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少爺果然眼裏只有二丫拎著的那只籃子，她的話她的暗示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反正籃子沒到手，他一刻不能放心。

二丫更比他還要不耐煩，拉過籃子正要教訓他兩句，卻不料突然聽見廳裏傳來故作老沈的聲音：“哪有在外頭院子裏站著吃東西的規矩？！進房裏來，也請田姑娘，進來。”

一個請字，瞬間表明了全老爺的立場。

二丫看看柳媽媽，後者面無表情，只讓開半邊身子，略躬了一躬，做出個淺表的請的意思來。

二丫笑了，將娘的手挽得緊緊的，一路踩著青苔，從正門的甬道上，走進了全家的廳堂。

柳媽媽立刻吩咐關門，又囑人前後門各自留心守著，畢竟她還不想得罪田三，萬一二丫扳不倒，人家真的當了裏長，跟他結仇可不是什麽好事。

兩邊都不得罪，圓融通達，這才是混生活精明人的處世之道。

全老爺大腹翩翩，跟全少爺一個模子印出，全太太也胖，一家三口都是富態之人，卻沒一點寬心之態，四只眼睛疑疑惑惑地盯住二丫，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

二丫放出點心，安慰了全少爺，又將想好的計劃，跟全老爺太太詳細交代。

“從前門出去 ，田五家自然不會阻攔你家的馬車，出了官道他們就不知道車去哪兒了，反正只要傳個信兒，回來時繞到鄭家莊，替我說句明兒不要送肉奶的話，然後再捎帶些肉料回來，晚飯也有新鮮現成的了，豈不三全齊美？”

全老爺太太只有聽的份，當然還是將信將疑，不過已不如開始時那樣，全面抵抗了。

“我也知道二位的擔心，劉莊頭那邊我也想好了，”二丫從懷裏掏出封信，沒封口的：“全老爺您只管過目，看上頭是不是替您盡力美言了？”

全老爺睥她一眼，將信捏到手裏，走到窗下看了。

果然上頭說盡了全家如此於此危難時幫忙自己，以及全老爺眼光不壞，也不是沒有血性之男兒，關鍵時刻，他還是知道如此做出明智的選擇，以及敢於承擔的。

總之，一洗全老爺從前留給劉四的：懦弱膽小無擔當沒有脊梁骨的爛泥形象。

當然如果只憑這一紙薄文，是無法挽回什麽的，畢竟劉四是個看人看得到骨子裏的厲害人物。

可若配合上實際行動，那就不一樣了。

敢於在危難之際出手，這本就是令人肅然起敬之事，放著田三不助卻幫田五家的孤兒寡母，又是義舉又顯示出肝膽量洪。

兩下 裏這麽一結合，劉四再看不起全老爺這個妹夫，也少不得要改變些舊觀念了。

“只要小猴子明日進了城，您這兒事就算了了。”二丫不卑不亢地對全老爺和太太道：“田三他再記恨，也算不到您家頭上。如果我成了，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不成，田三也不會怨您，畢竟他心願已了，把我遠嫁出去，得了我家的田地，他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麽會跟您秋後算帳？”

兩邊都不吃虧， 卻能占盡便宜。

全太太跟全老爺交換了下眼神，各自隱有笑意。

“那麽，我們就勉為其難地幫你一回。”全老爺背著手，故做高傲之態：“不過成與不成，是無勝算的。劉四肯不肯幫你送小猴子進城，我們也不管打保票。總之我把信帶到了，你就得感念我這個人情。將來就算你嫁到山縫子裏，也得算欠我一個人情！”

二丫笑著說當然，心裏卻不以為然之極。

這才叫給你做人卻不會做呢！明擺著可以拉攏和緩與自己關系的機會，對方卻硬要擺個老爺的腔調，仿佛不壓自己一頭不痛快似的。

將來真到要靠自己幫忙的時候，再低下頭來，那難堪可就大發了！

不過那是人家自己的選擇，可以教他做事，卻不能教他做人。

二丫想到這裏，也唯有聳聳肩而已。

接下來的事就很順遂了，點心麽全少爺照單全收，信也讓全太太收了，然後眼泊泊地望著二丫，意思你該走吧。

柳媽媽不待太太開口，神速地走到門口打起簾子，不說話，只看著二丫母女。

二丫笑了：“媽媽身手驚人哪！不看臉只看動作的話，還當您只十來二十歲呢！”

柳媽媽臉不紅心不跳：“奴才幹了一輩子，睡裏夢裏也做熟了的活，有什麽身手不身手的？”

二丫娘便欲離開，二丫卻暗中拉住了她，笑對全老爺夫人：“要去趕緊，遲了怕田三到這裏來搗亂，他家看見我進這個門的，此時一定在瞎琢磨咱們這裏商量什麽呢！”

全老爺忽然怔住，眼神中閃過猶豫之色。

二丫還是笑，眼角一挑，躬身垂首：“老爺您放心，我一出門就開始哭罵，說您一點不幫手，反還嘲笑了我一頓，一定幫您在田三面前洗得幹凈純潔如天使，行嗎？”

全老爺籲了口氣，他本想小心翼翼的，結果沒控制好音量，聲音倒好比打嗝，惹得太太不滿地白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你還不快走？”太太始終對剛才二丫的話，就是愛不愛的那句，心懷不滿，雖明知是個引子，卻還是有些恨恨的，眼神斜過來，冷而無情。

二丫無所謂她怎麽想，卻有一點必須堅持：“您家出了車，我再走，不是不信您，說白一咱頭回合作，不見兔子，我是不撒鷹的。”

全太太的白胖臉，濡濕的陰雨天裏，好像浮腫了一般，額角上有根筋在跳，半天才平伏下去。

“柳媽媽，叫備車！”

一直等到車夫套了馬，從前門揚長而去，二丫走笑瞇瞇地走到門口，瞬間，換了臉色，扶著臉，抽抽嗒嗒起來：“天下哪有這樣狠心的人哪！寧可叫車馬去買肉，也不肯替我捎個口信哪！一口吃食真的比我一輩子幸福還重要嗎？還有沒有人性啊！”

全少爺塞一嘴拿破侖酥，跟在她屁股後面，想也不想就回：“當然！吃食最重要！沒有好吃的還談什麽幸福？哎你這點心還有沒有？我總覺得沒吃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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