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祁大能，就是個不能及時抽身退步的人，偏偏自家實力又撐不起他的野心，最後註定，只能是個悲劇。

祁家花田雖做起來了，可主業到底還是靠糧食，本來靠著給城裏幾家飯莊點心鋪送貨，也算過得殷實，可祁大能卻想一步登天。

莊家花樣點心的成功，讓他嘗到了甜頭，於是不顧家裏人反對，本來說好十分地只出一成用來種花，他竟執意扒了三成，到現在，甚至有近一半的田地，用來種花了。

本來小量少品種地開發，就算有些損失，也可以及時挽回，可一下步子就邁得這麽大，如果失敗，那就不是祁家這樣莊戶人家能承認得起的了。

再有，祁家世代務農，本來對花事就不很精通，比不得劉家，祖輩開始就伺弄花木，說句略有些過頭的話，是半夜起來聞聞風，就能知道明早可收得多少花的人家。

祁家卻沒這個本事，種蔬菜種糧食可以，花？！

那是另一個世界。

品種的增加愈發引出能力的不足。

自然家裏也請了老花匠來教，可該怎麽種怎麽下肥怎麽澆水如何防蟲，怎樣能讓花開得更艷香氣更濃，樣樣種種，都是經驗，不是靠請教幾句就弄得通的。

一來二去的，家裏也有了矛盾，人心不齊，事就更不好辦了。

因此，自打去年開始，祁家送來的貨，就有些日漸沒落的趨勢了，且還不止是花，連帶著米面這樣的大貨，也有些不太上得臺面了。

而莊老太爺，偏生又是個眼裏極揉不得沙子的人。

新月莊之所以能有現在的名氣，靠得不是胡吹亂打，靠的是實實在在的好料，配上響當當過硬的手藝。

兩都缺一不可，絕無妥協的餘地。

所以近日來，祁家跟莊家的關系，雖外頭看著還好，不過都是靠從前的老本支持著，面子尚在，裏子，卻有些岌岌可危了。

然後，說回茉莉花本身。

其實這種花並不難養，它喜溫暖濕潤和陽光充足環境，在通風良好、半陰的環境，能長得很好。

土壤呢，則以含有大量腐殖質的微酸性砂質土壤為最適合。

不過祁家種的品種，畏寒、畏旱，不耐霜凍、濕澇和堿土，也是常見品種。

當氣溫低於3℃時，枝葉易遭受凍害，如持續時間長就會死亡。

今年春天來得晚，前段時間雨水又大了，再加上手緊，肥也上得不太夠，因此收下來時，茉莉花的成色就不太好，再加上陰幹的時候 又出了點事故，因此出貨香氣不夠，顏色也黯。

本來送一桶花這樣小事，本不必勞動祁大能，甚至也沒必要驚動莊老太爺

可就因為上面兩點，祁大能不得不親自出馬，莊老太爺呢，又因莊大奶奶和順哥那裏過不去，不得不出面。

出面做什麽？！

當然是拒絕再賣人情牌。

這樣的成色別說莊老太爺這裏，就連前二關都過不了的，之所以還能擡到前廳來做做樣子，讓祁大能坐下喝茶吃點心，完全真真是看在，祖輩們積下的情面上了。

不過吃喝歸吃喝，想再昧著良心收貨，那是不能夠了。

“大能啊，”莊老太爺比祁大能長一輩，因此這樣叫他：“這回，你來得可不容易啊！”

語帶雙關，祁大能又豈能聽不出來？

“瞧您說的，哪有什麽容易不容易的話？” 祁大能心虛地笑，額角開始出汗。

莊老太爺嘆了口氣，丟下手裏的花，慢慢走到他身邊坐了：“家裏最近還好吧？”

汗珠順著祁大能的臉頰，慢慢滑了下來：“看您這問的，”他還在強笑：“都挺好的。”

莊老太爺又嘆了口氣，瞇起眼睛為盯住祁大能：“真的都挺好？”

祁大能父親沒了好些年了，母親也於去年過世，現在家裏只他，和幾個兄弟，分做幾房，明裏大家出力，暗中也有不和。

祁大能不說話了，咕嘟咽了口唾沫。

“大能啊，這時候我不能不說句實話了。” 莊老太爺親自端起茶壺，向祁大能手中杯盞裏續了點水：“你這個人呢，太過好高騖遠。”

啪嗒一聲脆響，細瓷茶鐘落了地，瞬間在青石磚上，摔了個粉碎。

二丫正跟著莊大奶奶向前頭來，穿過一道月亮門時，忽然聽見好一陣吵鬧，細聽之下，仿佛有道粗聲大氣的聲音，隱約叫罵：

“你們莊家算什麽東西？這會子翻臉不認人了？！當初大家沒飯吃，是誰剩下最後一口送到你家門 前來的？！我祖爺爺留下了話，到這一輩你們就不認了不成？！”

二丫一驚，本能地看向莊大奶奶。

莊大奶奶漲紅了臉，一雙鳳眼裏滿是鄙夷，卻緊緊抿著嘴，一字不吐。

然後，就聽見了莊老太爺聲如洪鐘的回應：“恩德歸恩德，生 意歸生意。祁大能你既主事這麽多年，這點子簡單的道理不懂？你若有困難，銀子上只管開口。可收下這貨，就等於是拿我莊家幾代積攢下的名氣開玩笑，那是萬萬不能！”

二丫心裏生出些敬佩之意來。

莊老太爺的話一句是一句，夠份量！

公私不明乃做生意大忌！

叫罵的人卻不明白這個道理，尤其喘氣，仿佛氣急敗壞：“你別倚老賣老扯那些沒用的官話！收下這貨不就是給我銀子了？說什麽壞了名聲，這東西用起來不過一星半點，誰還那麽貓兒鼻子似的吃得出來？再說你家不是號稱手藝好麽？就再味道不濟，用點別的什麽東西蓋過去不就行了？這點辦法 沒有我不信你能開店開到現在！”

這話連二丫都聽不下去了。

敢情這人是送貨的，也就前頭那小哥說的茉莉，想必是真不好，在莊老太爺那麽打了回票，吵嚷著想用交情換生意，又被莊老太爺訓了個開不得口，只好胡攪蠻纏。

最搞笑的是，自己成色不行，反叫別人用手藝掩蓋，怎麽著？放眼天下皆是你媽？！都用替你擦屁股是怎麽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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