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料想中不同。

那幹香草都是一包包裝好的，有個小小戥子在旁，二丫娘解釋著，這都是一味一味的稱過，分量也還不差，才裝起的。

這樣準備時雖麻煩，可到現場料理時，就方便多了， 也節省時間。

然後燒水也不是大鍋地煮，依舊是小戥子，澄清的山上泉水，從後頭盛了來，稱了四兩一錢一分，放小銚子裏燒，幹了之後，再註入放好茶料的杯子裏。

那竈裏燒的火，不過是預備十幾只風爐的炭，燒得了，取出大小合適，不大不小的火炭，放進風爐裏，然後扇幾下，銚子裏的水就起蟹眼了。

風爐是新的，都是二丫吩咐麻姑置下的，杯子也都用用新毛巾裏外揩得幹幹凈凈，註水時遠離著爐和炭，另有一張桌子放著，連一絲灰也不見的。

想不到這裏看著簡陋，辦事卻如此一絲不茍。

看出徐媽媽的詫異，二丫娘十分自豪地道：“都是我閨女吩咐下的，她這人看著粗枝大業，真辦起事來，心叫一個細！也就是她不願意，真要肯，我看是什麽事也辦得好的。”

徐媽媽白她一眼。

不就茶煮得好麽？點心蒸得喧麽？搞得跟上了天似的！吹吧就，小心牛皮吹炸了！

今兒上山的人裏，可有新月莊的少東家！他家新入門的奶奶也跟著來，都是制點心的好手，看你們碰上怎麽說話！

此時外間人已開始多到擁擠，穿綾、緞、紬絲、羅、絹的， 有有白、玄、大紅、銀紅、紫丁香、玉色、翠藍、綠、鴉青、沈香色的，系紗綠潞紬、玄丁香色織金、插黃寬紬挑繡、大幅湘緞、玉色綃、玉色綾寬、玉色挑線、軟黃棉紬裙的，各種寶髻巍峨、鳳釵、雙插、珠翠堆滿，簡直晃得個幾平米大的小棚裏，人都睜不開眼了。

蘇家十姨早已吃喝完了，有些尷尬地在眾人註視下坐著，雖有丫鬟們環伺，可總也避不開那些好奇的眼神。

蘇家是支持起華北鎮，乃至整個平城裏的重要經濟支柱，蘇家的吃穿用度，一舉一動總讓人好奇，就連他家總生出不子嗣這樣的事，也總是城裏人閑談時的獨有材料，說別人家是非時，也總脫不開蘇家的影子。

“再這樣下去，怕不你也要發達成第二個蘇家啦？”

“哪有？我再拼了老命，也幹不過蘇家一根汗毛！就是子嗣上比他家強些，至少還有個一兒半女的！哈哈！”

看看，哪一項談話也離不開蘇家不是？

偏生他家排場規矩也大，一般人根本沒有機會看到他家女眷出門，有交情的宅門裏過禮，都是太太出面，也都是重門大院地坐了，等閑人到不得跟前。

姨娘當然是出了名的多，可一般人也撈不著見，自進了蘇家的門，輕易就別想邁出二門去，太太坐震呢！

蘇老爺不簡單，蘇家這位太太也是個人物。娘家乃前朝禮部侍郎，至今朝中還有幾個兄弟，分布於六部之中，可說哪兒都有她家的人。

強強聯手，後果自然是蒸蒸日上了。

活到這份上，人生可算完美，只是老天到底不讓人間有完美的日子。

蘇家最大的遺憾，也是唯一可讓外人說嘴的，就是沒有子嗣。太太有個兒子，好容易養到十歲，一場大病，沒了。

都說是她太剛強不留首尾種下的惡果，不過這也是閑話罷了，城中嫉妒她的人可不少，比蘇家弱些的宅院裏，不也有一大群姨娘太太們麽？

閑暇時，不也得嚼牙根麽？

也許是這些人造出來的謠言吧？！

反正蘇太太一向在外人眼裏是尊大佛，少人近身，也就沒人知道真假了。

難得今日有位他家的姨娘在此，還是十幾年前城中風頭很勁的大美人，女眷們好奇心大作，一個個貌似鎮定，其實心裏早如竈上的熱鍋，隨便滴水油進去，都能騰出一屋子的水汔來。

一個個偷著眼看也就算了，還不住的笑著竊竊私語，這樣的圍堵夾攻下，十姨再好的性子再雅的涵養也坐不住了，偏生徐媽媽還不出來，又走不得，只得起身，叫幾個跟著的丫鬟門外預備車，自己親自，說 請也罷，說躲也罷，進到竈間來了。

“哎呀這是怎麽說的？”二丫娘一見她來，慌了神：“這煙熏火燎的，您怎麽好來的？徐媽媽，您扶著姨娘，快快外間，”

說話間二丫到了，善解人意地扶住十姨：“外間人多得擠不下了！橫豎十姨也吃完了，這裏坐坐吧，等一下車馬預備好了，我扶您從後頭出去就得！”

十姨大為感激，讚許地看了二丫一眼，對她娘道：“丫頭果然成人了！你就有福享了！”

二丫娘嘴都合不攏了：“托十姨奶奶您吉言！我們這樣 人家，跟您哪比得著？不過是個混日子罷了。”

最後一句本是無心的托詞，不想反說得十姨紅了眼眶。

“你比我有福多了，至少身後有人，不想我，空長著個女人的身子，只是無所出。外頭看著好，其實是黃楊心子，苦在裏頭。”

徐媽媽趾高氣昂地推著十姨向外：“您又說這些不著調的，太太早吩咐過了，姨娘們不得在外嚼舌頭根子，您倒好……”

話才說到這裏，忽然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徐媽媽來不及叫了一聲疼，彎腰下去，捂住了自己的腳踝骨頭。

“這裏是後廚啊，哪能走道不看路的？”二丫將一只，自己剛才故意推到徐媽媽腳下的小板凳踢開，嘴裏嘆息道：“媽媽您是大道走慣了，咱這樣的村店，真招呼不起您這樣的貴客。”

徐媽媽漲紅了臉才要罵，十姨軟軟糯糯地開口了：“吃完就走，茶錢付了沒有？太太可說過，在外得註意規矩禮儀，咱是大家，不能讓人笑話失了體面。”

徐媽媽一聽又是太太，不由得將胸口的怒氣壓了下去，正正臉色，從袖子裏掏出一小包碎銀子來，拈開來掂量著，丟過去四五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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