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聲音，從門裏走出來一位中年婦人，桃腮杏臉，腰細身長，柳眉暈殺而帶媚，鳳眼含威而有情，雖是四十以外中年人，骨格風華，穿衣打扮，倒很不俗，身著一件繡花藕色的外衫，裏面襯著淡金色的短襖，紫醬平金的褲兒，外罩八幅的長裙，窈窕有致，落落大方。

“娘！”順哥扶起婦人的手來，親親熱熱叫了一聲。

“叫你找爺爺去，你倒好，找塊辣姜回來？”婦人嘴裏這樣說，臉上卻笑瞇瞇地，看了二丫一眼，然後又對老莊道：“好一張鋒利的小嘴，爹爹怎麽允許她跟著來了？”

二丫此時 也覺得剛才自己是有些沖動了，聽見婦人這樣說，先笑著對她行了個禮，然後又瞇起眼睛來看向老莊：“莊爺爺對不住，剛才是小女我口快失誤了，您念在我一片好心也是為您身體考慮的份上，饒過我吧。”

老莊啞然失笑：“說了半天，還是說我話多傷身！好好好，咱就走著，看到屋裏，你還有什麽講頭！”說著板起臉來：“妞子我可告訴你，進了這道門，就有三道關等著你呢！”指向順哥：“我這孫子你別小看他，他經手過的物料比你吃過的鹽還多，差一點的，就過不了他這一關！”

二丫幽幽然眸色微漾，臉上紋絲不動：“那第二道呢？”

老莊指向婦人：“這是我大媳婦，也就是我孫子的娘！她是德州易牙世家，馬家後人，白案出了名的，她就是你要過的第二道關！”

二丫依舊只是聳聳肩：“那第三道呢？”

老莊大笑，雙手抱在胸前：“第三道就是老爺子我唄！你得讓他們點了頭，才輪得到我手心裏呢！”

順哥和莊大奶奶都看著二丫笑，眼裏卻都藏著些鋒芒。

如他們這樣的人家，一天也不知有多少上門兜生意的，見過的各色人等，為求青睞表演過的各色戲款，簡直比京裏大戲班子還多。

什麽套近乎欲擒故縱綿裏藏針欲走還留。。。

這些個把戲別說老莊和莊大奶奶，就連順哥都能出一本教科書了。

可如二丫這般若無其事甚至有些嫌棄之意的，他們還真沒見過，仿佛她的耐心太少，而他們，又太會磨嘰。

“行啊行啊，不就三關麽？”二丫向門裏探了探頭：“是不是這邊走啊？”

順哥失笑，讓開半邊身體：“請吧。”

二丫看他一眼，心想那我可進了哈！

邁過臺階，穿過一重院落，幾株老槐高 高聳著，看起來是有些年頭的了，二丫抽了抽鼻子，忽然笑道：“原來中午吃醬肘子啊！“

莊大奶奶笑道：“嘴饞的貓兒鼻子尖，還有什麽？聞得出來麽？“

二丫心說這還用得著考驗麽？我什麽人我什麽鼻子我什麽聞不出來？！

“馬鮫魚，是蒸出來的吧？上頭鋪著蔥姜、芫荽、豬油、豆醬吧？還有一只大菜，哦，八寶鴨吧？肚子裏塞進魚肉的丁、幹鮮菇子、糯米、紅棗、蓮子吧？”二丫停了一會，忽然嘆氣：“其實不該放紅棗的！尤其這種山東小金絲棗！香氣太大蓋過主菜，也有些浪費了！這種棗兒該放糖水裏才好！”

這下莊大奶奶笑不出來了。

確實常用的那種南棗沒了，來不及現買，爺爺中午就想這個菜吃，這才臨時抓了屋裏果盤中的甜棗來。

老莊推著她：“走吧走吧，這算什麽？別自亂陣腳嘛！”

二丫早順著甬道向前了，反正這種院子都一個道理，左右抄手游廊，中間一條道，穿過去就到了另一重院落，先看見大大一個假山，丘壑玲瓏，然後幾株碧梧，數竿翠竹。還有十幾棵梅、杏、桃、榴樹等。此時過了花季，青黃不接地掛著果兒，累累墜墜的，好不豐富。

“從這兒進。”莊大奶奶走上兩邊一條新漆木地板走廊，左手邊是一行窗戶，閉著，窗欞鏤成海棠花樣，窗下護壁板陰刻八仙；右手邊是門，也閉著，門上也是八仙，卻是陽刻，一律垂掛珍珠簾子。

看來是這位奶奶的下處了。

二丫心裏大概有了個印象。

莊家雖說有些名氣，可到底是商賈人家，比那些個高臺門的大宅門自然差了不少，家宅不大，不過也收拾得清爽整潔。

一個尚未留頭的小丫頭，聽見聲音跑了出來，先沖莊大奶奶老莊行了個禮，然後抿嘴沖順哥一笑，最後，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二丫身上。

二丫沖她咧了咧嘴，小丫頭沒有回應，一臉漠然。

“你這沒規矩的！”莊大奶奶嗔她：“人家是客，你板個臉做什麽？還不快替我打起簾子來！老祖宗跟人家有事談呢！”

老莊早又向前去了：“我先去前頭看看，不是說了，先過兩關，再……”聲音越來越小，想是走得匆忙，人早不見了影。

莊大奶奶便推順哥：“你也跟著爺爺去吧，看他眼色，學著點。“

順哥不知何故，腳下猶豫了片刻。

莊大奶奶笑了：“別傻了，“又推自已兒子一把：”你那一關人姑娘早過了，還杵著，想看戲不成？“

順哥微微紅了下臉，忙轉身追下臺階，與二丫擦身而過時，竟不敢看她眼睛似的，嗖一下閃了過去。

二丫並不放在心上，只看莊大奶奶。

想來這婦人是家裏二把手了？那麽莊家大爺呢？還有不可能只有一房吧？別的兒子呢？

到底她的 話，老莊頭聽不聽得進呢？

說是她第二道關，又會不會是老莊頭看自己人小，故意糊弄自己的呢？

小丫頭早打起簾子來了，莊大奶奶也走了進去，聽不見身後有腳步聲，便好奇看向二丫。

眼神中閃動著莫名的光。

“怎麽？還看不上我這個小屋麽？”

二丫一楞，心說慚愧，竟讓對方看出自己的心思來了？

“哪有？大奶奶的屋子我豈敢提嫌棄？”二丫裝出不好意思：“我是怕，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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