!

「顏璟是什麽人,本縣再清楚不過了,本縣知道最近各種事情讓大家人心惶惶,但大家也不可如此迷信。所以大家還是各自散了,不要再相信七亂八糟的傳言,這樣只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但下面的人只當秦燦這番話是借口。

「大人,我們也沒想傷害山神大人,就想懇請他原諒不要再降罪給我們了。」

人群裏話音剛落,隔壁鎮子的一位老婦抱著繈褓,湊到顏璟跟前,「顏大人,我家孫子是無辜的,您要生氣就生在老朽的身上,請您一定放過這麽小的孩子。」

顏璟低頭看去,繈褓裏的孩子白白嫩嫩的,煞是可愛,但是一見了他卻是『哇哇』大哭了起來。

顏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麽了,但因為帶小酒釀他們帶出了習慣,便伸出手去在孩子頭上摸了一下,低聲哄道,「不哭,不哭……乖……不哭……」

見狀,跪在下頭的百姓紛紛向前爬了過來,圍著顏璟跪了裏三圈外三圈的。

「山神大人,您也原來我吧……」

「顏大人……」

一時場面混亂得有些難以控制,見狀,秦燦忙跑回了縣衙叫來衙役,硬是把那些老百姓給驅散了,才得以幫顏璟解圍。

在回去縣衙的路上,不死心的人躲在自家窗戶後頭,從縫隙裏偷偷朝外打量。

在破廟裏已經被一驚一嚇搞出一腦袋問題的秦燦,一轉身又遇到了這種事情,心裏自然煩亂不堪。

回到縣衙的時候天都已經暗了,只是面對一桌子菜秦燦卻沒什麽食欲,胡亂扒了兩口便回了房間,總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事情,直到梳洗的時候不小心弄濕了衣襟,他才想起來從章殊那裏還拿了一些桌上的書冊紙張。

於是秦燦走到桌邊,從懷裏將那已經皺皺巴巴還沾了水漬、有點分不清楚字跡的東西,一張張掏出來擱在桌上。

基本上都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鬼畫符,這些鬼畫符在章殊住的那間後殿的墻上也有看到過,類似上古的文字。

秦燦對著看了半天,突然又覺得和傅晚燈那間石室裏所用的字有幾分相似,但不完全一樣。

可惜傅晚燈帶著許乾生走了,臨分別的時候自己還有特有俠氣地和他說『……就這麽走了,不會告訴自己去了哪裏,這樣以後就算還有人對著長生不老念念不忘、並且順藤摸瓜查出蛛絲馬跡,自己就算被嚴刑拷打,也沒辦法出賣他們的下落。』

但現在想找他幫忙看一下這些東西,都找不到人。

秦燦覺得自己有時候真像是給自己挖坑,挖完還總是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放下那些紙,嘆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燭火搖曳,秦燦莫名想到了岑熙。

剛接任這個縣太爺位置的時候,面對錯綜覆雜的案子,他時常會想,要是岑熙在就好了,如果岑熙在這裏的話,也許就不用這麽頭大了。

後來自己在阿大他們的幫助下,漸漸可以獨當一面了,遇到的事情又多又亂,也沒有太多的閑暇工夫靜下來緬懷,但是今晚卻不知道怎麽的,自己突然又想起了他,也許是自從徐家人敲響縣衙外頭的鳴冤鼓開始,自己就頻頻地碰壁——

雖然想到了岑熙,卻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已經渡過了黃泉,是不是已經投胎做人,說不定他會遇上玉娘他們,然後他們會告訴岑熙,自己現在再也不是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吱嘎』

來人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來,不過這是他一貫的作風,秦燦也懶得去糾正。

「這麽晚了,你找我有什麽事?」

顏璟走到桌邊,「我看你房裏還亮著燈,就想來看下你。」

秦燦勾起嘴角一笑,「怎麽?我家顏璟終於學會關心起我了?」說完,被狠狠瞪了一眼。

燭光明滅下,那張本來熟悉萬分的臉,卻因為另一個靈魂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性格而演繹出不同的風采。

自從和顏璟兩人互表了心意,又和他有了親密的關系,秦燦內心深處其實一直藏著一份內疚。

他深深地覺得自己的罪惡,那樣自私的用著好友的身體來完滿自己的感情,但另一方面,他又控制不住,就像那個時候對顏璟說的。

明知道不可以,但偏就是忍不住,喜歡他,想完完全全地擁有這個人,僅僅只是因為他是顏璟。

秦燦看著他失了神,顏璟不由奇怪地歪了下頭,見他還是沒有回過神來,便從腰帶裏取了個核桃出來正要砸,卻想起秦燦之前說的,馬上要大雪封山,自然也沒有人給他找核桃來,所以丟一個少一個——

於是顏璟轉而捏開核桃,挑出桃仁,用碎殼去丟秦燦。

秦燦回過神來,見顏璟正氣定神閑地將核桃仁往自己嘴裏丟,殼倒是丟給自己,心裏氣不打一處,嘟噥了一句,「我也要吃!」便撲了過去,抓著顏璟的手將他手裏那點桃仁往自己嘴裏塞。

