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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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這樣?前幾天還不是這個樣子的!」

老太驚訝之下,轉向她兒媳婦,一手揪住她的頭發,另一只手用力在她身上捶打,「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到底下了什麽藥,把我可憐的兒子弄成這副鬼樣?」

徐李氏只是一個勁地否認,「沒有!婆婆,我真的沒有……!」

秦燦讓人把她們兩個拖開,然後拍了下驚堂木,「公堂之上喧嘩打鬧成何體統?!」

待到兩邊人都冷靜了下來,秦燦才接著道,「案情經過本官已經明了,疑犯徐李氏和徐二狗暫且收押,死者屍體暫放衙門,待仵作細驗之後,本官再做定奪,退堂!」

「威、武……!」

在一片水火棍拄地的聲響裏,秦燦起身回了後堂,腦海中閃現過的,是那時候在朱府發生的事情。

被強塞入甕中、口裏插了金枝玉葉枝幹的屍體,朱府地下的大洞,躲在地道裏生活的小桃,還有……可以讓人長生不老的三珠樹,以及那來路不明——一旦碰觸到就會致人死地的黑色液體。

原以為這一切都隨著朱府的一場大火化為了灰燼,但是誰會想到,就在事情結束的幾個月後,卻又讓他看到了相似的情形。

「笨猴子,你也覺得像?」

秦燦擡起頭來,臉上少有的凝重和嚴肅,「現在還不能完全肯定,但我一見了那屍體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顏璟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像是安慰,「沒事的,朱府那樣的事情我們都經歷過來了,還有什麽好害怕的?」

秦燦雖然是點頭,但臉上的表情卻依然沈重。

隔日仵作檢查了屍體,發現屍體的五臟六腑已經完全腐爛成一灘黑水,仵作的刀子才剛劃開屍體的胸口,那種黏稠的黑色液體就噴濺了出來,灑在人的衣衫上,留下一個仿佛被火燒灼出來的痕跡。

幸好秦燦事先提醒過,在場並沒有人碰觸到這種東西,但是秦燦心裏的不安越發濃重,愁雲慘霧那樣堆積了起來,壓得心口沈甸甸的。

「怪啊,真是奇怪,老夫驗了這麽多年的屍體,第一次見到這種病癥……」仵作對著屍體輕聲地念叨了一句,「還是天底下竟然有這麽厲害的毒藥?」

秦燦沒讓仵作再繼續驗下去,讓大家都離開那間屋子,不讓任何人靠近。

很顯然,他跟顏璟第一眼都沒有看錯,這具屍體會這樣,他一定是在哪裏碰觸到了那種黑色的液體。

但是,朱府已經被燒成了一片灰燼,而傅晚燈的石室在雲龍山另一頭的深處,普通村民不敢走得這麽裏面,那麽他是在哪裏碰觸到這種東西的?

就在秦燦沈吟思索的時候,阿斌和阿丁突然很急地跑了過來。

「大人,不好了!昨天關押收監等候再審的徐李氏和徐二狗,今天雙雙出現了吐黑血的癥狀!」

「你說什麽?」切勿散播

事情來得就是這麽的突然,走到監牢那裏,秦燦已經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臭。

之所以心裏一直存在著不安,是因為他還記得在朱府裏施海棠殺害陳長宏和陳長明的原因。

二十多年前,陳長宏和陳長明奉他們父親陳培元的意思,到冀州栽培三珠樹,陳培元對於長生不老的追求幾乎到了瘋魔的境地,甚至於輕信了一本手抄的奇花異草志裏的描述,認為用人的血肉可以令三珠樹開花結果。

但卻沒想到雲龍山這裏有個奇特的現象,只要有屍體堆積的地方,就會出現一種腥臭難聞的黑色液體,人只要碰到這種液體,就會感染一種奇怪的病,身體從五臟六腑開始腐爛,且無藥可醫,死前受盡折磨,痛苦不堪。

