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黎明星帶著王朋從橫店出發，開到杭州萬象城，一路上一輛加長賓利在後面跟著，極其顯眼，開高速的時候被後面的車超上來按了好幾次喇叭。

黎明星視若無睹，戴好口罩帽子下車，把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王朋一頭霧水，看著黎明星從容淡定地鎖車，疑惑道，“今天是有什麽活動嗎？”

黎明星搖頭，“就買買東西，逛逛街。”

他沒再跟王朋多做解釋，轉身走到幾家常穿的牌子店裏，隨便找了幾件尺碼合適的衣服直接結賬，提著袋子返回停車場放進後備箱，其實他對身上穿的衣服不講究，只是昨天把從碧海方舟帶出來的私服都拿去給王朋處理掉，手邊就幾條換洗的襪子褲衩，最近走機場出活動的時候會比較麻煩，只好臨時出來買幾身。

如此反覆幾次後，後備箱很快就被裝滿，從裏到外，穿的用的一應俱全，他速度掃貨的樣子不像逛街，而像是單純填充衣櫃。王朋看了一會兒，問黎明星能不能陪他去買個包，他想送給姜小姐。

黎明星看著王朋神色覆雜，欲言又止，轉念一想自己感情帳的都糊裏糊塗，只好閉嘴不發表意見，硬著頭皮去了。

兩個一米八幾的大老爺們並肩走進一家奢侈品店裏，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王朋拿著兩個包舉棋不定，黎明星給出參考意見，“我覺得你就買這個大的吧，玫紅色的，她們女明星出門要拿的東西多，大的包能裝東西，而且我沒看她拿過玫紅色的包。”

王朋疑惑道，“她沒有玫紅色的包，是不是她不喜歡這個顏色啊。”

二人面面相覷，黎明星只給自己的老娘買過包，還都是他在旁邊坐著拿手機打游戲，他媽買好了喊他去刷卡結賬，只得認真道，“不一定吧，女孩子不都喜歡紅色嗎，就這個吧，她沒有，你正好給她買一個。”

王朋覺得黎明星說的很有道理，抓著一個玫紅色又艷又俗又大，都是LOGO的包，用黎明星罵人扣的錢去結賬，有店員認出黎明星，猶豫著不敢上前，黎明星卻主動和她們打招呼，閑聊了幾句，和王朋返回停車場。

王朋正要坐進駕駛座裏，黎明星卻攔住他，指了指角落裏停著的賓利，平靜道，“你去替他開吧，別讓他開回去了，昨晚肯定沒休息好，我開高速沒問題的。”

王朋一楞，黎明星卻已經坐進駕駛座裏，系安全帶，開導航，車子剛要啟動，副駕駛的車門卻被人拉開。

黎明星以為是王朋去而覆返，結果擡頭一看，坐進來的人卻是蕭何。

果然和黎明星想的一樣，他眼下隱隱發青，整個人倦怠不已，主動把安全帶系好，昨夜一定沒睡幾個小時，一大早聽到二人出發的消息就慌忙開車跟了過來。

二人沈默以對，黎明星沒再說什麽，把車開了出去，車內偶爾響起蕭何的微信振動，蕭何回了幾個電話，都是沒說上幾句就匆匆掛斷，到後來幹脆直接關機。

直到上了高速，蕭何才主動開口，一副昨天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故作輕松道，“《脫身》打算送審後年的金花獎，主要是過審拖太久，今年的沒趕上，又兩年一次，只能趕後年的，這個獎是滬圈辦的，秦導不是他們自己人，你又是新人，重要獎項希望不大，提名入圍應該沒問題，一步步來吧，我當年也陪跑過不少。”

黎明星點點頭，時刻註意路況，公事公辦道，“票房多少，回本了嗎。”

“……七百多萬，虧本了。”蕭何又補充道，“這個類型的片子是不太賣座，又趕上國慶檔，票房不如同期電影是可以理解的，但口碑很好，你不用太灰心。”

