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五嬸，五嬸在家麽？”小猴子站在田五家門口，有些猶豫。

田五在時，他跟人關系挺好，人前人後總跟著，田五也喜歡他個機靈勁，得了空也總願意帶他，倒是跟二丫不親，因小猴子心裏，總有些嫌棄她傻的緣故。

後來田五沒了，小猴子就沒再出現在這裏了。知道頂梁柱沒了，孤兒寡母一定過得苦，不過他家也不富裕，生怕沾上田五家不是借糧就是要錢，因此昧了些良心，有時在村裏看見田五家的過來，早早就低了頭裝看田，直到跟對方擦身過去了，才敢擡頭吐氣。

因此現在過來，心裏不免就有些忐忑，生怕人家不理自己，也不知自己這樣討好，還能不能貼得上去。

二丫此時在預備精油，好容易萃取出兩小瓶，她明兒要帶進城裏做活廣告的，正翻箱倒櫃地想找塊好看的帕子裹著，猛地就聽見外頭有人喊了。

是沒聽過的聲音。

她有些疑惑，放下箱蓋就走了出來， 娘在外屋自然也聽見了，針線話還捏在手裏呢，見她從裏間出來，便淡淡地攔住她：“不用去，小孩子亂叫的。”

小孩子？！

二 丫不太明白：“不是吧？這聲音好像是個小子呢！”

娘還是淡淡地：“叫著玩呢，別理他，忙你的去吧。”

正說著，外頭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嗓子：“五嬸，在屋裏嗎？”

這回聲音又近了些，想必挨著籬笆向裏張望了。

二丫看看娘：“真不出去應一聲？”

二丫娘低著頭，捏住針的手忽然不知該向哪裏紮下去，半天嘆了口氣：“算了，聽聽他說什麽也好。”

二丫一頭霧水，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娘一向對人寬厚的，外頭那小子怎麽招她惹她，讓她這麽生氣了？！

一定有個緣故。

小猴子正等得心焦，心想要不算了，也許自己過去翻臉得有些過份，人家不想搭理了，心灰意冷正要離開，忽然看見門裏出來個姑娘。

穿了一件白布外托肩、大鑲大滾小褂，加一件花邊滾銀紅綢裏薄背心，白水絹布襪套，鵝黃緞情三藍滿幫花底的鞋，幹凈清爽的臉上，兩道細眉、一雙水汪汪的秋波，其中墨墨黑的眸子，瞬間就咬住了自己的眼。

“什麽人？”

幹脆爽利的聲音，話音未落，人就到了小猴子眼前了。

“找誰？”二丫又問了一句，上下打量著眼前灰頭土臉的小哥，一臉疑惑。

她認不出小猴子，可小猴子一眼就看出，她就是那個田五家出了名的閨女，前半生瘋瘋傻傻，如今卻出落得俏生生地伶俐了，如今站得極近，身上還有股若有似無，極好聞的香氣，一陣陣向自己鼻子裏鉆……

不知怎麽的，小猴子臉就莫名的紅了。

“找，我找，找……”忽然他就沒了話說，心裏直想抽自己嘴巴子，身體已本能地向後轉去。

“是小猴子吧？”二丫娘在屋裏發話了：“有事？”

二丫奇怪地看著來人，覺得娘也奇怪。

既然認出人家，怎麽還穩坐屋裏擺架子似的？這態度從前可沒見娘耍過。

本來小猴子已經心生退意，被二丫娘這麽一叫，只得硬著頭皮又應一句：“嗯，我，其實，剛才在村頭，聽族長和田八姨說了些事，我覺得……”

二丫臉色一變，瞬間將門栓拔了，左手一拉，便將小猴子拽進了院裏。

“進來再說。”

直覺告訴她，這個什麽小猴子不是無緣無故跑過來讓自己認臉的，再有就是，凡事只要扯到族長和那個老媒婆，就一定沒好。

小猴子被她拉了手，身體輕飄飄地好像沒了重量，頭也有些發昏，等到清醒過來，人已經進了屋，坐到了一張八成新的柳木桌旁。

咦奇怪，不是聽說她家裏東西，自打田五走後，賣的賣抵的抵，差不多都清了個光的麽？

小猴子心裏存疑，眼珠子轉著將屋裏打量了個遍：

窗明幾凈，案椅一色的柳木，漆黑了，擺得也很寬朗，都不是全新，可也不舊，擦拭得一塵不染。

二丫娘坐在窗下，穿著整齊，青布衣衫，袖口挽上，翻出雪白的貼邊布，皂色鞋，白布襪，同樣幹幹凈凈清清爽爽，雖是守寡人家，卻一點不露頹色，跟前些日子比，那真是判若兩人。

在她身後，墻刷得粉白，紙貼得透亮。小猴子因此，眼睛陡地一亮，再向外看，後院窗臺上地磚上，到處都種著不知什麽名的小草，墻腳根卵石圍起的小花圃裏，也密密麻麻縱橫著綠色的生命，頂端還開著花，一星一星的黃亮，有股子潑辣的活力，同時也蓬勃著撲鼻的香氣。

怪不得！

小猴子在心裏點頭。

才還沒走到小道盡頭，他就聞見了香，後來二丫出來，身上也香，走進屋裏，更是一陣陣擋不住的芬芳。

說來也怪，這味道小猴子從未別處聞過，也不是花香，倒是勾起人想吃東西的欲望來，好像抽一抽鼻子，肚子就餓了。

二丫本來習慣地要去端茶，卻被娘使個眼色叫停了。

“族長跟你說什麽了？”二丫娘不看小猴子，依舊忙著手裏的活計，人既然已經進來，心裏慢慢落定了，一針一針紮下去，又快又穩。

小猴子吞了口唾沫：“族長跟八姨吵起來了，說什麽從前看五叔臉色，將來指不定要看他女兒臉色什麽的……“

說著，趁機再看二丫一眼，卻不想被那雙墨墨黑的眼剎時就反咬住，憑他反應再快逃得再及時，也難免被那眼咬著，攆了一截，於是， 臉又紅了。

二丫娘依舊不擡頭：“他們說他們的，有什麽稀罕？”

話外之意，這種話他們說得還少麽？！又真怎麽樣了嗎？！

人的自信是跟底氣有關的。

如今田二丫給了她娘充足的底氣，她終於也可以不用看人臉色說話了。

小猴子的心跳得梆梆響：“不是，五嬸，除了這個，他們還說了別的。說到了五叔當年生病的事，還有請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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