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巾。

媽蛋的現在不是裝淑女的時候！你腦子裏想什麽呢？！

二丫在心裏罵自己：你才多丁點大！別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啞巴見她不動反低下頭去，便又將手向前伸了伸，然後指指腦門。

汗珠兒連串地淌了下去，二丫又在心裏罵了。

你不動手還好，一動手我更是出汗！

為讓大家不再難堪尷尬下去，二丫勉強接過來，想想要不要真用它來擦汗呢？

軟軟的松江巾又滑又細，與她來到這世觸碰過的所有織物不同，想必吳家三姨極疼這個子嗣，竟用這麽上好的料子與他做汗巾。

二丫左右為難時，啞巴已經向前看去，許是他的聽力比常人敏銳，聽到了什麽不詳的聲音。

“喲，這不是五嬸家那個傻丫頭麽？！上回見你可是落了水的，現在怎麽樣？可好些？”

二丫聽著口氣怎麽那麽熟悉，擡頭一看，臉就沈了下去。

一個老婆姨，磨刀磚的臉，許多鵲兒斑，渾身上下只剩一把骨頭似的，額角各貼著兩片梅花膏藥，三角眼倒吊眉，一看就不知什麽好東西。

“哎你怎麽見了我也不知問個好？”老婆姨隔著老遠就三吆五喝地：“都說你比從前腦子靈光了，我看不還是這樣麽？！”

二丫認不出她的人，可這把刁鉆刻薄的聲音她永遠也忘不了！

穿來這裏第一晚，就這個老婆姨在外間，攛掇著娘要把自己賣給個什麽七老八十的地主做小老婆！

田八姨！

二丫一見是這人出現，立馬沒了聲音，雙手抱在胸前，眼皮子垂下，一付別人欠我一萬金的模樣。

啞巴見她如此，心裏有些明白，遂也冷了臉。

田八姨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到兩人跟前，先看看這個，不理她，又看看那個，還是不說話，不由得冷笑一聲：“這大清早的，你兩殘缺貨唱得哪一出戲呢？打豬草是不是打早了些？再說你們誰家養豬了？”

二丫昂首，斜眼睇那婆那一夜，清麗黛眸中露出煩躁與憤怒：“打什麽豬草我不懂，殘什麽缺貨我更不懂，不過賣閨女人家做小老婆的事我倒聽說過！一個正正經經的婆娘，不在家裏伺候公婆老小，到處串門子幹缺德事，這算不算腦子進水心裏有屎？！”

一句話就戳了田八姨的肺。

她立馬炸了窩：“你少在這兒亂嚼舌根子！做小老婆怎麽了？人家郭老爺要不是年紀大，能看得上你這麽個糊塗東西？！自小到大你除了見人咧嘴你還會幹什麽了？！你爹在時也罷了，他心疼你，舍不得撂你出去，如今他不在了，誰來養你？就你娘那個沒根基沒心計耳根子軟得棉花似的東西？！你自己出去就算給你娘積德了！不然只有你們娘倆抱一塊死！”

二丫豎起食指沖對方搖了搖，笑得十分溫柔，然而如水雙眸裏像是含了清幽冷月，冰冷無絲毫溫度：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們娘倆就只有抱一塊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地賣弄自己的無知了！臉都快掛不住了知道不？！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我母女發達的日子在後頭呢！”

田八姨哈哈大笑，骨架子似的身體左搖右晃，好像風一吹就得倒進田裏去：“別他娘的亂扯臊了！就你？還發達？！”

二丫勾唇淺笑，眼底滿滿得都是不懷好意的亮光，將臉湊到對方骷髏似的骨頭臉下：“就我，怎麽不服？昨天從族長家抱來糧食的是誰？擠出他家銀水的又是誰？！”

田八姨忽然沒了聲音，才還蓬勃欲出的笑，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裏，上不得下不去。

二丫的話還沒說完呢。

“您還別忘了，外頭人怎麽說我的？光掉河裏醒了腦袋瓜那麽簡單？！”二丫眉心倏地一凝，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時有戾氣迸出：“我可一筆一筆都記著呢！從前揩我爹的油，後來當我娘軟柿子捏，等我大了又要從我身上撈好處的人！我都一筆，一筆，記著呢！”

她一邊說一邊向前走，田八姨被她逼得一步步後退，尤其被最後一句話打軟了腿，咕咚一聲，就跌坐到了泥地裏。

“你，你，你”田八姨一臉驚慌，手指二丫，嘴裏只說得出這三個字來。

二丫居高臨下看她，一臉鄙夷：“你什麽你？！覆讀機啊你！”說罷，便一腳從她手邊跨過：“好狗不擋道沒聽過？”

啞巴隨後也過，頭也不低，眼皮子也不向下撇一下，好像沒有田八姨這個人。

二丫走過去了，又特意回眸盯著田八姨，眸中浮現森冷寒霜：“您老就當給自己積積德，郭什麽地方的事就別再讓我和我娘聽見了！你不嫌寒磣我們還嫌丟人呢！再一個，殘缺貨這種話也別再說了，老天都有眼有耳的，日子且放長遠地過，誰當殘缺，還不一定呢！”

田八姨憋了一肚子惡毒的話，正準備等她走後開炮，不想被她如此這般反戈一擊，陡然啞口無言，後背卻不知何故，涼颼颼起來。

不會是真的吧？！

這死丫頭不會真叫水鬼纏了身吧？！

二丫默默走出去老遠，忽然撲嗤一聲笑了。

啞巴也停了下來，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溫潤含笑地看著她。

“哎啞巴你說，這婆娘是不是自打不痛快？還當我當年吳下阿蒙呢！我去！”二丫照地啐了一口：“也不照鏡子瞧瞧！姑奶奶我當年一人在國外苦鬥房東老太太惡追小扒手時，她還不知在哪兒涼快呢！”

話一出口，二丫馬上覺出不妥，並立刻後悔！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皮，裝得若無其事，瞟了啞巴一眼。

啞巴依舊低眉微笑，清澈如山泉的眼底，一點懷疑的波瀾也沒有。

好像她那些暴露來歷的話根本沒說完，又或是，他根本沒聽見。

其實當然不可能是後者，不然剛才先發現田八姨的，就不會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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