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大奶奶也讓丫鬟們扶下來了，笑瞇瞇地站在老爺子身邊，連同順哥一起，三人同時盯住了不知所措，伏地拜倒的田八姨。

“果然是你啊田八！”莊奶奶快人快語，聲音比竹刀還鋒利，唰唰地刮過田八姨的老臉，打得她生疼：“我就說你這聲音我到哪兒也忘不掉！你家那三侄女還好嗎？現在不能整天吃著我家的芝麻燒餅了，還害那流口水的饞病不？”

田八姨心說這婆娘怎麽比我還精？！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怎麽還記得？！媽蛋的自己都忘了她怎麽還一直沒忘？！

又不是什麽大事不過就吃他家幾個燒餅麽有什麽了不得的還記掛到現在？真是一點大將之風也沒有他家就是個賣燒餅的還缺幾個燒餅麽至於拽成這樣？！

“娘，別跟這種小人費口舌！”順哥卻早不耐煩了，舉目眺望，只恨不能一眼看到田五家：“她不說咱們問別人去，何必在這兒浪費時間？”

少年都是喜歡新鮮玩意的，城裏悶得時候長了，難得下鄉下一回，新鮮的空氣新鮮的地方，微熱的空氣裏麥浪滾滾， 傳遞出一哌富足的風土人情，更讓他興奮不已。

再者，二丫也確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第一次見就對她有些念念不忘，調皮又機靈，聰慧卻與眾不同的形象，讓一向停留在家宅中， 除了娘就是下人，人人都對他順而從之的順哥，大開眼界。

田八姨聽出順哥語氣中的急切，馬上就順藤摸瓜地想到了什麽，不由得心中一喜，冷哼幾聲後，再次擡起頭來：“哎呀你們找那傻閨女有什麽事？她正跟她相好忙著呢！”

順哥瞬間如一盆冷水由頭澆到腳：“相好？什麽相好？”

田八姨見他臉色有變，知道自己的話打中痛處了，愈發大喜，正要再添油加醋地把文哥和二丫的關系渲染一番，忽然身後傳來煞有其事的驚呼：“八姨！你怎麽還在這兒？家裏那幾叢白菜都快叫牛啃空了你還不去看看？”

田八姨是個孤戶，除了幾個親戚身後沒一個嫡親的人，自然種不了田也沒有農人們正常的田地口糧，除了一間破屋後種著三分菜地，就只靠嘴皮子吃飯。

菜地雖不成氣候，到底也能產出些小菜，別的精細時蔬種不出，蘿蔔白菜還是有的，種不種的一年下來，也總能對付出些醬瓜泡菜了。

一聽連這份家夥什也要叫牛啃了，田八姨立馬跳腳大罵：“哪家的牛這麽不長眼！連老娘的菜地也敢啃？！看我不牽了直接送到鄭家莊去！到時老娘可不管誰的面子，我殺了吃肉腌了做幹，保管吃它到年底！”

叫著罵著去了，小猴子這才從老槐樹後現身，沖著莊家人行了個禮：“讓您們見笑，這老婆子就是這麽上不得臺面！”

莊老爺子與莊大奶奶相視大笑：“哪兒來的猴子？！看起來，那啃菜的牛，也是你弄的鬼吧？”

小猴子撓了撓後腦勺，笑了：“哪家的牛敢吃她的菜？不怕死了麽？這老婆子是咱們村裏出了名的難纏，別說牛，就連螞蟻也不怕招惹她哩！”

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什麽，臉上的笑立馬收了下去，眼神語氣也變得急切：“對了你們找二丫吧？別聽這老婆子鬼扯胡縐，她才不是什麽掃把星！更沒什麽相好！”

莊大奶奶笑得前伏後仰：“這還用你說？八婆的話能聽？母豬也好上樹了！”

順哥瞬間覺得莫名輕松起來，也笑了，問著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小猴子：“聽你口氣，應該認得田五家吧？煩請給我們帶個路如何？”邊說，邊從袖子裏就掏出一吊錢來，在小猴子眼前晃了一晃。

小猴子立馬就笑了：“這還有什麽 話說？別說您們城裏來的，就鄉裏鄉間的，幫個忙還不是應當的？”

莊老爺子接過孫兒的錢，丟進小猴子懷裏，哈哈大笑道：“這乖小子倒挺會說話！既然如此，就走著吧！”

小猴子滿心歡喜地領著頭，向村東南角去，心說什麽沾上田姑娘就有黴運，簡直放屁！我這就是現成的反例？天下掉錢進懷裏，好比肥豬拱門，擋也擋不住！

為免麻煩，小猴子還多留了個心眼，沒從田三前門口邊，特意繞著田埂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向上斜插間二丫家院門口的小道邊。

“哪，這就是她家了，”小猴子指著方向道：“你們順著路上去就行，咦怎麽文哥也在這兒？哦對了，這是跟二丫自小玩到大的，才田八姨說什麽相好，就是指他。不過我可以指天發誓，他們真是一清二白，對了這小子不會說話，你們只管吩咐他就是。”

聞言，一行人皆向上看去：

一位青衣窄袖的年輕人，正款步從小道上下來，衣袂飄飄，神色悠然，雖然一身素衣，卻仿佛自畫中而出，行動間若輕風行雲，讓人移不開眼，根本不像是農家小院裏小哥們該有的樣子，倒跟城裏將入秋闈的那些文人墨客很有幾分類似。

莊老太爺和莊大奶奶不覺同時顰眉，總覺得面前走過來這位，涼鞋凈襪，著雅致的青絲絹長袍少年，面熟的厲害，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卻就是想不起來究竟出在何處。

順哥卻又沒來由的有些焦躁起來，剛才被小猴子的話安慰平覆的心情，瞬間又如一池靜水，被飛來橫石打亂。

文哥微笑沖眾人點頭示意，行動從容，舉止大方，舉手投足有禮有節，完全看不出他口不能言，及走到眾人面前，行個禮後，便又轉身，向上引路。

莊大奶奶心想這人滿面異相，怕不是這莊上的人物，便側身看了老當家的一眼，果然，他眼底也寫著一樣的意思。

不過管人家如何呢？這世上奇怪的事多了，別妨礙正經生意就行。

“上去看看吧，”老 爺子打頭，跟上了文哥的腳步：“別叫人家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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