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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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以桃站在人群裏,人群最開始鬧起來的時候,她是懵著的。

天氣又濕又悶,出來沒一會兒就被悶出一身汗,顧以桃煩躁地撥了下額前塌下來的劉海。

她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她只是個搞科研的死宅,根本受不了這樣的天氣,她站在人群裏,低頭盯著腳尖,只希望時間能快點過去。

然後人群忽然騷動了起來。

顧以桃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從吵嚷的聲音裏捕捉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盛青君!你賠我兒子的命!”

尖利的聲音似要刺破耳膜。

顧以桃一個激靈,被熱得混混沌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

老師也來了嗎?他在哪裏?

顧以桃伸長脖子張望著,一邊撥開人群往外擠。

幾個遠征軍護在前面,攔住沖過來的家屬。

“女士請您冷靜一下,您兒子的死與盛先生無關,您兒子是為帝國犧牲的,帝國將永遠記住他。”

“什麽為了帝國!”女人指著盛青君,仇恨的火焰在眼中燃燒,“我兒子就是為了保護他才死的,他憑什麽要我兒子保護!”

女人歇斯底裏地叫著,遠征軍只敢攔著,不能真傷害到她們,被一個人漏進來,赤紅著眼睛問道:“盛青君,你身上背著多少人的命,午夜夢回,你不會做噩夢嗎?”

長發的青年站在軍人中間,他被人質問、謾罵,卻仍然保持平和與疏淡,定制的正裝完美貼合他頎長如松的身影,模糊的雨幕裏,他遺世獨立。

盛青君直視那個發出質問的人,清冷道:“我不會。”

冷靜無波的三個字落在人群裏,炸出一片嘩然。

有人哭喊著跪坐在地:“我可憐的兒子啊——”

那人白發蒼蒼,滿臉蠟黃,西服松松垮垮掛在她骨瘦嶙峋的身體上,極不合身,顯然是為了今天的場合臨時向人借來的。

年邁的女人,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生活孤苦艱辛,任誰見了都要說一聲可憐。

遠征軍為難地對視一眼。

對於鬧事的人,他們可以擺出強硬的態度去驅趕,但對於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他們……

有幾人看著那女人,想起自己的家人,自己在外征戰時,家人是否時刻都在擔心,若自己殉職,父母應該也會向這人一般吧……想到這裏,他們不由自主紅了眼眶。

顧以桃卻火冒三丈。

“你——”

從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女孩子說不出臟話,憤怒的聲音被人群的謾罵和哭聲淹沒,她咬了咬牙,沖過去。

“戰士們為了信念而犧牲,你們的行為完全就是在給他們的榮譽抹黑,你們這是要讓英雄們死不——”

手腕突然被拉住。

顧以桃嚇了一跳。

她轉頭。

“師娘?”

顧以桃楞了楞:“你怎麽在這裏?”下意識地問出問題,她又搖搖頭,雙手抓住雲支,急急道,“這不重要,師娘,就是那個人一直混在人群裏煽風點火!帝國給殉職軍人的撫恤金絕對夠一整個家庭衣食無憂,她怎麽可能沒衣服穿!她就是故意來碰瓷的!”

雲支說:“我知道。”

“那我們快……”顧以桃原本想說快去幫老師,擡頭看到雲支的眼神,驀然噤聲。

雲支剛才在跟她說話,眼睛卻沒看她。

雲支的視線穿過人群,與最前方隊列中的某個男人對視。

——馬克蘭公爵。

男人眼神嘲弄,警告她:這就是你算計馬克蘭家族的代價。

雲支勾了勾唇,回以微笑。

“師娘?”顧以桃沒看過雲支這麽冰冷的樣子,她順著雲支的視線看了看,但這裏的人實在太多了,她不知道雲支在看什麽,“老師他……”

雲支安撫地拍了拍顧以桃的手背,叫她稍安勿躁:“相信他,交給他。”

那邊,威爾曼上校走了過來,冷硬道:“在這種場合鬧,你們想幹什麽?”

威爾曼上校嚴肅起來時也帶上了軍人的肅殺,家屬們一怵,有些退縮,但又想到公爵答應的報酬,立即梗著脖子繼續哭喊:“我可憐的兒啊,你看看你拼命保護的人就這樣對你,人家早就忘了你啊!你走得真不值啊!”

她哭著哭著,擡頭,眼中帶著孤註一擲的光:“我就是要在這裏鬧!怎麽著!我要讓這裏所有的英魂們看看,他們保護的帝國都是些什麽蛀蟲!”

