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書房的角落放著一個炭盆,時不時的有橘紅的火光在已經燒得發白的木炭裏隱隱乍現。

秦燦放下手裏這本已經看完的公文,緊了緊身上的襖子,端過茶盞喝了一口,才發現茶水早已涼透,不由皺了一下眉頭。

雖然才剛入冬,地處北方的冀州卻已經開始顯現其北風的威力,不像南方,過了深秋還要拖上一拖才會感覺到寒冷,這裏的天,說起風就起風,說下雪就下雪,變化不過一朝一夕間,讓人多少有點措手不及,這一點,倒是和那個山賊頭子的脾氣十分相似。

想到這裏,秦燦輕嘆著氣搖頭,取過書案上最後一本公文,翻開,看了兩行,再次蹙起了眉頭。

「官銀啊……」

輕聲囁嚅著放下公文,秦燦往後靠上椅背,一手摸著下巴,面色肅嚴地沈吟思忖。

公文上寫著的是,朝廷撥給駐守邊疆軍士的糧餉,用以過冬的棉衣等,不日將到達冀州,讓各縣知縣派人護送,不得殆職忽守,定要保起周全,若有罅漏,嚴懲不怠。

這倒是件挺棘手的事情。

前一陣在冀州知府府上發生的事,因為各種緣由過於覆雜,傅晚燈和許乾生的身份及行蹤也不便透露,秦燦在上報朝廷的折子裏只是將事情表面陳述了一遍:由於冀州知府朱廣源和前禮部尚書陳培元迷信巫蠱之術,殘害百姓,事情敗露後,自知死罪難逃,殉火***,垣平縣知縣傅晚燈、明溪縣許乾生在調查中殉職。

朝廷很快派下了接任的官員,但幾人皆都上任不足月餘,對冀州的情況還不熟悉,更不清楚雲龍山這一帶的兇險,現在這個時候,押運軍資的車馬要經過冀州,不可謂不令人擔心。

秦燦擡手按了按隱隱脹痛的額角,比如何安全護送軍資更令他頭痛的事情是──在青城一怒之下撇下自己打馬回了雲龍山的那位祖宗,似乎到現在都還沒消氣。

帶顏璟下山的時候,把這個三弟捧在手心裏寵的兩位彪壯大哥,已經千叮嚀萬囑咐了要好好待他,不僅撥出山寨裏的兄弟來縣衙幫忙,還讓手腳勤快的小元來照顧他們兩人的起居,算是很給面子了。

結果已經改名叫顏璟的人,又回去了山寨,如果自己這會兒去黑雲九龍寨,恐怕還沒被顏璟的青犢刀招呼上,就已經被二當家的雷公錘給砸成了爛菜一棵,不然就是被大當家那身牛一樣的蠻力給嘁嚓哢嚓了。

黑雲九龍寨裏都是些無家可歸放棄所有身世來歷的人,要麼拋棄了原來的名字,要麼本來就沒有名字,都以綽號相稱,如果自己或者有人給他取了一個像樣的名字,從此便與黑雲九龍寨沒有了關系,而要清清白白地做人,是為「新生」之意。

顏璟毅然回山,顯然對於自己在其面前隱瞞身份一事有多生氣,但是……

自己又不是故意要瞞他的。

秦燦心裏雖然覺得確實對不住顏璟,但也不無委屈,畢竟有賭約在前,自己也是迫不得已的。

所以回到青花鎮後,秦燦並沒有迫不及待去找顏璟解釋清楚,想著過個幾天他氣消了一些,或許不用自己主動登門,他就風風火火來找自己算賬了,好好和他解釋一下,買些他愛吃的,自己最後那些壓箱底的寶貝也全都貢獻給他,這樣他大概會聽的……反正一頓拳頭是逃不掉的,不過能少挨兩下也是好的。

