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客們一批批的來，又一批批的走，平均下來，在園子裏也呆不了多少時間。這也是二丫的聰明之處，她有意沒設桌椅板凳。

這些城中女眷們，平日都是嬌生慣養的，走幾步便做頭暈狀，雖說難得下鄉一回，也拿不出農女們的精神頭，雖說貪圖新鮮，也有個親自采摘的樂趣，不過也就片刻工夫。

桃兒到手，吃上幾枚，眼飽肚撐，自然身子就乏了，想坐想歇息？對不住，您自家車馬上坐去。

若不如此，坐果林裏開起野餐會來，豈不糟蹋了上好的果樹？！

二丫如此設計，果然減輕不少守林人的負擔，女眷們吃玩買帶之後，薄了興致，入林的人數便始終控制得比較合適，有進有出，互不幹擾。

正在二丫門口收錢收得起勁時，忽然耳邊聽得有女客們竊竊私語：“喝可了不得了！這田五家的桃兒就這麽好？連蘇家都驚動了？”

不可能吧？

二丫錯愕擡起頭來。

田埂小道上，端端正正擡過來幾頂軟轎，跟昨日上山的不同，這幾頂軟轎小了些許，看來為更方便田野間行走，不過裝飾上可一點不差，甚至更加精致。

打頭的一頂，藍色宮綢，鳳與霞的華蓋，底下繡了三面的魚戲蓮葉，轎簾則是一幅粉綠粉黃滿天星，一路叮哨盈耳，原來星星上都綴了琉璃的。

門幅上碩大一個蘇字，卷著纏枝花樣，卻讓人一眼就看得出，這是誰家的行當。

見者無不咂舌，自覺讓開身位，直到打頭的軟轎過來，穩穩停在二丫的果林門口。

這可真是邪了門了！

二丫心想自己是撞大運還是被黴神纏身了？

怎麽一連接這兩天都碰上這位城中排頭位的貴婦？

別人看只怕是福氣，能接待蘇夫人的又豈是一般時運可以解釋？她出手之大方 ，滿城裏出了名的。

可二丫卻正相反。

她寧可少賺幾文，也不想再看見那張裝腔作勢的晚娘臉。

話說到這兒，晚娘人還在轎子裏呢，就已經開始發號施令了。

“高媽媽，外頭都是些什麽人？請她們暫且讓讓，一會待我走後，再來賞玩。”

得，又要清場！

女客們倒自覺自動的很，蘇夫人這裏話還沒說完，高媽媽且不必開口呢，她們就已經各自散開，有的回到自家車上，有些則守在蘇家轎隊旁，蠢蠢欲動地想過去跟蘇夫人討近乎。

可高媽媽冷冷掃視一圈之後，這些人便知趣而退了。

看來蘇夫人心情不好。

可心情不好幹嘛還跑出來游山玩水？！

別說只為一枚鮮桃哈！桃子再好，蘇家人多，隨便派個下人，現采了現快馬加鞭地送回去，在蘇家來說，也不算什麽大事。

心裏揣著疑問，預備要進果林的，和才出果林的十幾名女客並下人們，悄沒聲息地撤了。

果林裏現還有這十幾位，並不知道外頭發生什麽事，依舊興高彩裂地指揮著下人們：“這個，叫你采這個聽見沒有？”

“妹妹你眼光不中用！明顯是這邊的好些！”

嘻嘻哈哈，樂成一片，與林外瞬間的冷清形成鮮明的對比。

高媽媽看也不看門口坐在小木墩上的二丫，更不拿洪五當回事，邁開大步，就預備向林子裏去。

“等等！”

一道窈窕靈活的身影款步而出，陡然間擋住了高媽媽的去路。

除了二丫，此刻還有誰有這麽大的膽子？！

高媽媽神色如霜，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身量還高的小農女，聲音從牙齒縫裏蹦出來：“你給讓開！沒聽見我們夫人的話？！”

二丫不動聲色：“您這樣可就過了！我怎麽做生意是我自已個的事！沒個客人上來就越俎代庖，替主人拿決斷的吧？您嫌棄我這裏人雜，完全可以不來。既然來了，那就得遵守我這裏的規矩，除了皇帝出巡，天下還真沒有需要忌諱避讓不能見人的主兒吧？！”

高媽媽一聽愈發生氣：“你不懂事就別開口！我們蘇家就是這麽個規矩！夫人最近心情不好，不喜賞果時身邊有外人打擾，難道這也要經過你的允許？！你可知我蘇家什麽身份？！”

二丫冷然勾唇，眼波中冷光一閃，回以淡漠一笑：“蘇家什麽身份我當然知道。不過我也知道天下事該講個理兒，且還說先來後到是不是個理兒，皇帝還講個與民同樂也呢，您家難道比他老人家還高貴些？”

高媽媽怒從心頭起：“你別動不動就用皇帝兩字來壓人！皇帝長什麽樣你知道嗎？宮門朝哪兒開你知道麽？摸不著的天就別再這兒說大話！你讓開！讓我進去辦事！清完了場子怕什麽？我蘇家付不起這一園的果子錢麽？！”

言外之意，今兒你家的果林，我蘇家承包了。

不料二丫還是不挪窩。

“您這是扮上霸道總裁了是不是？”望著盛氣淩人的高媽媽，二丫眼中有森冷寒光閃過，唇角翹起嘲諷的笑：“可惜我這裏不是需要您蘇家拯救的地兒，您想吃桃行個野趣呢，就請按人頭付了銀子進裏頭與民同樂去。若不屑於跟她們為伍呢，按數付錢，我替您幾位裏頭采了轎子裏吃，也是一樣。您想怎麽，自便，就只一項，清場趕我的客人，那就對不住您了。我這生意雖小，也有個自尊自愛在裏頭。我這農女雖人小位卑您不放在眼裏，卻也不是讓人隨便捏扁搓圓了的主。”

高媽媽楞住了。

一來是被氣的，自打她跟了夫人離京進了蘇家的門，還從沒被個小丫頭這麽當面駁回過話；二是小農女的話裏滿滿都是大道理，還混著錚錚硬骨，一時間竟讓她有些難得的發怵。

氣氛變得詭異而冷靜，蘇家這邊，下人們都不說話，都看出高媽媽的窘態，不敢接茬，同時也有些看笑話的意味。

二丫立刻便敏銳地看出，這位管家媽媽平時在家裏的地位雖高，卻並不怎麽得人心。

“高媽媽，扶我下來。”

就在這難堪又微妙的一瞬間，打頭的軟轎裏傳來低低的命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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