這種病一度在雲龍山附近幾個村鎮都傳播過,死了很多人,最後因為陳長明和陳長宏將所有已經感染和可能感染的人一把火燒死,並且移走了栽種在雲龍山裏的三珠樹,這種怪病才逐漸被遏制。

但是現在——

秦燦走到關著徐李氏的監牢前,昨日還見到她好好的,但是今日卻見她容顏憔悴了不少,剛要給秦燦行禮,才一張嘴就馬上又咳了起來,雖然用手捂著嘴,還是有點點黑色的血沫子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隔壁的徐二狗癥狀稍微輕一些,只是捂著胸口在地上打滾,直嚷嚷著胸口裏面好像有塊熱鐵,要燒起來了一樣。

秦燦皺了眉頭,明知道也許根本沒有用,但還是安撫他們道,「我找個大夫來給你們瞧一下吧?」

徐李氏搖了搖頭,似乎已經知曉大夫是沒辦法醫治的。

「大人,民婦的相公臨死前也是這樣的癥狀,民婦找了大夫,給他開了各種方子,甚至因為遲遲不見他好轉,而擔心藥鋪裏抓的藥材有假,民婦自己上山采藥,但就短短幾日,民婦的相公就……」說到後面,已是泣不成聲。

秦燦連忙安慰她,「嫂子,你放心,本官一定會調查清楚,還你一個清白的……」停了一下,然後才問,「所以,本官想問下,在你相公出事前,他去過哪裏?接觸過什麽奇怪的東西?」

徐李氏想了想,然後眼睛一亮,「回大人,民婦的相公在病倒前,曾說自己在雲龍山裏撞了邪。」

「撞邪?」

「是的。」徐李氏說道,「那日,民婦的相公說想要趁著還沒有大雪封山,去雲龍山裏獵點野兔子野麅子回來,好當做過冬的口糧。

「民婦的相公雖算不上是個好獵手,但好歹也是在雲龍山下長大的。雲龍山裏雖然兇險,可他對地形多少熟悉。但是那日直到日落時分卻還不見他回來。

「民婦甚是擔心,想天越發涼了,山裏的野狼尋不到食物會更加兇殘,這麽晚還不回來,說不定是遇到了危險,就讓大舅、二舅帶上人手點了火把進山去找。

「但他們沒走多遠,就見民婦的相公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嘴裏一直念叨著『見鬼了』、『撞邪了』,回到家後便就一病不起……」

秦燦略微思忖了一下,問道,「那他在雲龍山裏看到了什麽,有沒有和你說?」

徐李氏搖了搖頭,「民婦的相公直到臨死也只是一個勁地重覆那些話,並沒有說到底遇到了什麽古怪,只說自己正沿著溪水逆流而上追一只野兔子,緊接著眼前一道白光,突然就沒了意識,等到醒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天都已經黑了,周圍陰森森的,讓他感覺很恐怖,於是連忙往回走。」

秦燦垂在身側的手驀地攢緊成拳頭。

徐李氏講述的她相公的遭遇,竟是這樣的熟悉,和那個時候自己和顏璟在雲龍山裏的遭遇是如此的相似。

同樣的沿著溪水而走,同樣的突然間就沒了意識,同樣的醒來之後失去了在見到白光之後的記憶——

「大人、……大人?」

徐李氏的聲音將秦燦喚了回神。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徐李氏捂著胸口咳了兩下,「大人,民婦所說句句屬實,還請大人還民婦一個清白。」

秦燦聞言,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抿了下嘴唇,安慰她道,「你放心,本官絕不會收受賄賂徇私舞弊,錯判漏判任何一個案子。」

聽聞,徐李氏向著秦燦深深地拜了下去。

秦燦出了監牢,讓小元和衙役用清水沖洗縣衙公堂,又讓他們用蒼術、艾葉、白芷等和著醋將縣衙整個上下都熏了一遍,當天接觸過徐李氏和徐二狗的人,用雄黃酒塗五心、額上、鼻、人中、及耳門,所穿衣物一律焚毀。