但是這一等,就等了將近一個月,陳培元那事留下的爛攤子差不多都處理完了,天也冷了,黃花菜也涼了,就是不見那個心心念念著的人來找自己算賬,不過在自己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倒是聽說,那位祖宗再度出山,混得風生水起,一連劫了好幾個商隊,不知道算不算是在向自己示威。

秦燦私下偷偷問過阿大。

「如果已經離開黑雲九龍寨的人……這樣那樣的又回去了……會有什麼惡果?」

「大人說的是三當家麼?」

秦燦正想著,不愧是阿大,一點就明白!結果阿大接著道,「大人您還是死心吧,從來沒人離寨之後又回去的,三當家是頭一個,而且看起來三當家氣得不輕不會輕易回來的樣子……要不大人走一遭『刀山火海』看能不能把他請回來。」

於是下一刻,秦燦在心裏腹誹。

娘咧!

刀山?火海?

自己又不是西域來的雜耍藝人,刀山一走還不切成片?得,正好下火海,熟了裝成一盤,盤子邊上還要綴朵白蘿蔔雕的花,白嫩嫩、翠綠綠的,然後就可以上桌了。

嘴角抽動了兩下,秦燦心裏一片死灰。

一點火星從火盆裏濺出來,秦燦收回神思,視線落到書案上的那封公文上。

這下,不上山是不行了……

然後認命似地沈下肩膀。

不見那位祖宗,也恐怕是不行的……

起身開下門來,準備叫小元給自己收拾點衣服,還要叫上阿大和阿二,就算真的死無全屍了,好歹有人給拾掇拾掇。

小王爺活到這把歲數,腦中大概再沒有生出過比今日更淒慘的念頭了。

站在走廊上叫了兩聲「小元」,平時隨叫隨到,不叫也到的人,今天卻不見了蹤影。

其實秦燦知道,小元肯定就在自己房裏窩著烤火盆,自從知道顏璟回去山寨是因為自己,這丫頭就沒少給自己白眼過,弄得好像自己做了什麼對不起她家三當家的事,走到哪都被她用一副看負心漢的眼神瞅著。

「小元?小元!」

叫了半天,沒人應聲,秦燦怒了,「臭丫頭片子,平日裏白對她好了,自家主子一翻臉,她也跟著翻臉……沒天理了,簡直太沒天理了!」

秦燦嘴裏罵罵咧咧著沿著走廊往阿大他們住的院子走,正走到阿二他們那間通鋪前,房門「吱呀」一聲斜開一條縫。

聽到聲音,秦燦擡起頭來,就見一團白絨絨的東西從門裏竄出來,以著飛快的速度朝他跑過來,跑到跟前三下兩下爬到他身上,爪子在臉上一通亂抓亂撓。

「大狐貍你做什麼?!」

秦燦氣急敗壞地拎住千宵的後脖子將他從自己面門前扯開,但臉上額頭上已經留下不少細細的三道一組的紅痕。

千宵樣子驚慌,火紅琉璃似的眸子瞪得滾圓,被秦燦提在手裏,四只爪子不停地亂蹬,嘴裏「嗚嗚」叫著,完全就像只落入陷阱不知所措又夾雜著恐慌的動物模樣。

秦燦不由奇怪了,狐貍平時都慢條斯理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什麼事情把他嚇成這樣?

「怎麼了?」

「嗚嗚嗚!」

「麻煩說人話,我又不懂你們狐貍的叫聲……」

「嗚嗚嗚嗚嗚!」

「你一直『嗚嗚嗚』,我怎麼知道你在說什麼?!」

秦燦不耐煩了,千宵也惱了,但是爪子撓不到,後腿也踢不到,於是大毛尾巴往秦燦臉上一抽,雖然平時看起來白白軟軟毛絨絨的,這麼掃一下還是挺疼的。

秦燦下意識地松手捂臉,千宵落到地上,打了滾,站穩後又撲了上來,這次是撓秦燦的衣擺,撓了兩下停下來,身後的尾巴掃掃。

秦燦被弄得一頭霧水,狐貍到底要告訴自己什麼事?他不是會說話的麼?

