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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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鍵盤敲擊聲自隔間傳來,這邊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雲支已經和秦校長僵持五分鐘了。

五分鐘前,她來到這裏,向校長提出撤銷自己教官的職務。

她靜靜站立,垂眸等待著,她知道不用再多說什麽,校長會同意的。

果然,辦公桌後的男人終是開口,結束了這場僵持

“好。”他說。

他和鹿衣酒不同,他知道雲支為什麽會忽然改變計劃,采取這種近乎自毀的行動——不,她不僅將她自己置於險地,關於這位學生的事情,校長知道得比任何人都要多一點,所以他更清楚,她做出這種選擇,其實是違背了自身原則的。

撤銷職務的聲明有個模板,改一兩句話,簽上電子簽章,很快就公布出去。

同時,雲支自己的光腦收到一個消息通知,她快速掃了一遍聲明,收起光腦。

“那我就……”鹿衣酒還沒哄完,實驗樓裏還有一個人要哄,雲支剛想說自己就先走了,擡頭看到校長,她頓了頓,剩下的話語化為無聲。

校長走到了窗前,外面的日光照映進來,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雲支向他走過去。

秦校長在星際戰場上征戰了幾十年,渾身浸染著肅殺的寒氣,他戎馬半生,逆光中的背影偉岸堅實,但此刻卻透出了些許疲憊。

雲支想到以前上課時,這位老師是極其嚴格的。

他永遠威嚴、強大。

但他終究是人,不會堅不可摧。

他只是不會把這一面給別人看。

雲支第一次看到老師這樣的背影,是在五年前她的病房裏,他給她辦了退學手續,從頭至尾沒有一句安慰,更沒有同情或可惜。

她不是他的第一個學生,也不是第一個無法再上戰場的學生,雲支以為他經歷得太多早已習慣了,只是在老師離開的時候,她坐在病床上看到他寬厚的肩膀緊繃著,像在強忍著什麽。

眼前的背影與五年前的重合。雲支心想:原來已經五年了。

她在秦校長身後一步的距離停下。

“秦述不僅僅是我的盟友,更是很重要的朋友。”雲支說,“我所做的事情,不過是讓我被罵幾句,千夫所指又怎麽樣呢,他們罵他們的,我又少不了一塊肉。”雲支無所謂地笑笑,微微垂眸,“可秦述現在的處境比我危險得多得多。”

“至於我的原則——這種東西在朋友的生命面前更是不值一提。”雲支平靜道,“所以您不必覺得歉疚。”

校長室在頂層,從這裏眺望下去能看到一片草坪,草坪上的花圃經過精心修剪,拼成了星辰、海波與劍的圖案。

這是帝國的紋章。

沈默過後,校長說:“這些事,本來不該由你們年輕人來承擔。”

“是。”雲支說,“但也沒有誰一定就該去承擔。”

校長的視線掃過草坪,另一頭是帝國大學的名人堂。

能進入名人堂,是所有畢業生的榮耀。

而這座名人堂,名人堂裏的他們,又是帝國的榮耀。

校長說:“事情結束後,我會讓你進去的。”

能進入帝大名人堂的當然得是帝大的畢業生,她一沒有正式畢業,二她做的事都是暗地裏的不能放到明面上來說,校長若要把她送進去,必然會受到十分多的壓力。

雲支雙手合十地告饒道:“老師您饒了我吧,我可不想把照片履歷掛進去供人參觀。”

校長的語氣很堅定:“不管你在不在意名譽,該是你的東西就該是你的。”他看了雲支一眼,“我會記得把你的照片和盛青君掛一起。”

雲支:“……”

“啪!”