喊到最後,她把自己喊感動了,真就溢出幾滴眼淚。

威爾曼冷漠地看著人們:“不說軍部下發的撫恤金,青君每年都給你們送了多少東西你們自己清楚,不要得寸進尺了!”

“誰要他的錢!”女人聲嘶力竭,“錢有什麽用,錢能讓我兒子死而覆生嗎?我只要我的孩子,只要孩子啊……”

她捂臉哭著,忽然撲過來,威爾曼伸手欲攔,被盛青君制止了。

女人緊緊摳住盛青君的衣服:“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啊!”她想起公爵的吩咐,要想辦法羞辱盛青君,於是使勁拉著他往下拽,“別以為用錢就可以解決一切,你給我跪下來!向這裏所有因為你而失去孩子丈夫的人磕頭道歉!”

“夠了!”威爾曼利喝一聲,沈著聲音對部下說,“把人帶下去,別讓他們驚擾英魂。”

“等等。”盛青君再次阻攔道。

他垂眸看著糾纏不休的女人。

他記得每一個因他而死的戰士,也認識他們的家人。

“李女士。”盛青君道,“如果這是您所願,我答應您。”

女人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無禮,她就是故意的,所以沒想到盛青君會這麽輕易便同意,她楞了一下。

盛青君趁她楞神之際,抽回自己的手,他後退幾步,腳步移動,轉了個方向。

“盛青君!”威爾曼要來拉他,被他躲開。

“沒關系的上校。”他平靜說道,視線往人群中捕捉那抹熟悉的身影。

雲支正死死拉住顧以桃,忽然對上盛青君的視線,她看清了他的眼神,嘴唇一顫,猛地別過頭去。

餘光裏最後閃過的是青年眼中面對她的柔光。

雲支閉上眼。

看不到了,聲音卻仍然將他的動作轉化為畫面。

他一邊膝蓋彎曲下去,然後是另一邊,越來越大的雨水劈啪打在他的衣服上。

他跪在雨水裏,綢緞一般的發沾濕。

顧以桃不掙紮了。

她死死捏住拳頭別過臉。

紛亂的人群,不加掩飾的視線肆意投到那個清俊青年的身上,他們在看這位天之驕子的笑話。

兩個女孩子逆著人流而立,顧以桃擡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洞地看著天空落下的雨,有水沿著臉頰滑落,她忽然覺得好冷。

“為什麽啊師娘……”她喃喃問道,似不解,似埋怨,“為什麽要任由那些人……”

“他一直很內疚。”雲支說,

顧以桃:“可這本來就不是老師的錯!他們憑什麽——”

雲支出乎尋常的平靜:“所以他跪的不是那些人。”

顧以桃:“那……”

她反應過來。

盛青君跪的,是沈睡在這裏的英魂們。

向英魂屈膝,致以敬意,是理所應當,沒有什麽可羞恥的,也不是羞辱。

威爾曼看著盛青君,頓了頓,忽然冷笑一聲,對咄咄逼人的人群說:“你們的兒子、哥哥、丈夫都是我的部下,他們的犧牲全是因我指揮不當,我也該向你們賠罪。”

威爾曼也跪了下去。

他跪在盛青君旁邊,面向英雄墓。

上校都跪了,他手下的整個軍團便浩浩蕩蕩地跪下。

虛幻空渺的歌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整個畫面靜寂無聲,卻氣勢逼人。

人們莫名覺得心慌。

原本得意洋洋的目光變的躲閃。

吵得最歡的幾個人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切,神色訕訕,但已經沒有人理會他們了。

想羞辱人看別人笑話,卻不知,他們自己才是小醜。

雲支帶著顧以桃從那些人身旁走過,路過時顧以桃冷冷乜了他們一眼,然後快走幾步追上雲支。

她們走到了軍團的側後方,與軍人們隔了一段距離。

她們向著英雄墓深深低頭彎腰。

另一邊,停下歌唱的薇拉也整衣,欠下了身。

……

這段風波並沒有被播出來。

整個儀式結束後,秦校長揮了揮手放雲支自由,雲支和盛青君一起回去。

飛行器裏冷氣開得足,被雨淋濕的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又容易感冒,雲支把外面的襯衫脫了,裹著條毯子,盛青君拿毛巾幫她擦頭發。