「需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秦燦一聲令下,整個縣衙都忙翻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縣衙有什麽大事需要翻新裝修,看著大家被秦燦搞得緊張兮兮的,顏璟不由疑惑問道。

但秦燦臉上肅嚴凝重的表情,顯示他這些舉動似乎一點都不為過,「還不止這樣……」

「不止這樣?」

「對,接下來,整個徐家宅要封村!」

封村的消息一出,整個徐家宅都震驚了,村民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事,犯了什麽法,竟然被禁足在村內,進出村口的地方豎起了柵欄,還有衙役守衛。

徐老太太一家算是村裏的長老,帶著族長鬧到村口,要秦燦給個說法。

「秦大人,您要封村總要給我們一個說法,絕不能說封就封,這還有沒有天理王法?」

秦燦沒辦法向他們敘說原委,更擔心一旦說明真相,會引起恐慌和暴亂,但他們之中有些人之前也接觸過徐李氏的相公,如果放任他們走動,說不定這種二十多年前在雲龍山下肆虐的怪病,會就此死灰覆燃,繼而引起一波難以阻止的災難。

『不!』自己絕對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災禍就此而起。

「本官只是在徐大平的死因上查出一些蹊蹺,故而希望諸位能配合本官調查,一旦查明,本官自會解除封鎖,還你們自由。」

但徐老太太和族長卻是不相信秦燦這番話。

「秦大人,老朽也是活了這麽大歲數的人,官府是怎麽辦案的,老朽也都清楚,從未見到有官差為了一對奸夫淫婦擺下這麽大的陣仗!」

「是啊,秦大人如此為之,是為了要給那對奸夫淫婦開脫?」

徐老太越說越激動,手裏的拐杖『咚咚咚』地拄在地上,「秦大人,你今天不給個明確的說法,老朽就一頭撞死在這村口!」說罷真的往村前牌坊的木柱上撞去。

幸而雲中雁眼疾手快,用他慣用的鐵鏈一下纏住徐老太太,然後鐵鏈一甩,將老太太往回一拋,砸在幾個村裏人身上,但所幸並無損傷。

被徐老太太這一舉動一煽動,徐家宅的村人個個群情激憤,似乎覺得秦燦是和徐李氏有一腿才會這麽袒護徐李氏,甚至為此封村調查。

一邊要沖出來,一邊的衙役得了吩咐,不得不拼命阻止。

秦燦捏緊拳頭,狠狠咬牙,心裏有桿秤在不停的搖擺。

是該讓他們知曉真相,還是要就此隱瞞著不讓恐怖的陰影傳播開來?

眼見著兩邊人沖突越烈,村民們紛紛操起釘耙、木棍就要和衙役打了起來,秦燦身旁閃過一道身影,身手矯健,幾步沖到衙役前,將衙役拉開之後,一把大刀銀光寒閃,橫在那幫子村民前面。

冀州的冬日幹燥寒冷,風卷著沙石刀子一樣刮著人臉,而站在那些村民面前的持刀之人,表情沈冷,眼神寒冽,比那烈風還透骨,比那刀鋒還銳利。

顏璟手腕一轉,青犢刀的寒芒在村民的眼裏劃過一絲寒涼,「有膽子的,就試著闖闖我這把刀看看……」

說著擡手將刀橫在自己面前,另一手手指沿著刀面劃過,接著豎起刀,手指彈了一下刀身,『哐當』的一聲脆響,讓那些村民不由向後縮了一步。

「它也很久沒嘗人血了,正興奮著呢!……」

這麽說完,眼眸再次掃了面前的村民一遍,那些村民再又縮了一步,顏璟這才收起刀轉身回來。

見顏璟幫忙擺平這些人,秦燦心裏略帶感激地跟了上去,「好祖宗,你剛才真是嚇死我了,你那樣子,好像真的要大開殺戒一樣。」

卻沒想到換了一句讓秦燦楞住當場的話,顏璟頭也不回道,「其實我剛才確實想要大開殺戒!」

說罷,扔下怔楞在那裏的秦燦,一個人往前走去。

秦燦只覺背心一涼,顏璟說那話的語氣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而他身上透來的氣息,讓秦燦幾乎覺得這個顏璟根本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顏璟。