千宵如此重覆了兩遍之後,秦燦突然註意到狐貍尾巴的根部,似乎有什麼東西隱在毛下面,蹲下身去,用手撥開狐貍尾巴根部上的毛,看見那裏套著一串佛珠,千宵掃了掃尾巴,那串佛珠沒有掉下來,又努力回過頭去,伸長了爪子像是要用爪子去勾,但如何都碰不到,然後便回過頭來,對著秦燦「嗚嗚嗚」地叫。

秦燦似乎明白過來了,「是不是因為這個東西,讓你沒有辦法說話?」

千宵點點頭。

「也沒有辦法變成人的模樣?」

千宵再次點點頭,火紅的眸子瑩瑩閃閃,帶著點渴求地望著秦燦。

秦燦歪了下頭,嘴角一撇,掛在嘴角的笑容帶著幾分惡質,站了起來,雙手抱臂,「嗯……戴著挺漂亮的,大狐貍你就這麼一直戴著好了。」

千宵眸子裏劃過精光,尾巴上的毛都豎了起來,兩條後腿後蹬,壓低腦袋,背脊繃緊牽出流暢的線條,就聽他呲著牙拖長了尾音「嗚──!」的一聲……

下一刻,縣太爺殺豬一樣的慘叫聲把留在縣衙裏的人連帶外頭經過縣衙的路人一齊嚇了一跳。

秦燦抱著左腳原地跳了兩下後,一拐一拐地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不滿地嘟囔,「和你開個玩笑而已,居然下嘴這麼狠……」還不知道是誰自己嘴賤惹的。

千宵對於箍在尾巴根上的那串東西,表現得很不自在,跟著秦燦,等他坐下了又上去地撓他的衣擺,大有秦燦不幫他拿下來,他就不罷休的勢頭。

秦燦揉了兩下小腿上被咬到的地方,沈了口氣,低下身,將千宵撈了起來,把他擱在自己腿上,擡頭的時候視線掠過那間通鋪,從裏面傳來木魚以及朗朗的誦經聲,清澈沈穩的嗓音,滌蕩著天地間的汙濁,讓人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沈靜下來。

還在青城的時候就被阿大和雲中雁告知,縣衙裏又來了一個住客,是個挺有修為的大師,據說是因為參悟到天機,說冀州這裏將有大禍,而來到冀州,意欲救這裏的百姓於災禍之中,普渡眾生……不過似乎和縣衙裏的大狐貍杠上了,總攪得人不得安眠。

秦燦一開始還擔心大師法力高深一個失手毀了狐貍的道行,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從雲中雁的字裏行間裏,這兩人鬥起來頗有拆了縣衙的架勢,為了不在回來的時候看到一堆殘屋廢瓦,秦燦匆匆趕了回來,卻發現那兩人正好好的處著。

起初聽阿大的描述,總以為頗有修為的大師該有一定年紀了,卻沒想到對方看來年紀只比自己稍大一些,眉目清雋,神情淡然,言談間如靜水流深,又如潺潺拍打岸石的溪流, 綿延、長遠,澹然澄澈,自有一份脫出俗世的莊嚴與肅然,讓人心生敬意。

因為鎮外的破廟被章殊占據了,而且那裏破破爛爛的,佛像也不見了,也不可謂之為廟,秦燦便讓既醒願意在縣衙留多久都可以,不過說完聽到狐貍樣子的千宵在一旁發出不滿的低咆。