她的頭發比重逢時長長了點,也沒那麽卷了,明媚依舊,冷艷少了點,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子的柔和,盛青君一點點擦著,以指為梳,順手幫她整理了一下打結的地方。

他手法細致溫柔,雲支在他懷裏瞇了會兒,舒服的快要睡著了,但她想起一件事,爬起來說:“今天那些人突然碰瓷,是馬克蘭安排的。”

“嗯我想到了。”盛青君專註著手頭的事。

雲支歪歪腦袋想轉頭看他,盛青君正用毛巾攏住她的頭發,輕輕按了她一下,雲支便不動了。

雖然今天的事是有人刻意挑起的,但那些人喊出來的話多少還是帶著真情實感。

“威爾曼上校跟我說,你以前不會在紀念日當天來陵園,今年卻臨時改了主意,是因為我。”

盛青君想起白天威爾曼短暫地脫離隊伍離開了一段時間,原來是找雲支去了,盛青君心道了聲多嘴,說:“往年不在首都星,今年恰好有空。”

“這麽說,你果然只有今年來了。”

“……”知道自己被詐,盛青君默了一下,被雲支趁機轉過了身,和他面對面。

威爾曼上校是來找過她,不過沒有提到盛青君,而是和她談了一下她父親的事。

那時她正站在一塊墓碑前,看著照片上眼熟的臉,她臉盲,能被她記住的都是有過不少交集的人,這是一位師兄,也曾經在一次實訓中做過她們班的教官,雲支說不上來看到熟人躺在這裏是什麽感覺。

清掃墓前灰塵的工作輪不到她,師兄的家人們來了,雲支和他們簡單打了聲招呼,放下一束花就離開,迎面遇到找來的威爾曼上校。

兩人走到了檐下,遠遠看著那家人在墓前擺放糕點,打開盒子,一位老人張口說著話,手撫摸碑上鐫刻的名字,雲支看到雨幕下老人紅了眼眶。

“你父親也本應葬在這裏。”威爾曼上校在旁開口。

“他是臥底。”

“但這些榮譽是雲少將應得的。”

人已死,榮譽又有什麽意義?雲支說:“不管如何,這是他的選擇。”

威爾曼上校認真地看著雲支,見她面色平靜,說的都是真心話,微嘆一聲,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沒頭沒腦地道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雲支:“?”

雲支莫名其妙地看著離去的威爾曼上校,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麽的。

然後她福至心靈,朝威爾曼上校離開前那一眼的方向看去。

盛青君站在那裏。

雲支恍然。

他是擔心她到了陵園會觸景生情想起父親。

……

“盛青君。”雲支認認真真叫了他的名字,“要不要去看看我爸爸?”

盛青君幫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說:“好。”

雲父的屍身——如果還存在的話,此時應該在宇宙的某個角落裏飄著,雲支只在祠堂後面立了一個衣冠冢。

回到家,兩人各自洗了澡,換下被雨淋濕的衣服,整理完儀容,雲支帶盛青君去祠堂。

祠堂在宅邸後林的深處,位置很偏,盛青君沒來過。這是一座仿古式建築,用刻意做舊的木料搭建而成,周圍雜草叢生,看起來陰暗又壓抑,但這裏其實很幹凈,宅邸裏空置的房間不一定會定期清潔,但這裏,機器人每周都會過來打掃。

盛青君將蠟燭一一點亮,放置在雲支父親的牌位前。

雲支拿著酒走進來,倒一杯放桌案上,然後再分別給自己和盛青君倒了一杯。

“爸爸。”雲支叫了一聲,向牌位敬酒。

托了穿越的福,她在這個世界出生時意識清醒,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仍然記得這位便宜父親的模樣。

他面容英俊而鋒利,是個幹脆、果決、有威信的人,但在面對對女兒時卻十分笨拙。

雲支回憶著往事,旁邊盛青君也敬了酒,雲支側頭看看靜立的他,問:“你在心裏偷偷跟我爸說什麽呢?”