就算是還在雲龍山當山賊頭子的顏璟,固然兇暴跋扈,但還是極有原則的,不會對手無寸鐵的人動手,就在來徐家宅這裏封村之前,顏璟還覺得自己此舉有點過於大動幹戈了,但也就一轉眼的工夫,他的態度就這麽大的轉變。

自己只是想要將事態控制下來,卻並非想要用武力來解決。

顏璟剛才無端端地露出這麽兇暴的一面,讓秦燦一時不知所措,在那裏站了良久,才慢慢回轉過來,想著,也許是朱府的事情在顏璟心裏留下了深重的陰影,故而眼見著事態失控才會有那樣激動的反應——

也許真的如此……

秦燦在心裏這麽寬慰自己。

顏璟走了一段距離突然停了下來,擡起右手看向手腕的刺青,驚見那蛇身上的鱗片像是活物一般片片豎了起來,顏璟一楞,閉上眼睛再度睜開,發現那刺青還是和原來一樣,便想也許是剛才自己心裏含著些情緒,才導致生了幻覺……

本來想著先把情勢控制下來,然後再尋找解決的方法,但接下來的情況發生得太快,讓秦燦幾乎都還來不及思考,就馬上又迎來了新的問題。

徐李氏在徐家宅被封村之後的第三天就死了,死狀和她的相公一樣,徐二狗雖然還有一口氣,但因為連日無法進食,人削瘦到了極點,只剩一張皮包著骨頭,躺在那裏出氣多進氣少,身上散發著死屍的腐臭,看樣子也是救不回來了。

守著徐家宅的衙役回報,徐李氏的大舅和二舅、徐老太太、以及徐家宅其他幾戶人家也有人出現了同樣的癥狀。

到了這個時候,徐家宅的人似乎隱隱明白了秦燦封村的理由,於是剩下那些還沒有出現癥狀的人在死亡的恐懼之中以及強烈的求生欲望之下,情緒激憤了起來。

「讓那個狗官來見我們!」

「大人公務繁忙,有什麽事情,我們可以幫你們轉達。」

「我們到底要被關到什麽時候?!」

「是啊是啊,沒見到徐老太太他們一家都生了那種怪病,這樣關著我們是要我們都死在這裏嗎?」

「大人絕對不會坐視不理的,只是現在還未找到治療這種病癥的方法,故而才不能貿然放各位出去。」

「放屁!鄉親們,他們不讓我們出去,我們硬闖出去!」

「不要激動——大家請冷靜……」

秦燦得知徐家宅的村民發生了暴亂,強行沖開縣衙設在村口的柵欄,並打傷了值守的衙役後,一整個下午都眉頭緊鎖著,在書房裏走來走去。

走了幾圈停了下來,秦燦看向書案上扔著的幾封信箋,俱是邀他去鄰縣覆驗屍體的。

明溪縣個垣平縣新到任的知縣在信箋中講述他們那裏陸續有人死去,且死狀蹊蹺,像是被人下毒,又像是染上怪疾,死者表情猙獰痛苦,身上皮膚潰爛,五臟六腑俱已爛成膿水,顏色渾黑,散發著死魚的腥氣,因從未見過不知該如何定奪。

信裏同時又提起,他們縣下有地方反映,地裏莫名其妙冒出一種黑色黏稠的液體,流經之處,皆成焦土,且腥臭難聞。

村民以為下埋屍體才致如此,但挖了很深,只見這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泉水一樣地突突往外冒,卻不見任何東西,而那幾個死因蹊蹺的村民,其中就有參與挖掘的。

除了明溪縣和垣平縣,這樣的事情,在隆臺縣其他地方也有發生。

秦燦知道,前幾日始終縈繞在心頭的不安,終於化為了現實——

不知道什麽原因,那二十多年前在雲龍山肆虐的瘟疾,似乎有卷土重來之勢,但自己卻根本不知道該要如何面對。

而那種奇怪的黑色液體到底是什麽……?

