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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打一棒給個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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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丫頭真是叫什麽東西附上身了!

從前的田二丫,哪有這份口才這份胸襟這份眼光?!

聽她剛才的話,簡直比從自己心窩裏掏出來還妥帖合理,簡直道出了自己的心聲,這怎不讓吳家三姨大驚而失語?!

“不過您這樣想,那就太小家子氣了!”

不料二丫的下一句話,卻陡然是轉個大彎,又全然不符吳家三姨的心了。

小家子氣?!吳家三姨咬緊下唇,銳利的眸子死死睨著二丫,仿佛在說,你的話我可記下了!

從來沒人,敢說吳家三姨小家子氣!

她的繡品從太後算起,得到過滿宮各主子的讚譽,她的品味眼光,是連當今母儀天下的皇後也想邀請近身伺候的!

如今一個沒大沒小的傻丫頭,竟敢當面說她小家子氣?!

“你好大的膽子!”

這句話不是吳家三姨說的,是二丫娘實在聽不下去了。

“她一個小孩子,腦子不清不楚的,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二丫娘罵過二丫,轉頭向吳家三姨求情,臉上可憐兮兮的表情,讓二丫覺得實在沒有這個必要。

“娘,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別打斷我行不行?要求饒求情的,也等我把話說行不行?”二丫嘆了口氣。

娘就是這麽軟而懦弱,有時覺得她這樣挺好,有時又覺得實在惹人上火。

吳家三姨咬了牙,拎著的燈籠直發顫,嘴裏擠出幾個字來:“讓她說完!”

二丫收起玩笑之色,神情淡雅,眸光清冷:“鴉窩裏出鳳凰,糞堆上長靈芝,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若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那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必要將盡上來,到時別說發達,連守業也難,這是其一。”

二丫娘瞠目結舌,對女兒說的話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從吳家三姨漸緩漸轉,卻愈聽愈悚然的表情上看得出來,女兒的話,是打中了對方的心窩。

而且,比上回還重,還深。

吳家從有到無,從京裏風風光光到蝸居於江南小鎮自守,不正是應了她話裏的意思麽?!那麽大的家業說沒也沒了,這不正是守業不成麽?

二丫見對方有些動容,知道自己的話對了路子,索性便一股腦兒說了下去:“如今三姨看中啞巴,想他好想他走正路,就不該在表面工夫上做文章!立那些規矩給誰看?村裏人?”說到這裏笑了一聲:“就沒那些規矩,又有誰看輕了啞巴,認定他是個泥腿子麽?”

吳家三姨說不出話,她的用意全叫這丫頭看穿,讓她如何能開得了口?!

“做幾件農活有什麽要緊不要緊?由古至今,多少人手不握農具而成材了?又有多少人幾起幾落,到最後依舊風光不倒?”二丫眨了眨眼睛,纖長濃密的睫羽霎時如蝴蝶展翅,隱去了眸中那一道厲色,頓了頓後方才說道:

“吳家三姨,看得出您是個讀過書有見識的人,您說說看,一個人成不成得了大器,難道只看他手上,有沒有繭子麽?!”

一時間田老五家的院子裏,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只有二丫娘倒抽一口涼氣的急促快響,和吳家三姨竭力控制,卻忍不下去的喘息聲,一撲一起,一動一滅。

二丫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也默然站著看向吳家三姨。

她知道自己的話重了,不過也看對方什麽人。若這三姨真如娘說得那樣玲瓏剔透,那自己的話就算重了,也應該落進了實處。

不過若娘看走了眼又或是誇大其詞,那自己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吳家三姨死寂無聲地站了片刻,臉色似乎還是很蒼白,眉宇之間更陡然略微浮些倦怠之意,雖減了些艷色,卻平添了另外一種別致淡然如流雲的氣韻。

然後,她開口了。

“想不到,真想不到,”一開口不說自己,卻嘆起二丫來:“早幾年我就說過,你爹那樣一個出眾的人物,怎麽會生出這樣無能無用的女兒?如今看來,老天終是有眼,天網恢恢,誰也不會漏散!就剛才那番話看來,你總算還是能替你爹扳回些顏面了!”

二丫長長地舒了口氣,笑了。

“謝謝三姨,顏面不顏面是別人給的,倒是您能聽得進去,”二丫說著豎起大拇指來:“我佩服您!就這份氣量,您也算個女中豪傑了!”

吳家三姨沒笑,不過眼波流轉處,已然不是剛才要殺死人的犀利了。

二丫娘看情勢好轉,立馬發揮自家特長,上來圓場:“他三姨,這黑天的,你也走了半天路,腿不累手也該酸了,進屋從會兒不?來吧來吧,現成的熱水,喝一盞暖暖胃再走!”

二丫也趁機上來挽手,怎麽說呢,不為拍馬示好,不過剛才打了人家幾棒子,雖說為了扶她上正道,不過既然人家聽進去勸了,就該再給個甜棗吃不是麽?

教育的真諦就在於,要讓別人服從你的理兒,還得是心甘情願的。

三姨半推半就,被兩人攛掇進了屋,不過一進去,她便開始皺眉。

“老五在時,這家裏歸置得多好!”吳家三姨眉頭一肅,裏外略張一眼便有些不滿了:“五娘,不是我說你,日子過不下去找別人幫忙難道不行?就這麽張不開這個口?從家老五在時,這村裏多多少少的,誰沒受過他的恩?那樣手巧心靈又熱心的一個人!如今人走了,茶可沒涼!難道這村裏就都是跟族長似的沒良心麽?”

二丫娘忙陪笑:“不是這話,他三姨,這年頭不好,大家手裏都艱難,我求誰去?誰家又是方便能松動的?反正能過將就過就罷了,你嫌這凳子臟麽?我用堿水涮了好幾遍的!不過是顏色不如從前而已呢!”

二丫聽著皺眉:“娘,三姨怕不是這個意思!”

她環顧四周,原來糊得整潔光亮的壁紙,煙熏蟲蛀得變了黯青色,這個天了,炕上還鋪著破席,不過在上面墊著一層爛氈而已。

說實在的,連她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

好在氣味不差,不然以她這個前世精工細琢的鼻子,一定無法忍受在這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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