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沁半躺在睡榻上，伸出皓白的手腕，讓張慶春查探身體情況。她雖然治好了毒傷，但畢竟中毒日久，對身體消耗很大，連靈脈都變得比從前細弱了許多。

申屠子進了門，看蘇小玉立在柳沁身旁，看得聚精會神的樣子，一邊覺得他沒出息，又覺得自己這兩個徒弟是少有的至情至性之人，一顆老心臟微微感動。

“元真人他們已經走了？”申屠子問。

房裏的三個人先和他行了禮，蘇小玉才道：“走了，我親自送走的。他們走前還來看過沁沁。”

申屠子道：“沒有吵架吧？”

蘇小玉撓了撓頭，苦著一張猛漢臉說：“吵了，吵得可兇，我也不敢勸，看著愛倦真人也是插不進嘴的樣子。”

張慶春聽了奇道：“我家主人和人吵架？”

蘇小玉道：“是啊。”

張慶春：“不是我自誇，我家主人最是穩重寬容不過，臉上看著冷，其實很好相處，從來不和人紅臉，怎麽會和人吵架呢？”

申屠子一聽，越發肯定那晚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沒看出來啊，這倆人居然是這種愛好。也不知為何爭吵，難不成是元真人一時被奧真人的眼睛迷住，等睡過就後悔了？

申屠子難得的八卦起來，十分想知道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才能讓張慶春口中從不和人紅臉的元九霄和人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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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元九霄他們三人坐上萬象宗提供的飛舟後，便輕松了許多。

玉無極笑道：“你們倆裝吵架裝得極好。”

元九霄不客氣道：“不及閣下。”

秦倦也道：“不如某人。”

玉無極拿扇子遮了半邊臉，撇了下嘴，道：“我明白大家之間有點罅隙，比一見如故更讓申屠子放心，但你們吵的架吧，活像小夫妻鬧別扭，估計申屠子正好奇那晚……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他立刻欺近秦倦，笑著用扇子在秦倦肩頭輕敲一下，笑道：“那晚你倆幹什麽了？”

秦倦和元九霄異口同聲：“沒什麽。”

玉無極：“那就是有什麽了，是什麽呢？？瞪我幹嗎？行了，我不問，左右不過那點事，頂天就是睡了一睡，有什麽大不了的，值得你們這樣怕我知道。”

元九霄冷笑道：“你常與人睡？難怪不當回事。”

秦倦瞧他識海黑氣翻湧，靈力亂走，心中愁得不行。原以為自己在他身邊，對他克制走火入魔有好處，如今看來，倒像只有壞處。元九霄的情緒受他影響非常明顯，但這影響的方式卻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照正常的思維來看，元九霄明明白白是喜歡他的，他也喜歡元九霄，他已經表達得那麽明顯，只差一句告白，而元九霄面對這一切，反應卻不是開心。

這也太蹊蹺了。

系統：“宿主大人，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你喜歡他？”

“你以為這是小說還是電視劇，我一句話他就能好。”秦倦在心中嘆氣，“都說對癥下藥，我現在不知道癥在什麽地方。常人像他這樣頻繁的走火入魔，早就該瘋了，他看著雖然尚能控制自己，但那也只是看起來。我出發前趁著和柳沁密談的時候，已經給真真發了消息，她心細，和九霄關系緊密，要是我不在的時候有誰能察覺到問題，那就是她了。”

秦倦對著元九霄道：“當年我就是在撿到你之前認識的柳沁和蘇小玉，當時他倆還是仙道大宗外門弟子，如今卻成了魔道萬象副宗的愛徒，人生的際遇當真奇妙。”

出發前，秦倦假借看望申屠子愛徒的名義，和柳沁見了一面。他一露出原貌，柳沁就把什麽都和他說了。

原來當初柳沁和蘇小玉奉命去天幕邊上辦事，無意中救了受傷的申屠子，他們倆沒看出這是魔道大佬，這二人心好，救了人還好生照顧著，直到被同門發現申屠子的身份。

那些同門也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殺了他們除魔衛道，申屠子便將那些人一起殺了帶著他倆回到萬象宗，收他們二人為徒。

柳沁和蘇小玉經此一事，對所謂正道十分失望。他們來到魔道後，看到日日被仙門斥為邪魔外道的地方居然如此平凡，和仙門毫無區別，從此對仙門就失了歸屬感，一心一意呆在魔道。橫豎蘇觀主沒有師門，遠在深山修道，什麽時候把人接過來也就是了。

秦倦感嘆完，瞥了一眼元九霄，繼續說，“慶春知不知道他二人身份？”

元九霄：“他只在松雲觀呆了半年，從沒見過蘇小玉和柳沁，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誰。”

