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你趕柳家的走啊！她是我娘家帶來的！你趕了她，正好打發她回大劉莊去！叫我哥哥看看，你全家欺負我劉家人，已經欺負到什麽地步了！”

一聽見自己夫人提到大劉莊的莊頭，劉四，全老爺軟了。

“我趕我的人，跟你哥又有什麽關系？”不過同樣當了下人的面，他竭力還想保留些老爺的體面：“姓柳的在我全家吃了幾十年飯，怎麽還是劉家的人？我才是這家裏的老爺，你再啰嗦，我，我，我……”

全太太被徹底激怒了。

“你還想怎麽樣？！”她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將面將被震得亂七八糟直跳舞的碗碟們一掃而空：“你還想連我也打了不成？！你來啊！你來啊！你長臉了是不是？那手前年還對著我哥伸出來要過錢呢！如今打上我了？！你打啊！”將臉呈著對向全老爺：“自家沒用還呈威風！今兒我倒要看看，你狗熊上樹的有沒有這個本事！”

全老爺被她的頭，頂到了桌子後，退了幾步，脊梁骨就戳到墻邊的櫃子上了。

“你，你好大的膽子！”全老爺一張肥臉漲成了熟豬肝，好在下人們知趣，無聲無息都已退了出去，老爺自覺到了該下臺階的時候，便捏住太太的手：“行了行了，”語調也降低了八度：“都出去了，戲就好結束了吧？再唱下去，我可不給面子了！”

全太太狠狠甩開他的手：“滾遠點！整天要個死面子！裏子就快盡光了還講究個什麽鬼面子！這點我哥就比你強！正經事上他不服硬，小事上，他卻可以示弱，你說你算個什麽老爺整天這麽擺個窮架子！借錢過年的老爺！知道的背地裏都要笑死！”

全老爺看看外頭似乎沒人，便撫在太太背上安慰她：：“哎呀夫人何必氣到這種地步？其實咱家不還是挺好的麽？至少，日子比外頭那些個窮戶們強吧？你手下還有幾個下人可使，地裏總有出產，雖說靠天收，可還還有你哥麽？那什麽，你哥的錢不就是你的錢麽？你向他伸手，他總不好不給的。我姓全的，別的不說，結下的這門親，總還是有本事有眼光的吧？”

全太太不說話了。

“還有，今兒這事其實不怨我，”全老爺竭力想找個替死鬼出來：“你看啊，我在家裏好好的，也不曾罵過柳媽媽一句。還是那個丫頭鬧出來的事！”

全太太又動起氣來。

“那個丫頭？”她轉身逼視自己的夫君：“哪個丫頭？那是我娘家侄女！你伸手要錢主兒的大閨女！將來家裏的主事人！我哥早就說了，要招女婿的！麻姑天生又是個做生意的料！你不把她巴結好了，你兒子將來伸手都沒地兒要錢去！”

全老爺笑了：“看你，又急起來！”眼中閃過惡毒的光：“我哪兒是說我那個聰明又伶俐的大侄女了？！我是說，咱村陰地上那家絕戶，田五家的死丫頭！”

全太太一楞：“她？”不太明白意思：“那個瘋傻貨？你提她做什麽？”

全老爺嘆了口氣：“我的太太， 你整日吃好喝好坐在屋裏，就不理會外頭的事了。如今那丫頭既不傻也不瘋了！前幾天石佛寺裏做功德，她跟你家，哦不對，咱家大 侄女一起辦了個茶水鋪，少說也賺了幾十兩呢！“

全太太驚得差點掉了下巴。

“幾十兩？怎麽可能？！”

全家一年地裏出產不過二三百兩，那個丫頭一天就掙下了幾十兩？

全太太滿腦子都只有上當了這兩個字了。

全然忘記了自己剛才說過麻姑是多麽機智敏銳自己兒子將來還得指望她的話，一心一意就只認為，麻姑是上了二丫的當了。

“她怎麽騙了我麻姑那麽多錢去的？！”全太太怒氣沖沖：“我哥也是的，家裏 許多人手放著，也不知道看著麻姑點兒？！”

全老爺滿意地看到，自己的策略漸有成功之勢，太太的怒氣已由自己，轉到了田二丫身上。

他太了解自己夫人了，跟自己一樣，也是個好吃懶動的貨，恨不得坐在家裏天上就能下銀子雨，但最好自己連手也不必伸，有人接到了，放進櫃子裏鎖好，再把鑰匙交過來就行了。

當然因此面子就很要緊，因必得有人伺候，擺擺架子什麽的，也就很拿手了。同樣也就因此看不起下人們，覺得自己在上，人家呢？則是腳下的泥。

然後也就自私，自家的總是好的，別人的都是爛的。自家兒子是玉皇大帝下凡塵，麻姑麽差點，不過沾親帶故，那當然又比外人要強了。

所以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

全老爺成功挑起太太對田二丫的不滿，岔開了對自己的怨氣，便愈發起勁地說了下去：“如今這田二丫更是了不得，手就伸到你娘家去了！騙一個麻姑還不夠，她還狗膽包天的，想誆騙你哥呢！”

“什麽？！還反了她了！”全太太又拍一掌，桌上本已定住的碗碟頓時又開始亂竄：“她一個農家小丫頭，不老老實實地吃地裏出產的飯，想什麽歪門邪道的？！”

全老爺嘴裏嘖嘖有聲：“你沒聽說？那可是個妖女轉世的！本來瘋瘋癲癲，後來落了回水聽說叫什麽水鬼附體，上回連她自家族長，就那個田三，都欺倒了！田八姨好生要替她做一門好親，也叫她發瘋攪黃了！如今越發無法無天，妖風就要刮到大劉莊去了！”

“我看她有什麽本事，能把手伸得這麽長！”全太太終於怒不可遏，一巴掌將個抖動不住的醋碟子拍到了地上：“她敢碰一碰我哥家裏的地，我不打得她滿地找牙我就不姓全！”

當然你不姓全，你姓劉呢！

私心裏，他可從來沒把太太當成自己人，當初娶她，也不過看中她娘家的財力而已。全老爺心裏除了自己，就只有兒子。

那才是他全家嫡出的血脈。女人？別開玩笑了，她們始終只能在門外徘徊，進不了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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