顏璟自然不肯便宜他,手上使了力氣和他抗著。

但秦燦要耍起無賴那是什麽難看的事情都做得出來的,見力氣比不過顏璟,於是低頭一口咬住顏璟的手指,咬住了也不松口,伸出舌頭吸吮舔弄起那塊皮膚來。

顏璟暗暗吸了一口氣。

手上濕潤的觸感,癢癢的,柔軟的東西來回騷動,不由讓他想起之前有次在床榻間,秦燦跪在他兩腳間,僅僅用舌頭就讓他嗚咽著連洩了兩回。

於是一股熱流流竄到腹下,某個部位灼痛灼痛地燒了起來,人稍一挪動,前端滲出的液體便濡濕了褻褲的布料,濕了之後涼涼的料子所帶來的摩擦,讓他生出幾分懊惱和羞憤。

晶瑩剔亮的口涎順著顏璟的手指流了下來,見顏璟漸漸失去力道,秦燦乘勢搶占勝果,張嘴一叼,將他手裏那塊桃仁給咬走,露出得意的笑。

見顏璟臉上漫起的紅霞之後,秦燦伸手過去,一下就握住了顏璟那被挑逗起來的物事,嬉笑戲謔,「我的好顏璟——還真是個貪嘴的孩子……」

「閉嘴!」

「好,我閉嘴——但待會兒……」秦燦越說越湊上去,呼吸間的熱氣在彼此臉面上拂繞,「不知道誰管不住自己的嘴要出聲了,不管是上面的那張,還是——下面的……」

說完,重重的親了上去,核桃仁甘苦的滋味在唇舌間擴散開來,又帶著點生澀,讓秦燦覺得,不愧是顏璟的滋味,真該就是這樣——

鳴金起兵,四更息鼓。

洩盡了欲望,疲累至極,秦燦昏沈間又開始做夢。

這是來了這裏之後,一直一直反覆在做的夢,雖然偶爾會有變化,但他已經太過熟悉了——夢中他走在一片滿是屍骸的泥潭間,因為夢到過了太多次,秦燦早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恐懼,他知道自己要走過泥潭往前去,前面不知道有什麽等著他,又或者,其實他知道前面有什麽,但每次醒過來,卻都只記得一半。

泥潭的前方有一團白光,就和那時候在雲龍山裏見到的一樣,那樣的耀眼,那樣的刺目。

他們一直想要回憶起來白光後面是什麽,但他和顏璟從來沒有想起來過。

也許這也便是自己常常會有這樣的夢境的原因——

因為太過在意,所以才成立執念。

之前他夢到過自己走進那白光中,也夢到過岑熙站在白光之前被顏璟的手臂給拽了進去,那麽這一次,會是怎樣的情況?

夢中的秦燦,格外的清醒,清醒得就好像他此刻經歷的是現實而不是夢境。

他真的想知道,那一天,那一個晚上,究竟發生過什麽事情——

懷抱著這個念頭,他無視四周泥潭裏的屍骸,一步步向著白光走了進去,就在穿過的剎那,他以為自己又要醒了過來。

但是耀眼光華落了下來之後,秦燦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在床榻上。

這一次,不太一樣,夢境延續了下去。

只是周圍這一切,他卻覺得熟悉——

不遠處潺潺的流水聲,茂密樹林的樹枝在月光下投下形狀怪異的影子,彌漫在鼻端的氣息,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那噩夢一樣的腥臭,秦燦擡起頭來,然後他驚訝地看見——

面前竟然是朱府地窟裏的那棵三珠樹!

金色的枝幹,玉雕出來一般的樹葉,在月光下,那樣的聖潔與壯觀,就像是傳言中那樣描述的,生在赤水邊的神樹,仙氣縈繞,不染人世汙濁,若不是底下那堆積如山的屍體,簡直要教人生出一種頂禮膜拜的沖動來。

但在秦燦眼裏,這棵樹下寫滿了罪惡。

然後他看見,那種黑色的液體,從堆滿屍體的地方,一點點向樹身上蔓延和攀爬,匯聚成一大片,更多的不停地接連在一起。

秦燦這會兒才發現一個問題,那種黑水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但為什麽偏偏三珠樹可以不受任何影響?

難道是因為它本就不是人間之物?

那些黑色液體在樹身上,匯聚得越來越多,幾乎將整棵樹的樹身都緊緊纏滿,仿佛一條巨大的蛇纏在其上。

『蛇?』

秦燦心裏驚訝,順著三珠樹往樹冠上看去,那一圈圈纏在樹身上的黑水,真的就像是蛇身一樣,月光下墨黑發亮,就好似片片鱗甲,而這盤繞的形狀——

秦燦的視線一點點挪到樹冠上,然後定住。

就和他所想的一樣,那樹冠上分別纏著九只蛇頭!

那些蛇頭有著猩紅的眼珠,個個昂著腦袋,嘶嘶吐出紅信,露著尖牙,看起來嗜血兇殘,就在秦燦的視線停住的那一刻,那些蛇頭齊齊立起,接著一下從樹冠上躍下,朝他撲了過來。

秦燦猛地醒了過來,一身冷汗,中衣都被浸濕。

他躺在那裏,大口喘氣,腦中還殘留著夢境的片段。

這個夢到底是在預示什麽?那纏著三珠樹的九頭蛇又意味著什麽?

秦燦撇過頭去,看見顏璟背對著自己好好地躺著,呼吸勻暢起伏,顯然睡得正好,於是有點慶幸自己剛才睡夢驚醒的時候倒是沒有把他給吵醒。

於是側過身去,手臂繞到前面,抱住了顏璟,腦袋擱在他肩膀上,離顏璟五更起身練刀還有一會兒,可以就這樣舒舒服服地再睡一會兒。

秦燦腦中這個念頭剛過,但臉上表情卻是一變。

剛伸過去攬住顏璟的手又收了回來,接著從顏璟後腦勺的發間掂起一樣東西。

秦燦小心轉過身,對著窗口,舉起手裏那個東西。

他看出來那是一片樹葉子,只是,這片樹葉濕濕涼涼的,像是剛從外面采下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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