說著，他蹙了下眉，“師尊為何有此一問？”

秦倦：“既然我已經問了，難道你還不清楚為什麽？”

玉無極不滿的怪叫起來：“餵，你們師徒一起排擠我呢？我也要聽，你們在說什麽？”

秦倦：“柳沁中的毒就是張慶春下的，他這樣做，你才能順理成章給申屠子賣人情，對嗎？”

玉無極：“不是吧……你們仙門修士，咳咳，我是說，我們！我們仙門修士幹這種事是不是不太好？太陰損了，何況你們不都是熟人嗎？”

“你不也暗算過別人，要不然他怎麽會盯上我的軀殼？那還是你親兄弟，你有什麽立場和我說陰損二字？”元九霄冷笑著說完，又道：“我知道師尊心善，看不得這些蠅營狗茍之事，但若想成就大業，有一些手段不得不用，還望師尊能理解我的難處。”

系統：“宿主大人，這就是傳說中的黑化嗎？”

“黑化個錘子，”秦倦說，“他的確是個狠得下心的人，但也不至於做這種事，這一定是張慶春不明就裏背著他做的。”

系統：“那他為什麽要幫張慶春背鍋？”

秦倦：“自從我們重逢，他已經說過好幾次貶損自己的話，好像故意要破壞我對他的觀感一樣。照理說，既然喜歡我，就會想在我面前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才對……”

系統：“說不定他並不喜歡宿主大人，是您誤會了。”

秦倦：“你懂什麽，真的喜歡一個人，是隱藏不了的。即便退一萬步，他對我沒有情人之間的愛意，但我在他心裏依然無比重要，他這樣故意在我面前貶損自身，還說他天生汙穢……系統，是不是他發現自己的血統有問題？你懂的，就是那種主角突然發現自己是魔族，是外星人，是妖怪這一類的劇情。”

他想了想又道：“不，還是不對。我們都算得上元妖的傳人，即便真的有異族血統，也不至於自我厭棄。元妖能當著天下人改耀為妖，彰示妖族血統，難道我秦倦的徒兒沒這個骨氣？算了，多想無用，還是等真真給我傳回消息再說。系統，我離下次抽獎還差多少進度？”

系統喚出任務條，只見任務條已經漲到了百分之五十九，“還差百分之一您就能獲得抽獎資格了。”

***

玉無極笑盈盈的攬著秦倦肩膀，道：“話說回來，申屠子急著趕我們走，到底是為了什麽？我那天套了他的話，借柳沁中毒之事向他示好，想上萬象宗這個進攻正道的先鋒大船的人不少，怎麽就趕我們走？”

元九霄：“我們之間還沒有熟到可以討論這些。”

玉無極心中暗啐一口，呸，心想跟誰裝不熟呢，有本事今晚別來爬阿倦的床。

他臉上仍是笑嘻嘻的，只是把下巴擱在秦倦肩頭，親親密密，看得元九霄心頭冒火。

秦倦就算瞎也察覺到了元九霄止不住的殺氣，頭痛道：“你別逗他了，我們正經說話。”

玉無極有心惹元九霄生氣，拉著秦倦的手搖晃道：“這麽說就不正經嗎？”

秦倦把他推開，傳音道：“你再逗他我就揍你。”

玉無極這才乖乖收回手，正襟危坐在秦倦身旁。

三人閑話一通，飛舟急速飛馳，很快就入了夜，走到隔壁一看，發現這飛舟上只有一間臥房。

不愧是蘇小玉安排的載具，就是能在這麽基本的地方出錯。

玉無極轉了轉眼睛，笑道：“我先睡了，誰給爺陪床？”

秦倦覺得自己要是敢睡上去，元九霄就會當場把床掀了，隨即道：“我守夜，你們二人休息吧。”

元九霄硬邦邦的說：“我也守夜。”

玉無極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在床上滾了一圈，美滋滋的抱著被子睡了。

秦倦和元九霄又回到客廳。

玉無極不在，元九霄就松弛很多，他反感玉無極也不單是因為吃醋，而是他覺得玉無極很危險，讓他時刻精神緊繃。

秦倦掏出《邀月見聞錄》，慢慢翻看，元九霄沈默了半晌，開口道：“你們似乎感情很好。”

秦倦笑了笑，沒有否認。他和玉無極並不是尋常友人，他們之間的信任建立在都想殺掉玉無涯，以及那張事無巨細的天道契約合同上。

時間匆匆來到半夜，元九霄在打坐修煉，秦倦仍舊精神奕奕的看著《邀月見聞錄》，他輕輕翻動書頁，突然聽見了一聲夢囈。

像是痛苦至極的呻-吟。

秦倦放下書卷，走到隔壁臥室，玉無極在床鋪間翻滾，似是被夢魘住了。

玉無極能控制數千化身，可見神識是何等強大，可越強大，一旦出現裂縫，就越容易被反噬。

正如現在，他渾身冷汗涔涔，俊美的臉上全是驚慌和痛苦，卻醒不過來。

“不要……哥哥……放過我吧。”