“我向少將道歉。”

雲支一怔。

朦朧燈火中,盛青君的眉眼愈發沈靜。

他出生時,父母早已過世——很多軍人的孩子都是這樣,作為軍人不能有軟肋,作為父母不想讓自己的孩子面對戰亂,所以他們讓胎兒沈睡在孕育系統裏,設定了一個時間,基本上是在幾百年後,他們希望孩子出生的時候帝國已經和平而昌盛。

他從小一個人生活,其實在雲支出生前他就認識雲少將,在小時候,雲少將有關照過他。

後來雲支出生,這對父女倆都別別扭扭,雲少將很少回來,不知道該如何跟女兒相處,有一次回來後發現雲支老往隔壁跑,似乎和隔壁的盛青君相處得不錯,他默默觀察了一陣,就找盛青君談過一次話。

“你父親很愧疚,說他未盡也無法盡父親之責,希望我能照顧一下你。”

盛青君記得那天,高高在上的軍部少將鄭重地對他這個小孩子彎下了腰。

盛青君垂眸:“但我沒能兌現承諾,沒有照顧好你,反而是你為了我受……”

“原來我爸那麽早就認可你了。”

“……什麽?”

“我還想著要是我爸還活著,該怎麽暴打某個敢拐跑自家閨女的臭小子,沒想到他早就把我托付給你了。”雲支看著他,眨眨眼,“那你是不是該改口了?”

手中有被塞過來一杯酒,盛青君望著牌位,幽幽燭火下,上面的“父”字格外清晰。

他沈默了很久。

“……伯父。”

慢慢來吧,雲支心想。她給自己也重新斟了酒,而後斂容道:“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少將。”

她面對牌位仰頭喝下酒,盛青君因為她最後的稱呼而轉頭看她,跳躍的燭火迷離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緒。

“其實我……”

她將一切緩緩道來。

她不是雲家真正的女兒,她只是來自幾千年前的魂魄。

她不是生而知之的天才,她穿越時已經十幾歲。

被人誇讚的很多戰策也都只是源於前世所學,不是她的。

說完後,雲支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不少,她看向盛青君:“是不是很難相信?但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穿越這種事已經很玄了,更何況他還是科研學者。

與雲支所想不同,盛青君除了最初的詫異後,很快就接受了她說的事。

想到他自己每次睡覺都會附身到那只仿生熊貓身上,穿越這種事也就不那麽令人驚奇了。

退一步講,即使沒有他附身這件事,對於她所說的話,他本就無條件相信。

“最初醒來的就是你,所以你就是少將的女兒,我一開始認識的也是你。

“雖然你有前世的知識在,但也僅僅是一些生活常識,幾千年的文明差距和科技知識的斷層,比從頭開始學習並適應這個世界更不容易。

“那些戰策是最基礎的東西,你以前比賽的制勝關鍵是你能將之運用與轉化,以及出色的隨機應變和戰鬥能力。”

雲支不習慣被人誇。

“夠了夠了,彩虹屁打住。”她視線瞥到旁邊,手指繞了下耳邊的碎發。

“不是彩虹屁。”盛青君說,“畢竟我是見過的,你以前學習有多拼命。”

雲支笑道:“那也多虧了盛老師從小給我開小竈。”

明亮的笑意在接觸到桌案上的牌位後又沈寂下去,她向牌位無聲舉杯,又喝了口酒。

今天一整天明明就只是在掃墓,卻給人一種發生了很多事的感覺。

陵園裏沒有她的親友,但有認識的師兄師姐,氛圍讓情緒放大、再進一步加重,與大喜大悲不同,胸口像悶著團烏雲,包裹著綿綿密密的哀,一直散不去。

雲支其實剛才在飛行器上就已經很累了,是精神上的疲累,這會兒幾杯酒下去,腦袋便變得暈暈乎乎,面上浮起坨紅。

她不常喝酒,也沒借酒澆愁的打算,來這兒喝酒只是因為父親喜歡,此時察覺到醉意,就在盛青君來拿她被子時順勢停下了。

她喝醉後很安靜,生理淚水蒙上眼睛,她透過這層水汽直楞楞看著牌位,眼中焦距若有似無。

“回去嗎?”盛青君問她。

雲支小幅度搖了下頭,輕聲:“再陪一會兒爸爸。”

燭光搖曳,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變得平緩而綿長。

盛青君最後整理了一下桌案,將她打橫抱起來,回了房間。

他把她放到床上,蓋好被子,正想悄聲離開,袖子被人拉住了。

雲支處在半睡不醒的狀態,努力睜開眼睛看他,聲音比平時緩而軟:“今天就睡這裏吧。”

這一次她不是想逗弄他。

只是單純的,心情低落的時候,希望他能在身邊。

盛青君握著她的手:“好。”