陳培元不是說,只有在屍體堆積的地方才會大量出現,他們也在朱府的地窟裏親眼看到那種東西,像是有生命一樣地朝著有鮮血的地方挪動。

傅晚燈說他在建自己的石室時就遇到過,但當時這種東西似乎還在很深的地下,所以當他在自己石室的地道裏看到到處充滿了這種東西的時候,也是驚楞不已。

照此說來,在這千百年的時間裏,這種東西正從地底逐漸往地面匯聚,到底是什麽原因呢?

無從可考,也無從可想。

就在此時,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頭拍得砰砰響,接著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讓書房單薄的房門幾乎形若無物。

「秦兄弟!怎麽一個人窩在裏頭?!」

秦燦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煩,自己是在這裏想問題,什麽叫窩在裏頭?但開下門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

「大當家突然下山,一定是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虞老大「哈哈哈」地仰首朗笑,接著拉過秦燦一只手將一份大紅帖子重重拍到他手上,「你猜得對,確實是不得了的大事!」

秦燦打開帖子,一行娟秀靈氣的字跡躍然眼前,原來是黑雲九龍寨要改做鏢行生意了,九龍鏢局這個月十五開業。

秦燦看完,不由笑了起來,好一個唐冬蘭!

難怪說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這話說的還真不是沒有道理的,黑雲九龍寨在雲龍山橫行霸道了這些年,自己勉強降服了一個顏三當家,也不過是讓他們收斂了幾分而已,這唐冬蘭才剛坐上押寨夫人的位置,就大刀闊斧肅整清理這個山賊窩了。

秦燦合上請帖,笑問,「山寨裏的其他兄弟難道都沒有意見?」

虞老大又是哈哈一笑,震得外頭院子裏枝頭上雕零的幾片殘葉都窸窸窣窣地落了下來。

「有,怎麽沒有?!不服氣的人還操上家夥來向老虞我興師問罪,說我被個娘們迷了心竅,忘了祖宗留下的事業,竟然要大家縮起脖子做人。」虞老大說著,轉頭啐了一口,「啊呸!老虞我八代祖宗都是打鐵的,要開個鐵器鋪子才叫沒忘記祖宗留下的事業。」

秦燦不禁好奇,「那然後呢?」

虞老大輕描淡寫道,「都給你大嫂子打趴下了,然後你大嫂子發話了,要願意繼續跟著山寨混口飯吃,罰在校場吹一天一夜山風,不願意的就趕緊收拾包袱滾下山。」

秦燦在心裏『哎喲媽呀』大叫一聲,原以為這世上最會翻臉的就屬他們家的顏璟了,沒想到這才是真正會變臉的一位,那個時候見她扮二丫嬌滴滴又樸實,把人家虞老大迷得神魂顛倒的,沒想到外面皮一脫,裏頭可是貨真價實的母老虎一只。

不過虞老大似乎沒覺得自己看走眼,原是想娶只小綿羊結果迎了只大母虎,反而滿口稱讚。

「哎,秦兄弟,你別說,你大嫂子真正有兩下子,你現在再去咱山寨看看,那整一個近衛軍啊,兄弟們個個都像改頭換面過了,連操練起來喊的口子聽起來都不一樣。」

秦燦在心裏嘀咕,這能一樣嗎?改明兒要是契丹來犯,估計都能直接披掛上陣奮勇殺敵了。

不過能讓這幫子山賊做上正經的買賣,秦燦心裏還是很感謝唐冬蘭的,雖然這九龍鏢局聽來還是有股山賊味在裏頭,不過要一聽說是前黑雲九龍寨那幫子山賊押的鏢,估計也沒幾人有這個膽子動手。

於是秦燦向著虞老大一拱手,「那兄弟我先在這裏祝虞大當家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好說!好說!」

