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人呢?

關燈
三姨聽得不耐煩起來,便幹脆地打斷她的話:“好好的,怎麽你就開了竅?”

竅是這麽好開的?!那這世上也沒有傻瓜一說了!當吳三姨不知道你從前什麽樣兒麽?看著你長大的好嗎?!

二丫楞了一下,轉著手裏的杯子,片刻之後擡起頭來,眼眸透亮清澈,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清透,淡淡笑道:“您看您說的,就忘了我前些日子落了水麽?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還有什麽開不得的?!”

這話完全不像是平常玩笑的口氣,甚至也不像個半大的少女說出來的,完全是個成年人歷經滄桑之後,感慨而成的肺腑之言。

既然沒死成,那就更該活出個人樣,不是麽?!不然哪對得起老天的這份恩典呢?

三姨盯著她看了半天,最終難得的嘆了口氣,沒再追究下去,許是看出二丫不會再說什麽,又許是自己心裏明白了什麽。

總之她低下頭去品茶了,半天沒說一句話。

徐大收了薰衣草就下去了,紅泥小爐沒了人看,慢慢就滅了火苗,只剩下一小撮灰,若有似無地閃著紅光。

銚子裏的水只剩下一小半,也就漸漸涼了下去。

屋裏一直陰著,因窗戶大多關得嚴絲合縫,既不見風,也不放進太陽光來,一塵不染的青石磚上,開始沁出寒意。

相對坐著,又不說話,二丫覺得有些尷尬了,便咳嗽一聲,裝作看佛。

三姨外廳,南面方向供著尊小小的觀音,青玉色的,雕工極出色,栩栩如生,慈眉善目,凈瓶也是一色的,柳條依依,無風也動。

沈默良久,倒是三姨自己開了口。

“我總想著要供一尊的,”她也看那佛像:“但嫌金鑲玉的佛太奢,不合菩薩的本意;木胎泥塑呢,又過廉了,與當時的家道風尚不符,後來碰上個人,聽他說,浙江青田,山上產出一種石,名凍石,顧名思義,就是凝脂的意思,品貌可以想見;那地方又都善刻石,倘用凍石刻一尊佛,不需太大,亦不能過小,六七尺,與常人同比的一尊,謙遜虔敬,既有玉之德,又有石之質,不是皆大歡喜?因此托了他制來,果然甚合心意。”

二丫默默無言地聽著,心想果然是太過講究,其實心中有佛,哪樣都行,但糾於細節,怕就常有郁結了。

果然三姨說到這裏,自己苦笑了起來:“也是自尋煩惱,其實心到神知,哪用得著這樣繁瑣?”

這是自打二丫進門,她的第三次笑了,卻不是出自真心,掛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二丫在心裏嘆了口氣,將話題繞回自己來的目的。

“您身子不好,我不是郎中,不過大概的食療還是知道些。除了前面兩種茶,還有這兩劑方子,”二丫將配好的茶包取出來:“這是玫瑰果覆盆子茶,能緩和情緒,養顏美容,調血氣,和胃養肝。還有這包,是養肝益氣茶,裏頭放了檸檬草和迷疊香,能加強肝臟代謝、解毒,順氣養身。”

三姨聽見,勉強點頭:“難為你。順氣身,緩和情緒,倒還真是對癥下藥了。這幾天我氣不平,連帶著文哥也受了好些累。你看看他去吧,他在西邊偏院裏,叫我罰了抄經呢!”說著,端起蓋碗來。

二丫知道,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您歇著,過幾天我再來看您,”二丫客氣幾句,也就向外走去。

“嗯你去吧,”三姨猶豫一下:“替我好好安撫文哥兒幾句,他心裏,其實也苦得很。”說著,就紅了眼眶,怕二丫看出來,忙掩飾著向裏間走去:“我開箱子去,一會走時,讓徐大送送你。”

二丫回身正要說不用了,三姨卻已經匆匆消失在一掛叮當作響的珠簾後頭了。

看著對方纖細消瘦的背影,二丫想到外頭傳說的各種閑言碎語,就有說文哥其實是三姨所出,不過怕無婚嫁而出丟了吳家的面子,所以才編出城裏大戶抱養又丟棄一說。

但現在看來,這些話都是放屁。

三姨這身形哪是生過孩子的樣兒?!

女人保養得再好,生過孩子之後,骨盆那塊肌肉骨骼的走向也與未生育者有著截然不同之別。

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不過這一室的不甘心,滿滿的幽怨之氣,又是從何而來呢?

三姨一定心裏有個人,有情人卻不能終成眷屬,也許早些年有過抱怨,現在岑寂下來,日子便有些了無意趣。

想來這個人,就是送她青石玉佛的那位吧?

這樣想著,二丫慢慢走下臺階,向西邊走去。

西邊偏院也是一樣的竹聲松影,幽邃無塵,從一條石徑,穿到臺階上,也是漢白玉石的,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寒意。

倒是墻腳根卵石圍起的小花圃裏,不知是誰種下了幾枝繡球花,一小嘟一嘟的粉亮,有股子不情願所困的活潑勁。

二丫一見那花就笑了,不知怎麽的,她覺得這花好像文哥,憨厚地守在自己身邊,雖從不說話,卻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院裏鴉雀無聲,二丫走上臺階,也有意地不發出聲音,碧生生的紗窗裏,隱隱透出檀香氣,果然是抄經的樣子。

二丫小心翼翼走到窗外,向裏張了一眼:

房門和裏間兩面都掛著斑竹簾兒,不透一些日色,屋裏涼森森的,

裏間竹簾子掛在銀勾上,就看見地平上安著一張大理石黑漆縷金涼床,掛著青紗帳幔;兩邊彩漆描金書廚,盛滿文具書籍;綠紗窗下,安放一只黑漆琴桌,獨獨放著一張螺甸交椅。卻是空的。

人呢?

卻在外間背對大門的側窗下,頭頂懸掛一付墨竹淋漓,右壁掛遠山蒼老,都是黑白色,愈發覺得下頭的人,青衣淡雅,挑然欲出。

高大的身影微躬著,仿佛紋絲不動,只看見小小的一只筆尾端,越過他的肩頭,倒是一起一伏地,跳著舞。

紫檀座的磨朱高幾上,供著只香鼎,裏頭燃出寥寥香煙,愈發燒得一屋子冷清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