雲支往裏挪了挪,在盛青君上來後,又挪回來,蜷在他懷裏。

盛青君順著她的頭發摸了摸她的後腦,最後手落到她的肩膀,攬住她。

“睡吧。”他溫和說。

雲支真的很累了,沒一會兒就又睡去。

盛青君卻一直睜著眼睛沒有睡。

他一睡覺,魂魄就會跑到小小竹身上,雖說身體還在這裏,但那就不算是陪她了。

……

夜晚的時間很漫長。

特別是睜著眼睛無事可做的時候,每一秒都變得緩慢。

但盛青君不覺得無聊。

黑暗中,聽著雲支輕而綿長的呼吸,他感到滿足。

夜半時分,雲支的呼吸突然亂了,她掙紮幾下,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快速轉動。

盛青君伸手在她背後輕輕拍著,安撫。

“雲支,別怕。”

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女孩不動了,眉頭舒展開。

盛青君仍輕撫著她單薄的肩背,一下一下,輕如羽毛,直到她重新沈沈睡去。

這個夜晚寧靜而美好。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透過窗簾灑入室內的一線月光被朝陽取代,房間逐漸明亮。

聽著雲支呼吸的變化,盛青君知道她要醒了,便閉上眼。

沒過一會兒,懷裏的腦袋動了動,雲支睜開眼,視線首先看到一縷綢緞般的墨發。

她睡眼朦朧地看了半天,手指順著頭發劃至發梢,用發梢撓過自己的指腹。

然後她徹底清醒過來。

想起了昨晚自己拉著人家要人家陪自己睡的事。

有股熱氣沖到臉上,雲支做賊心虛似地爬起來,不去看盛青君,撐起身體探到床頭,墻上有一排智能按鍵,她在其中一個上面按了按,調整窗簾的暗度,將明亮的陽光阻隔在外,房內重新變回了適宜睡眠的昏暗。

做完這些,砰砰亂跳的心才平靜稍許。

雲支躡手躡腳躺回來,仰面平躺了一會兒,又翻過身,朝向盛青君。

他呼吸很淺,鴉羽般的睫毛安靜地伏著,鼻梁挺直,雲支忍不住用手去比劃他鼻梁的高度,手剛靠近他,青年就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相對,雲支的手頓住。

“早。”雲支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我吵醒你了嗎?”

盛青君:“沒有。”他假裝沒看見她的小動作,坐起身,伸手虛貼在她的太陽穴,“頭疼嗎?”

“恩……有一點。”

盛青君便幫她輕輕揉按起來。

他手上溫度微涼,力度適中,雲支宿醉的不適感被緩解了不少。盛青君按了會兒,待她的臉色不再那麽蒼白,便停下,說:“用冰敷一下,我去給你煮碗小米粥。”

他沒把這事扔給機器人,回房洗漱後,去了廚房。

一樓的廚房是開放式的,等雲支摸完魚打理好自己從樓梯上走下,便看見站在竈臺前的盛青君。

他已經換好衣服,睡得有些亂的長發變回一絲不茍的樣子,用發帶高高束在腦後。

雲支看了眼他掛在椅子上的白大褂,問:“今天也有工作嗎?”

“嗯。”

雲支嘆氣:“難得的假期。”

盛青君頓了頓:“如果你有安排,我可以……”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好慘。”雲支走到他身後,用豆漿機打豆漿,隨口道,“你那個實驗不是結尾了嗎,怎麽還那麽忙?”

盛青君關了火,用布墊著把鍋子端過來,盛出兩碗出來擺在桌上,一邊道:“接了個新項目。”

“慘。”雲支再次感嘆。

吃完早飯,雲支往保溫杯裏裝了瓶豆漿,讓盛青君帶著慢慢喝。

目送著他出門後,她轉身回屋,坐下來,打開光腦繼續寫劇本。

但不知怎麽的,她完全靜不下心。

逼著自己寫了一個小時,屏幕上的文字刪刪減減,最後也沒增加多少,雲支看著光腦,只覺太陽穴又脹又疼,這更加重了她的煩亂。

“嘀嘀。”

光腦冒出消息提示。

淩先責發消息來說,大家閑著也是閑著,請她過去開小竈。

雲支看著對話框,手指停在虛擬鍵盤上,猶豫了一下。

“轟隆——”

忽然,一道閃電劃破天空,緊接而來的是藏在雲層中的雷聲,雲支猛然回神,走去窗邊,將窗戶關小。

其實,在對外宣布她已向軍部提交保護申請,以此讓暴露她父親身份的馬克蘭陷於危機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寧了。

