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啦？”

聽見外頭小道上有腳步聲，娘匆匆從裏屋裏來，撈起布簾看見那張熟悉的小臉，日頭下笑嘻嘻地，不由得也咧了嘴。

“嗯！”二丫幾步並做一步，沖進自家小院：“還是咱家好！城裏再熱鬧，不是那個味兒！”

母雞們在她腳下踱步，咕咕叫著，仿佛提醒她說得沒錯，又有些得意，因早早就完成任務，這會兒可以輕松自在了。

“下了幾個你們？”二丫蹲下來沖雞籠裏看了一眼：“一個個屁股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娘拉她起來：“早收進去了！一家一只，二十只，一只不落！中午炒幾只給你吃，好不好？”

二丫眼睛一亮：“好啊！不過不用老法子，香油小蔥什麽的也太簡單，您瞧我的，我給您露一小手！”

娘不禁摟著她：“你呀，天天給娘露一手，哪天不露了，我倒要奇怪了！對了，進城怎麽樣？油坊那邊的事，你去幫著說了麽？”

二丫一拍腦袋：“喲！是說替他們去胭脂鋪什麽的，做做桃仁油的廣告是不是？哎這事我都忙忘了！不過不打緊，明兒咱家會有貴客臨門，到時讓他們替我說，想必更有效果！”

說罷二丫得意地望著娘，眼中仿佛有眾星閃耀出的光輝，等著娘追問自己怎麽回事，好洋洋灑灑地，把自己今日之成功，大發揮一把。

然後，忽然聽見屋裏響了聲裝腔作勢的咳嗽，然後天地昏沈，日月無光，布簾兒一動，屋裏鉆出個人來。

賊眉鼠眼，一臉不痛快的欠扁相，不是田家那心狠手辣，害死自己親弟弟的族長田三，又是誰？！

“喲，大侄女回來啦！”田三一臉陰陽怪氣，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屋檐下，沖著二丫揚揚眉毛：“這大清早的鳥兒還沒叫呢你 就出了門，現在才回來？去哪兒了？進城了？”

二丫看了娘一眼。

娘偏過頭：“定了你三叔叔作甲長，三叔叔是來報喜的。”

報喜？！

就這俗辣貨，殺人不償命的家夥還能當上甲長？！還有臉上門來報喜？！

我給你抱喪吧三拜拜！

“您當甲長了？”二丫不回田三的話，反蹙緊黛眉，眼神驟然變得鋒銳冷冽，跟剛才眉開眼笑相比，儼然變了個人：“這甲長什麽標準？還是說根本就沒標準？怎麽連您這樣的人都能當得上？不知我行不行？下回應該也去試試。”

田三的臉當時就僵住了。

“你說什麽玩意？”本來想擺擺架子撐撐譜兒，在這小丫頭面前拉回威風的，不想上來就讓她三句二句地抹了個幹凈：“你當甲長是什麽了？！見面連聲老爺也不叫，要不看在你是我內親份上，這就能拉了你進衙門見官打板子！”

進衙門見官。

這基本可算是當時所有農人的惡夢。

二丫娘心驚肉跳了一下，立馬拉住二丫的手：“給，給你三伯伯磕個頭，就算陪個不是了。”

二丫不動，密密長睫猛然掀起，目中霎時有冷意彌漫，聲音寒冽刺骨，面上神情亦是冷得如那雪嶺冰霜：“磕頭我不會，見官倒是無所畏。反正我也想看看，現在的縣老爺長什麽樣？腔子裏是不是有顆為民除害的心？有句話不知娘你聽過沒有，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這句話是來自戲劇“七品芝麻官”，這個故事是在民間流傳開時，應該是在清朝以後。

所以二丫娘是不可能聽過的，田三亦然。

“了不得你這個毛丫頭！竟敢讓縣令爺回家賣，賣，賣什麽來著？”田三臉都憋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今兒不給你長長教訓你是不知道厲害了！”說著一步上前，拉起二丫就向院外拽：“跟我見官去！跟我見官去！”

二丫娘嚇得立馬腿就軟了，身體向下一攤，差點就跪倒地在，要不是二丫眼明手快一把將她拉起，早伏在田三腳下了。

“娘您別怕！不就是見官麽？”二丫面不改色心不跳，冷冷直視田三：“見就見！不過三拜拜，是不是請您松松手？！您把胳膊拉這麽緊，是存心想故意傷害麽？！還沒見官呢您就用上私刑了？！真到了公堂我也得問問縣官大老爺，這謀親害命的，是不是也算個重罪啊？”

田三再也想不到，二丫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本就心裏有鬼，不由得咯噔一聲，拉住二丫的手，便松了一松。

今日他也是撞鬼，好好的家裏呆不住，要跑這兒來尋事。

裏長家有他早埋下的眼線，是對方家裏管送草料的一個佃戶，今兒一大早就聽見此人在門外拍打門環，開門就說要討喜錢。

“裏長昨晚吃飯時說了，這片的甲頭，差不離就是田家莊那位了。您想啊大哥，”佃戶邊說邊對田三伸手，眼裏閃出貪婪的光：“田家莊除了您，還有誰最合適坐這個位置？為這事您老也算用了不少心機了！既然定了是田家莊的，那除了您還能有誰呢？您說我這大清早的特意跑來給您報喜，是不是得付個三文二文的？”

田三簡直樂得手腳沒處放，一顆心在腔子裏晃蕩半天，差點就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我說這大清早的怎麽枝頭喜鵲總叫，原來應在這事上了！”田三情不自禁，手腳也比以往大方多了：“沒得說兄弟~！辛苦你跑一趟！來來，先坐著等等，我去去就來！”

那人便滿心期待地坐在堂屋裏，半天才等到個婆姨，笑瞇瞇地送上一碗肉圓子餛飩雞蛋頭腦湯，他吃了，又送過一碗解渴的酸梅湯，也喝了。

餛飩下得不好，火候不對半生不熟，說是肉圓，算上破的也只有一二只而已，雞蛋更只見蛋花，若有似無地飄在浮面上。

酸梅湯更壞，酸而無梅味，不甜不鹹，只是淡水氣。

好在不打緊，來時空著肚子的，又有著預備將要接大紅包的自信，再難吃的東西，他也咽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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