秦燦收回視線,低頭,用手在千宵腦門這裏彈了一下,「你啊,一定沒事又去騷擾人家大師了,活該被罰。」

千宵不滿地哼哼了兩下,大尾巴掃啊掃,好像在催促秦燦快點幫他把尾巴上的東西取下來。

秦燦將箍在狐貍尾巴上的佛珠拿了下來,那玩意才剛一離開,千宵就爪子一蹬從秦燦腿上跳到地上,下一刻就跑沒了影。

從房裏傳來的木魚聲及誦經聲也停了下來,啟開一條縫的房門被人從裏面打開,秦燦回過頭去,就見和尚正站在門口,像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那樣,用一雙清澈卻又眼神平靜地讓人覺得不易親近的眸子看著自己這邊。

「大師……這是你的東西吧?」

秦燦走過去雙手將佛珠奉上,既醒接了過來,將佛珠纏在手上,然後雙手合十向秦燦行了一個佛禮,而後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抹很淡的輕笑,就見他眉眼俊朗,神情恬淡,令人如沐春風。

「大師,狐貍雖然頑劣又喜捉弄,但不致傷人,還望大師手下留情,放他一條生路。」

既醒又作了一個佛禮,「阿彌陀佛,貧僧並未意欲傷他,只是想讓他安安靜靜地聽我誦經念佛,沈心靜神,去除淫念,有助其修為。」

「哼!明明一來就想收我,現在又說不欲傷我,不知道這唱的哪一出?」

枝葉零落的樹叢間傳來不滿的聲音,毛絨絨的大尾巴留在外面,不知是忘記一起藏進去的還是故意留在外面讓他們知道他蹲在那裏偷聽著呢。

秦燦笑了笑,張嘴正想勸和尚,大狐貍是就算用繩子綁著他逼他聽你唱三天三夜的經,他也大概只想得出怎麼弄斷繩子咬你一口洩氣然後跑地遠遠的這樣的辦法,而絕對悟不出什麼道理來的。

但是一見既醒明澈真誠的眼神,秦燦便不忍心說出真相傷了他一片好意,於是低下頭,眼珠一轉,擡起頭來時換了個話來問,「不知大師的法號是剃度的時候就取了這樣的,還是後來改的?」

其實秦燦在聽到和尚的法號後確實有過這樣的好奇,既醒,既醒,是說他離成佛還差一線?

和尚雙手合十,淺笑而答,「是貧僧的師父後來替我改的,望我能早日參悟。」

秦燦不由疑惑,「大師還有什麼尚未參透?」

既醒卻是笑得有些無奈,「塵緣俗世,萬般皆能悟,萬般也皆是空……」

秦燦更加疑惑了,按照和尚的話,那他應該是已經參透了世間萬般……但既已了悟佛法高深,卻又為何還差一線?

見秦燦蹙眉思忖,和尚也不急切,過了一會兒,見秦燦似已回神,眸眼中的視線聚斂了起來,既醒這才道,「秦大人此刻心中疑惑的,也便是貧僧尚未參悟的……」

房門「吱嘎」一聲關上。

秦燦對著閉上的房門,眉頭略皺。

所謂參不透……

和尚參不透的是……已經參悟佛法上乘,卻無法成佛?

「哎……」

秦燦嘆著氣用力甩了甩腦袋,和尚都想不通的問題,自己怎麼會明白?

況且這種事情是想幫都幫不上忙的,現下還是解決自己的問題比較重要。

將縣衙裏的事情打點交代了之後,秦燦就懷著一種趕赴刑場的情緒上路了。

雖然帶上了阿大和阿二,但秦燦心裏依然沒多大的底氣,踩上通往山寨的山路石階時,心裏還忍不住哆嗦了兩下,就怕這一腳下去還沒擡起來,「呼」的一下就從周圍樹叢裏鉆出一大波人來阻攔自己上山。

不過情況似乎沒秦燦想的這麼糟糕。

一路上都很太平,到了山寨門前秦燦心裏還在猶豫的時候,山寨裏的人見了他們紛紛出來和他們打招呼,像是很久不見的朋友那樣,親切而熱情,對於他們的突然造訪似乎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欣喜。