這種不安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不斷加深。

就好像考試過後等待成績的那種煎熬,只不過與考試不同的是,這次,她交了答卷,而那把達摩利斯克之劍卻是懸在別人的頭頂。

出神地盯著窗外的暴雨看了會兒,雲支回到桌前,把對話框中剛才自己打的字刪除,回了個“好”字。

今天她沒再讓學生們學習戰鬥策略,臨比賽前塞給他們過多理論知識只會讓他們陷入混亂,雲支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對戰訓練。

事實證明,激烈的戰鬥會令人無暇他顧,訓練時,雲支全身心投入到和學生們的比試中,短暫忘記了各種煩心事,結束後,所有人不顧形象地癱倒在地,酣暢淋漓地大口喘息。

晚上,盛青君發消息來說要連夜趕個項目就不回來了,雲支便也沒有回去,她住在學校宿舍,這樣也方便第二天的訓練。

白天消耗了太多體力,雲支沒用治療夜,讓身體處於疲憊的狀態,一沾床就睡過去了。

夜半時分,她猛然驚醒。

睜開眼,黑暗中她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背後全是冷汗。

與外表不同的是,雲支內心非常冷靜。

自己似乎做了個噩夢。

好像昨晚也做過噩夢。

但昨晚自己沒被驚醒。

是因為盛青君吧。

雲支沒去回憶噩夢的內容,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夢而已,待心跳的速度平緩下來,她掀開被子下床,打算去沖個澡把冷汗沖掉。

光腦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半夜兩點,萬籟俱寂,鈴聲響得特別突兀。

雲支看著來電顯示,繃緊了唇。

“餵?”

聽筒裏傳來細細的電流聲,對面的人卻沒有說話。

“餵,衣酒?”雲支手緊了緊光腦。

呼吸顫了顫,被壓抑住:“雲支……”

鹿衣酒走過潔白的走廊,出了門,連日的雨讓高溫降下去一點,甫一出門,含著涼意的風吹來,鹿衣酒抖了抖,茫茫夜色似要將她吞噬。

光腦傳來雲支焦急的呼喚,屏幕閃了閃,對方發了個視頻請求。

鹿衣酒的視線慢慢垂落下來,按“否”,然後“結束通話”。

忙音響起,雲支盯著光腦怔了片刻,飛快下床、換衣服,管家機器人聽到她的動靜,過來詢問有什麽需要時,見她已經跑出了屋子,再下一刻,飛行器升上半空。

設定好目的地,雲支坐在窗邊,望著越來越遠的地面。

剛才她一邊跑一邊回撥了幾次給鹿衣酒,但都沒人接。

她捧著光腦,想了想,打了另一個電話。

幾乎是撥通的那一剎那,電話就被接起。

“雲支,秦述回來了。”他開門見山。

盛青君這次的研究項目是跟鹿院長合作,他一直在中心醫院,當秦述被送來的時候,他正和鹿院長做實驗。

經過一開始的混亂,鹿院長很快安排好可信的人手,專家、護士們有條不紊地準備起來。

盛青君原本想第一時間給她打電話,但想了想,時間已經很晚了,她應該已經入睡,便決定等救治結果出來再告訴她。

“在c區16樓。”既然已經醒了,盛青君沒勸她繼續去休息,他用冷靜的聲音讓她鎮定,“你別開太快,路上小心。”

……

夜色濃稠,雨後的地面微濕,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滴下幾滴水。

花園裏,鹿衣酒抱膝蜷在休息椅上,花香濃郁撲鼻,包圍著她。

可惜甜美的花香在此刻更加凸顯出方才一見之下的血腥氣,這味道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鹿衣酒深深埋下頭,整個身體縮成小小一團。

她不怕血,也見慣了血肉破碎的傷口,更能在解刨實驗後面不改色地吃肉。

但她沒想到那樣的傷會出現在熟悉的人身上。

那個誰不是去星際旅行了嗎?為什麽會昏迷不醒血肉模糊的回來?

那幾乎……幾乎不能說是個人形了。

腦中一遍遍回放著剛才見到的,蒼白死灰、沒有生氣的面容。

秦述的救生艙與幾年前雲支的病房交替出現。

仿佛噩夢重現。

鹿衣酒死死按住腦袋,想把那些恐怖的畫面從腦海裏趕出去,卻無濟於事。

“衣酒。”

聽到聲音,鹿衣酒肩膀顫了顫,沒有擡頭。

雲支走過來,坐到她身邊。默默拍了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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