送走了虞老大之後,秦燦讓守著徐家宅的衙役都先好好休息養傷,然後又擬了一份縣衙的通告,讓衙役發到縣下各村各鎮。

通告裏說近來各縣都有人死於一種怪病,怪病起因是某種從地底冒出的黑色液體,請村民發現這種東西的時候切勿碰觸,而一旦有人發現生出奇怪的病癥,一定要單獨安置,接觸過的人蒸熏去穢,然後通告官府。

同時也寫了信,將自己所知和二十多年前在雲龍山這裏發生過的事情告知了明溪縣和垣平縣的知縣,望能夠共同出謀劃策,一起阻止這場眼看要再度席卷而來的災難。

做完這一切,秦燦和顏璟帶著原是山寨裏的兄弟的衙役們回雲龍山,慶賀九龍鏢局開業。

雖然這當口人心惶惶,不是熱鬧歡慶的時候,但對於黑雲九龍寨的人能重新踏踏實實做人,又確實是一樁大事,於是酒一壇一壇地開,明知不勝酒力,卻又禁不住勸。

秦燦喝了不少,喝到最後暈暈乎乎的,只知道自己是被顏璟攙著回到了房間,難得的顏璟祖宗還拿來溫熱的布巾給自己擦了手和臉,然後脫了靴子吹了蠟燭,在自己身邊躺下,之後秦燦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睡到半夜,秦燦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腦袋裏是清醒了一些,但酒力發作開始嗡嗡地痛,於是翻了個身想抱住身邊的人廝磨糾纏尋求些安慰,但手一摸卻摸到了一床冰冷的被褥。

秦燦眨了眨眼睛,完全醒了過來,起身下床點了蠟燭,發現顏璟外袍還在,但是靴子不見了,如果是上茅房的話不會過了這麽久連被褥都冷了。

秦燦總覺得有些擔心,於是穿上衣服點了個燈籠走了出去。

山上的夜晚總讓人心裏不舒服,黑漆漆的,風又大,吹得燈籠的燭火亂跳,好像下一刻就要熄滅了一樣。

「顏璟……!」

秦燦繞著山寨找了一圈,沒見到顏璟的人影,風吹得冷得緊,秦燦正打算先回房裏,但腳步又猶豫了起來,然後轉身看向後山的方向,微微皺起了眉頭。

顏璟一個人沿著後山的山溪走著。

潺潺的流水聲裏,沙啦沙啦踩碎枯葉的腳步聲,聽來格外寂寞。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睡著睡著走了出來,意識醒轉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僅著了中衣,正往雲龍山裏走,他想停下腳步,但身體卻像是被吸引住了一般,似乎不怎麽聽他的控制,仿佛這雲龍山的深處有著什麽,和自己息息相連著,中間有根無形的線,正將他一點一點往那裏拉近。

雖然已經入冬,山上又寒風透骨,他僅僅穿著中衣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反而血脈不知因為什麽而隱隱地興奮沸騰著,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念叨。

快了……就要到了——馬上就要到了……

「——顏璟!」

手臂一下被抓住,用力將他給拽停了腳步。

「顏璟!大半夜的,你穿這麽少究竟要去哪裏?」

顏璟回過神來,看清楚了拽住自己的人,一時卻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這個場面過於熟悉,讓顏璟想起來之前有一次,自己在後山的溪邊邊想事情邊走,走著走著就失了神一直往雲龍山裏頭去,也是秦燦這樣拉住了自己。

到底是怎麽了?這雲龍山裏頭,究竟有什麽在吸引自己?

顏璟臉上微露驚訝,看了眼秦燦,又回頭看向自己剛才一直走的方向,接著回過頭來,正要開口,忽地隔在兩人之間的燈籠一下滅了,身旁枝叢一陣響動。

「——小心!」

顏璟一把將秦燦拉到自己身後,同時——月光之下就見三道寒芒劃破暗夜,落在剛才秦燦剛才站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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