沒一會的功夫,阿大阿二就被山寨裏的兄弟裏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眾人問長問短很是熱鬧,秦燦沒去阻止阿大阿二和以前的兄弟敘舊,正要一個人朝裏面走,眼角餘光瞥到阿大眼神擔心地看著自己這邊,發現自己要一個人進去便擡手要制止旁邊人的說話準備從人堆裏擠出來,秦燦微微搖了下頭,示意沒有關系,下一刻就聽到一個震耳欲聾中氣十足的聲音震得人耳朵裏鼓膜發疼。

「這不是秦兄弟麼?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同時大掌在秦燦的肩膀上拍了兩下,身板不算厚實的縣太爺,感覺自己差點被拍斷肩胛骨。

虞老大招呼打完,就將秦燦的肩膀一攬,把他往忠義堂帶,「我知道秦兄弟你縣衙裏的事情多,但怎麼也該時不時地回來和咱兄弟幾個聚聚喝杯酒,你說是不?」身材魁梧雄壯的虞老大,挾著秦燦就像是挾了只小雞。

「是、是、是。」聽到虞老大那麼說,秦燦只能一個勁地應聲。

「既然知道錯,那待會秦兄弟你可要自罰三杯!哈哈哈!」

「應該的,應該的,那是一定要的……」秦燦皺著眉頭微微撇開腦袋,悄悄擡手用手指堵住自己的一邊的耳朵。

這種發自胸腔的爽朗大笑,實在是殺人於無形啊。

進了忠義堂上,萬老二從後頭出來,見了他又是一陣殷切的問候,讓秦燦有種兩邊肩膀一起廢了的感覺,接著便坐在那裏聽虞老大和萬老二你一句我一句的閑扯,心裏直打鼓。

「聽說秦兄弟一到縣衙,就破了好幾大案,別說鎮上的百姓,連咱山寨裏的兄弟聽了都欽佩不已,都嚷嚷著要去縣衙給秦兄弟你幫忙去呢。」

「大哥,不光是大案,秦兄弟連妖怪也能抓,你沒聽小元那丫頭說麼?前段時間把青花鎮鬧得雞犬不寧的家夥,原來是只成了精的妖怪啊。」

「哎喲喲喲,我還當是元丫頭胡編亂造來糊弄我的呢,原來還是真的!?我當時說秦兄弟會是個好官沒說錯吧,就說了我老虞眼光好,看人準,嘖嘖。」

聽他們扯了半天,話裏卻沒有一句提到那位三弟的。

顏璟被自己氣回了山寨,他們兩個這麼寵自己的三弟,按照常理,不是應該操著家夥上來招呼自己,怎麼感覺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還是他們笑裏藏刀,先禮後兵,客套話說完再動手把自己千刀萬剮懸首示眾?

想到這裏,秦燦瞄了眼擱在茶幾上的茶盞,背脊上一陣寒,越發地如坐針氈。

「秦兄弟怎麼幹坐在那裏不說話呢?」虞老大和萬老二你一句我一句得扯完,這才意識到一直都是他們在侃,秦燦都沒怎麼吭聲。

秦燦屁股挨著椅子的邊,撐著膝頭的兩只手不由地握成拳頭,聽到虞老大那麼問,猛地醒神過來,小身板一顫,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大當家、二當家說話,我哪敢插畫。」

砰!

虞老大一掌落在茶幾上,幾上的杯盞嘩啦一下翻了,那聲巨響把秦燦被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擡頭看過去,就見虞老大整張臉都沈了下來,大刀闊斧削出來般的粗獷線條,黑黝黝的皮膚,含著慍怒的眼神,咋一眼還以為是哪個降妖除魔的天兵天將,再一眼,就覺得是地府來的勾人魂魄的黑面神。

秦燦心裏想,晚了,果然是先禮後兵、客套完了就要上大家夥了麼?