黎明星沒說話，蕭何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繼續道，“公司給你爭取了一個新的電影劇本，講的是一對兄弟，哥哥是醫生，弟弟被確診肌萎縮側索硬化癥，就是我們常說的漸凍人，還涉及了一些醫療回扣，違法安樂死等方面的問題，故事很不錯適合沖獎，導演是經常拍文藝片的，對你也滿意，說有時間一起吃個飯，主要是哥哥弟弟兩個人可以我和你一……”

“孔哥知道嗎？”黎明星突然打斷他，“你們商量過嗎。”

蕭何的手扣住安全帶，意識到黎明星為什麽打斷他，訥訥地點點頭，聲音幹澀道，“他是很讚同你接這部的……你喜歡做公益，拍完這部電影，我們可以給漸凍人病人捐款，也可以成立相關公益組織，呼籲社會各界關註病人和他們的家屬，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我服從公司安排。”黎明星避而不答，沒有發表別的意見，雙手牢牢地握住方向盤。

蕭何臉色有些白，回頭看了眼後座對著的袋子，小聲道，“……衣櫃裏還有很多你的衣服，品牌方也送過來不少，回去有衣服穿的，怎麽連床單被罩都買了啊，酒店的睡不舒服嗎，要不然我打電話讓阿姨把家裏的寄過來吧。”

黎明星沈默一瞬，直截了當道，“不用，我不回碧海方舟了，正好有個朋友托我給他看些北京的店面想來開店，我就順便給自己租了公寓，殺青以後就直接搬過去，離學校很近。”

黎明星撥通王朋的電話，猶豫地看他一眼，似乎不想用車載藍牙讓蕭何聽到，然而高速上又不能隨意停車，電話已經接通，黎明星只好硬著頭皮委婉道，“下個服務站換一下。”

還好王朋沒有問他為什麽，蕭何也沒再說話。

黎明星把車開進服務區，王朋站在車外禮貌地敲了敲車窗，在黎明星要下車的前一刻，蕭何突然拉住他一只衣袖，他固執地盯著黎明星的胸前的扣子，鼓起勇氣道，“你之前說過，'想和我一起拍戲，精彩的劇本，認真的團隊，拍那種就算不論過了多久以後，依然讓人可圈可點的戲。'這些我都記得，現在還算數嗎……”

蕭何竟是一字不落地把黎明星說過的話重覆出來。

車窗又響了響，是王朋在催促黎明星下車，這次黎明星沒再逃避閃躲，認真地想了想，不可否認的是哪怕現在他聽到蕭何這樣說，內心也依然會有悸動憧憬，可那是身為一名以演戲為生的專業演員對好劇本好角色發自內心的渴望，更何況他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是一直以蕭何為目標的。

他曾經那樣期待和蕭何一起完成一部作品，不僅是出於對這個人的喜歡，也是出於對蕭何演技的認可。

黎明星喉結一動，實話實說道，“沒有什麽算數不算數的，在導演和資方都同意的前提下，我接受任何對手戲演員，因為這是一個演員基本的職業素養，但是從我自己的意願來說，我不是太情願，也不舒服。”

他沒有解釋為什麽會不情願不舒服，蕭何卻聯想到他昨天舉過的吸煙的例子。

戒煙的人選擇主動丟掉打火機和煙，整天放在身上，聞著味道，看著包裝也會想起把煙咬在齒間吐出煙霧的沈迷感，打火機放在手裏就會不自覺把玩，下意識地打火又熄滅。

蕭何點了點頭，低聲道，“知道了。”

他在這一刻徹底意識到，好像自己使勁渾身解數折騰都翻不起一點水花，黎明星是真的打算放下了。

車門關合聲音響起，王朋擡頭看去，下車的卻是蕭何。

黎明星獨自在車裏坐了很久，打開車窗，直到蕭何留下的最後一絲味道順著縫隙飄走，才再次啟動引擎開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黎明星從酒店做好造型趕去片場，劇組搭景，導演給演員講戲，每個人手中都有自己的工作，黎明星翻開一頁劇本，頭頂的太陽有些刺眼，叫他怎麽也看不進去。

沈從一的加長賓利沒在外面停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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