玉無極的眼淚混雜著冷汗，順著眼角流進烏黑的發鬢，看起來十分可憐。秦倦不知他還會夢囈些什麽，擔心被元九霄聽到，立刻布下了隔音法陣。

“玉無極，快醒醒。”秦倦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玉無極被他一碰，頓時恐懼的往後縮，可他已經貼住墻壁，無處可去了，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軟弱的推拒著，似乎怕到了極致，卻也不敢真的反抗。

“求求你，放過我……我不要這樣……”

秦倦稍一碰他，玉無極就嚇得發抖，眼淚更是不斷地往下流，秦倦想不到有一天會看到玉無極這副模樣，他心裏著急，又不知道怎麽做，也不敢碰他，只能在他耳邊說：“玉無極，我是秦倦，快醒醒。”

重覆了幾遍，玉無極突然猛地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往後縮，秦倦眼疾手快撈了一把，才沒讓人撞在墻壁上。

哪怕是化神修士，到了這個時候，高階大能修士的驕傲的榮光全都消失不見，被恐懼支配的人只能做出本能的躲避舉動。

玉無極看清楚自己身旁的人是秦倦，立刻就要露出平常那種輕佻風流的微笑，只是他心中懼意未消，這笑不倫不類，看得秦倦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我是秦倦，不是別人，”秦倦柔聲說，“害怕也沒什麽丟人的，不用笑。”

他說著，把玉無極像個小娃娃一樣攬進懷裏，抱著拍了拍。

怪不得玉無極說玉無涯從來沒有提防過他，怪不得玉無極要算計玉無涯。原來是這樣。

秦倦心裏憐惜他，動作越發溫柔，玉無極想掙脫開，可是腿腳都被夢魘時嚇軟了，何況他也推不開這樣的溫柔。

“你都聽到什麽了？”玉無極啞聲問。

秦倦：“沒聽見什麽，盡看你哭了。”

可惜這樣的語氣騙不過玉無極。

他神經質的笑了笑，靠在秦倦懷裏歇了半晌，低著頭道：“我最恨的事情，就是沒能推開他。”

秦倦聽到這句話，知道自己沒有猜錯，這讓他的心直往下沈，他很希望自己猜錯了。

“這不是你的錯，別怪自己。”

玉無極楞了半晌，低聲道：“我們之間只是交易，你沒必要這樣。我寄生了數千人，即使魔道也容不下我這樣的人。我幫你應付邀月宮的危機，你提供仙宮給我避難，這樣就可以了。”

秦倦露出一絲笑，柔聲道：“我的溫柔很多，分你一點沒關系。”

“你就不怕我喜歡你嗎？”

秦倦道：“喜歡我的人太多了，多一個少一個其實無所謂。”

玉無極被這句豪言壯語震得恐懼與沈郁都退卻了，道：“你還真是債多了不愁。”

秦倦嘆道：“沒辦法，長得太好看就是這樣的，容易惹桃花債。”

玉無極：“你不怕我賴上你？”

秦倦篤定的笑了笑：“你不會喜歡我的。”

“為什麽？”玉無極。

秦倦笑：“這不明擺著的嘛。”

玉無極最後也沒想明白到底明擺著什麽。

“其實元九霄說得不對，我沒暗算過我親兄弟，他是養子，”玉無極神經質的笑，“我父母都是凡人，一直沒有子嗣，就領養了他，後面才生的我。可惜我這兄長太厲害，惹了無數仇家，他們二老還沒享上兒子的福，就被他的仇人殺了。他來得晚，只救下了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恨他欺辱我？”玉無極看著秦倦笑，“其實，是我先喜歡他，可他對我做那些事，不是因為他也喜歡我，也不是他對我有什麽欲望，只是我天賦不佳，修煉得極為勉強，他想著雙修能讓我進益快一些。”

玉無極緊緊抓著秦倦肩膀，痛楚積在心底太久，已是沈屙。

“強迫我雙修，是為了我好。他殺了我的玩伴，也是為了我好。我這個人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全無所謂，重要的是他想讓我做什麽。我活著不像個人，死又死不了。阿倦，我做過最美的一個夢，是初遇你那天，被你打成重傷。療傷的時候睡著了，我夢見他沒來得及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  不小心把明天的發出來了，所以23沒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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