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等了半天沒聽見下文，蘇夫人有些發急：“就只這些？”

徐媽媽這才敢接著向下說：“夫人恕罪，奴才才敢往下說。”

蘇夫人跺腳：“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提什麽恕不恕的？！”

徐媽媽忙接著就道：“二房說，夫人心氣高，只怕過不了自己這關，哥兒雖說來了，將來還得再看。老爺的身子看看不太好，這家裏的事，誰說了算還得往長了看。”

話音未落，徐媽媽臉上果然著了一掌，這一掌力道不小，打得她一個趔趄，向後跌去，涼地上就坐了個屁股墩兒。

“放肆！”蘇夫人被人捅了心窩，全然忘記了自己才說過恕不恕的話，指著徐媽媽鼻子大罵：“什麽叫我過不了自己這關？！老爺的身子也是你一個奴才隨便說的？！”

徐媽媽跪行到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大腿：“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奴才也是傳個話兒，奴才哪敢亂評摘主子啊！這全是二房的意思，奴才一點不敢隱瞞，奴才也是，也是為了主子好才敢這麽大不違啊！”

最初的怒氣過後，蘇夫人的難堪和尷尬慢慢好轉，好在黑夜裏除了她和體己奴才並沒別人，她自覺並沒有太失面子。

“起來吧。也是我太心急，這事不能怪你。”蘇夫人知道，關鍵時刻還得靠忠心的老奴 ，因此親自扶起徐媽媽來，又換了好臉色：“明兒再叫人送些京裏剛到的貢緞，然後想法透個風出去，就說老爺因為哥兒回來，身體好多了。”

徐媽媽擡起眼瞼，小心翼翼地看著夫人：“奴才遵命。”心裏卻疑惑著揣測，夫人此舉用意何在。

不過到底是跟了對方幾十年，很快徐媽媽就明白過來。

同時，花陰下的吳家三姨，雖不比徐媽媽經驗豐富，卻也足夠聰明地，領略了些許用意。

說大老爺身體好些，是讓二房消停些，熱騰騰想拔權占位的心。哥兒且放著看，老爺這顆大樹還沒倒呢！

“大家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他二房有五個兒子二個女兒的，我們大房一個自然不夠，明兒再叫人起個大早，去京裏一趟，請我大哥和三弟的家眷來玩一趟，就說江南到了好時候，怎麽不來逛逛？”

別的話也罷了，一聽這個， 吳家三姨的心立刻揪緊。

文哥啊文哥，她這是在有意架空你啊！

當下蘇夫人走遠，吳家三姨匆匆走上甬道，向文哥下處趕去。

可惜月黑風高，她又不曾帶個燈籠出來，蘇家園子又大，轉了幾轉，竟沒找準地方，最後碰上個巡夜的，半真半假的，將她押回了自己偏院。

“這大黑天的，您一個外人老媽媽的，就別跟園子裏頭瞎逛了！咱家後院近山，萬一有個野狼什麽的沖下來，您一個人，連叫一聲也不得，就這麽沒了性命，豈不吃虧？！也帶累我們蘇家名聲不是？！”、

若在平時，吳家三姨都不知道哪句更讓自己生氣。、

是叫自己老媽媽，還是空口白牙的咒自己沒了性命？！

不過現在人在他家屋檐下，也說不得，只有先低頭了。

好在天總歸會亮，無論到了什麽時節，哪個人坐莊，太陽是不在乎裏子面子，一樣要照常升起的。

一樣的月光，照在田家莊。

二丫睡得很早，也沒怎麽輾轉，反是娘，難得的沒做活計，早早吹了燈，卻足足在床上貼了一夜燒餅。

才聽得風聲小些，鳥兒在枝頭輕唱，她便起身進了廚房，早早將火捅亮，又去後頭打來新鮮的溪水，才將水缸倒了個半滿，一只手從背後伸來，接過了她正握緊的扁擔。

“娘，您先用熱水洗洗，這活我來。”二丫笑瞇瞇地沖田家娘子擠了下眼睛。

也不知怎麽的，現在田家娘子就看不得女兒的笑，一笑，她就想流淚。

怕大清早起來的觸了女兒的眉頭，田家娘子慌張地低了頭：“我不急，你忙你的，一會不就有鄭老七來麽？你還得接他的貨呢！”

二丫註意地看了娘一眼，難得沒跟她爭。

只因心裏明白，娘已經忍得很辛苦，那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自己又何必去觸發呢？

梳洗之後，二丫在後門接過了鄭老七送來的貨，難得的是，白條兒也跟著一塊押貨來的。

“二姐姐，今兒我要跟我爹進城啦！”她還是一臉的調皮，跟麻姑比，就是個瘦小及無精明剪輯版。

二丫笑著刮了她的鼻子一下：“恭喜你！準備洗劫幾家綢緞胭脂水粉鋪啊？”

鄭老七將二丫預備好的糕餅裝上車，嘆氣道：“姑娘大了，實在管不住！這城裏是好去的？哪家鋪面不沖著錢袋子招手？得虧住得遠，一個月許她去一回，若真住在城門下，那咱們這樣的，就得破產！”

二丫更笑：“城裏的姑娘家多了，也沒見天天破產，七叔你這話也太過頭了。”

鄭老七噓了一聲，坐上車去：“不是我說嘴，這城裏的姑娘，跟咱們的姑娘可不一樣。那是好土種出來的嫩花，咱們鄉下人哪比得上？她們的吃穿用度， 咱們看看也就算了，就好比我現在去送的幾家，蘇家自不必說，別的幾家，小姐奶奶們也夠瞧的，翹起一個腳趾頭來，也比咱們頭頂高啦！”

二丫聽著還沒開口呢，她娘在後頭出聲了。

“鄭老七你話真多！還不走？天快亮了，你那些城裏的主子， 不等著你的牛乳起床過口麽？還不趕緊著？小心遲了，連份賞錢也領不到。”

難得田家娘子說話有些不客氣，鄭老七吃了一驚，悻悻地駕起車來，一頭霧水地走了，臨上路前，白條兒還跟二丫揮手：“二姐姐，你等著我，一會有好東西，我也替你捎帶點回來！”

二丫笑著點頭說好，冷不丁卻聽見背後，娘哼了一聲。

“城裏有什麽好？大家宅院又有什麽好？那些個小姐我知道的， 飯是吃不得半碗，風吹吹就倒，衣服穿身上就跟個空羅似的，這要夜裏碰到，指不定就當了鬼呢！還好！哪有一點好！”說到最後，田家娘子仿佛動了氣，甩下汗巾就拍腿：“馬也是討嫌的，一揚蹄子就都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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