側首看看門外,不知道這麼喊的話,阿大和阿二會不會聽到,不過就算聽到了,能不能救自己也難說。

虞老大起身朝著秦燦這裏走過來,山一樣魁梧的身形,落下一大片陰影,紮紮實實將秦燦蓋住,越發襯出秦燦弱雞一樣的身板。

秦燦咽了口口水,「大、大當家,有、有話好商量……」話音落下,就見虞老大擡起來手來,秦燦整顆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縮緊脖子閉眼。

但預想的疼痛沒有落下來,虞老大帶著不滿的聲音先落在耳邊,「這就是秦兄弟你不對了!」

秦燦一聽,楞住,然後睜開眼。

「你這話什麼意思?啊?是不把我老虞和老二放在眼裏嗎?你現在立了官威就覺得咱山寨的兄弟不配跟你往來了?」

「不是、不是!虞老大你誤會了!」秦燦百口莫辯,他哪敢不把他們放在眼裏,他要可以的話,都想把他們捧到天上去……這樣至少不用看見也不用煩心。

「那就是了!」虞老大剛才擡起來的手這才落了下來,「啪啪」在秦燦背上拍了兩下,「咱山寨都當你是兄弟,你也當我們是兄弟,兄弟間說話有什麼敢不敢插嘴的?你說這話就是和我們生分了,咱什麼時候不讓你插話了?」說著收回手來拍拍自己的胸膛,那聲音就和拍在石板上一樣,梆梆有聲,「我老虞是粗人,老二也是粗人,這山寨裏的兄弟都是粗人,咱不講啥繁文縟節,兄弟間有什麼話盡管說!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這才我老虞的作風!」說完又是一陣朗聲大笑。

秦燦捂著自己的胸口覺得自己要死了,不死也一定受了很重的內傷。

背痛,胸口痛,感覺五臟六肺都被震碎了……虞老大一定是想讓自己在這番兄弟不兄弟的言論裏帶著感激而死,這樣死了就不會化成厲鬼來找他了。

「哎?秦兄弟,你怎麼一直捂著胸口?」註意到秦燦一直捂著自己胸口,臉上一副吃壞了肚子的表情,虞老大好奇問道,「身體不舒服嗎?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身子弱,吹丁點風就不行了,哪像咱山寨裏的兄弟,大冬天出去轉個兩圈,上山打一回野兔,還照樣吃得好睡得著。」

秦燦心想,誰身子弱了?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們那樣五大三粗的拍兩下沒事麼?

「要不你在這裏住個十天半月,老虞我教你一套『五禽拳』,每天早上練上一遭,保管你氣血活絡,就算外頭滴水成冰了,晚上睡覺都不用蓋被……」

虞老大後面的話,秦燦都沒聽清楚,所有的註意力都被走進門來的人吸引了去。

一身昔日常穿的無袖馬褂,一覽無遺地露著右手臂上的刺青,敞開的領口間隱隱顯出半只蛇頭,系大帶,黑彩褲,麋皮靴子,頭發在腦後束成了一把,墨黑光亮,像條長鏈一樣垂下來,整個人清雋瀟灑,眼神下又藏著幾分難以接近的銳利。

顏璟現在估計在練刀,臉頰微紅,額角鬢發被汗水微微打濕,走進忠義堂的時候,視線往秦燦這邊掃了一下,兩人四目相交,秦燦只覺有什麼在自己背脊上劄了一下,接著那又麻又刺的感覺迅速竄過四肢,心口咚咚亂跳,腦中轟隆隆的,不由自主地提起了身子微微離開椅子,顯然是緊張極了。

但是顏璟並沒有露出太多的驚訝,驚訝之後也沒有顯出惱怒,看過來的眼神冷極了,不帶絲毫的起伏,就像是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視線停留了一下就馬上挪了開來,穿過忠義堂朝裏面走去。

秦燦一直看著他,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布簾後面,這才回過神來,身體隨著腦中繃緊的那根絲弦松了下來而放松,有點頹然地落回到椅子上,臉上寫滿了失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