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姑雙手叉腰，冷酷無情地道：“那就得看她，對我有沒有用了。若還跟現在似的只有一張嘴，那我門下是不收的。”

二丫撲嗤一聲笑了：“還你門下，”回身向裏去：“你門下是什麽門下？江湖中的哪一派？”

麻姑正要說話，忽然整個人呆住，張了幾下嘴，楞是沒發出聲音來。

二丫覺得奇怪，也跟著對方視線向上山路方向看去：

一條並不寬闊的羊腸小道上，浩浩蕩蕩走來了近百人，頂頭只看見一乘光彩輝煌的轎子，眾丫鬟婆子簇擁著，四個轎夫都著黑縐紗緊身小襖，縐紗兜襠馬褲，穩穩當當擡著飛一般的就向山上行來。

轎子與別家不同，且是顏色鮮艷得很，外頭用翠色洋藍大呢做了四圍的轎衣，通身用白絨線繡著折枝梅竹，中間還鑲嵌著水鉆，光華奪目。

轎子四角邊還結著四個湖色流蘇，走動著發出輕響，原來上頭也綴了琉璃。

兩旁車窗也襯著繡花軟簾，垂著湖色縐紗黑線酒花的遮陽，瘦瘦的一付杭州香藤轎杠，杠上前後也不放過地結著四個小小的彩球，同樣綴著滿天星似的琉璃，四周更用白銅打就的各色折枝花樣，釘在轎上，耀眼爭光，收拾得十分精致。

“什麽人家這麽精致？”二丫才問出口，忽然心裏一動：“莫非是……”

麻姑麻木地點了點頭：“沒錯，就是蘇家。你現在看見的轎子，正是太太坐的。”

除了這個轎子，後頭還跟著十幾輛精巧小車，四圍都是錦圍繡幕，下面配著描金畫玉的轂輪，想是那些個姨娘坐的。、

除此之外，羅後還有四五輛大車，車上裝些箱子、衣包，還有些茶爐、酒盒、行廚等物。那些趕車的，都是短襖綢褲，綾襪緞鞋，雄糾糾的好不威風，臉上眼裏寫滿了我是蘇家人的神氣。

他們這一路囂跋扈上來，那原來的行道者看見便自動地退避兩旁，好像自慚形穢，又好像被他家驚人的氣勢震倒，一瞬間路上就只有蘇家的車馬了。

很快，也不過麻姑二丫幾句話的工夫，蘇太太的轎子，就到了跟前了。

轎夫們看見有處茶館，又寫著女眷專設，不由得看了領頭走道的管家婆子一眼。

這婆子倒認得這裏，因從前是劉家賣家的鋪子，年年如此，大約十幾年不曾變過，今年倒有些不同，變了個茶水鋪，再看門口站著兩個小姑娘。

一個矮胖的自然認得出，是劉家麻姑，另一個高瘦窈窕，卻辨認不出是誰，只覺得布衣荊釵，因此本也不放眼裏，甚至看也懶得看，瞅一眼就要收回目光的。

不料卻被對方一雙墨墨黑的眼剎時就反咬住，逃得再及時，也難免被那眼咬著攆了一截。

頓時便心生好奇，想知道這丫頭什麽來歷了。

“回太太的話，”管事婆子清了清嗓子，恭敬向轎子裏道：“前頭有個茶館，太太要不要在此地歇息一下？換換衣服抖抖灰，收拾幹凈了，一會也好上去給石佛進香行禮。”

轎子裏半天不則一聲，二丫麻姑面面相覷，心想難道裏頭空的沒人？

婆子卻習慣了似的，彎腰候著，面色如常，畢恭畢敬。

“嗯，”終於聽見聲音了，尾音拖得老長，帶著倦意，又好像有些不耐煩：“據你看來，鋪子如何？可入得麽？”

高冷的調子，二丫聽著就起雞皮疙瘩。

好一位太太！也許別人看見這排場，聽見這聲音，會對她頓起敬意，可二丫只覺得，實在太過矯揉造作。

缺什麽就現什麽，二丫不知怎麽的，就突然想起這句話來。

管家婆子卻如臨聖旨般，掉轉過頭來，態度突變傲慢地，向二丫這邊走來。

“餵，你，”手指一伸點向二丫：“過來，我有話問。”

二丫紋絲不動站著：“有話請說。”

熱情地招呼一回事，卑謙地被指使又是另一回事，我出產茶水點心，您付錢消費，咱倆其實是平等的，若你敬我一尺，那沒話說，我自然回您一丈，不過若開始你就拿我當狗，那二話不說，我也不會當你當人了。

做生意得講究你來我往，公平為上，求爺爺告奶奶的生意，二丫寧可不做。

這點麻姑倒是跟她不同，見大生意上門二丫竟不動窩，她急了，咧開嘴假笑著上前來：“大高媽媽，是我啊，您不記得我啦！我是劉家花莊裏的麻姑啊！”

被稱作大高媽媽的這位，冷著臉打量麻姑：“是你麽，”其實早認出來了，偏要擺個譜：“喝，一年不見，又長胖了許多！你爹給你吃什麽好的了盡？年年看你身上添膘，倒是個頭不見長！”

要是別人說這話，麻姑早大巴掌呼過去了，可大高媽媽不同，她是蘇家的二管事，太太房裏的一把手，她的話，麻姑忍不得也得忍了。

“我知道，您這是誇我家的夥食好呢，心領了心領了！”麻姑以二丫難得一見的恭敬姿態行了個禮，笑問大高媽媽：“媽媽，今兒來得比往年遲些麽？路上累了吧？這茶水鋪是我開的，我爹讓我練練手的。您不嫌棄，請太太裏間坐坐？今年可有好茶水果子，您不信，看裏頭多少人就知道了。”

大高媽媽看看她，又看看依舊筆直如松站著的二丫：“這丫頭什麽人？”還是不客氣地用手指著問。

麻姑不看也指的是二丫。

“哦她啊，她是跟我合夥整理這鋪子的。”麻姑不大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一計湧上心頭：“您不知道吧？她可是最近這村裏出了名的名人！從小傻到大，一點腦仁不長的，最近落了回水，叫仙女附體了，可機靈壞了，天下沒她不能夠的事！尤其調理茶水點心，獨步無雙！”

大高媽媽繃緊的臉禁不住笑了：“別扯了，我們是什麽樣的人家，什麽好點心茶水沒用過？貢品每年也不少收！就她？”鄙夷地斜瞥二丫一眼：“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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