隔間裏鍵盤的聲音突然一重,敲擊的節奏亂了,雲支瞥去一眼,見林譽面部肌肉緊繃著,但仍不可遏制地微微抽搐,他的眼睛牢牢盯著屏幕,努力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但顫抖的肩膀出賣了他。

雲支說:“想笑就笑。”

“好的師姐。”林譽作乖巧狀。

秦校長是個很威嚴的人,即使作為他的親傳學生,林譽在他面前也都一直大氣不敢出,雲支是他見過的第一個敢在老師面前輕輕松松插科打諢的人,這也是他第一次見老師開玩笑。

頓時,林譽對雲支生出了無限的佩服。

他擡手虛虛握拳放在唇邊掩飾性地咳了一下,抱著光腦站起來,走到雲支面前。

“師姐,奧文·馬克蘭請水軍的證據都在這裏了。”他把文件打包發送給她。

裏面有奧文給水軍的轉賬記錄,他們的聊天記錄,水軍的ip等等等等。

最開始幾個貼子都是水軍發的,其中也包括幾個幫雲支說話的人,他們自導自演了一出戲,把熱度推上去,之後就坐等吃瓜群眾加入。

水軍的一貫操作,卻百試不爽。

雲支粗略看了一眼,關上光腦,對林譽說:“麻煩師弟了。”

林譽微笑:“不麻煩,倒是我妹妹,還要勞煩師姐照顧一下。”

他說著,視線越過雲支,朝窗外望去。

雲支看到他的表情,也轉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十幾個很眼熟的人沖過名人堂。

門口,參觀出來的學生被他們撞得一個踉蹌,他們轉頭似乎是道了個歉,繼續橫沖直撞地跑過草坪,直奔這裏而來。

其中,連一向冷淡的林磬都不管不顧地極速跑著。

秦校長接到了秘書打來的內線電話。

“放他們上來。”他對電話那頭說。

學生們風風火火,但到底還保留了點理智,站在校長室門口,他們還記得要敲門。

“校長,請您……”在得到許可後,他們推門進來,乍然看到雲支也在這裏,他們楞住,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忘到了九霄雲外。

雲支目光掠過他們詫異的神情,她點了幾個名字,平靜問道:“我記得你們今天有比賽,而現在,你們為什麽不在擂臺上卻出現在這裏?”

“我……”雲支是會和學生們打成一片的那一掛,很少拿出師長的威嚴,被叫到的幾個學生見她這樣便有些發怵。

林磬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最前面。

她說:“校長,我們不想換教官。聯賽已經進行到現在,我們熟悉了雲教官的教學模式,突然更換教官,我們還得重新磨合,這樣肯定會打亂我們的節奏,所以請您重新考慮一下,撤回公告吧。”

她第一次說這麽多話,聲音裏還帶著從賽場一路跑到這裏的微喘,語氣卻是堅定的。

她的冷靜讓其他學生也跟著冷靜下來,紛紛附和著她的話,請求校長撤回公告。

而剛剛被雲支叫到的幾人也平靜下來,回答了雲支的問題。

這幾天,學生們專心比賽,一直在認真研究對手的習慣和弱點,所以沒太關註外界的消息。

而今天他們出門,卻發現一路上其他班的同學們看他們的眼神有點怪異。

那些同學沖著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等他們到了賽場,一下子被記者圍住了。

聯賽是有很多媒體在場的,通常來說,記者們會在比賽結束後去隨機采訪學生,每一屆特別突出的學生都會有一個專題。

但包圍他們的這些記者拋過來的問題卻與比賽無關,學生們一開始被問得莫名其妙,等一個又一個刁鉆刻薄的問題砸過來,他們從中拼湊出了事情——雲支是星際海盜的女兒。

他們當即掏出光腦登論壇刷貼子。

學生們都不是傻子,很多人自家養著公關團隊,他們很清楚輿論戰的套路,一下子就看出了問題——其他班的學生當然也知道有問題,但他們又不認識雲支,不在乎她是否被誰暗害了,只在乎爆出的消息本身。

2班的學生們就不同了,他們哪裏還顧得上比賽?他們扭頭就走,一邊查背後搗鬼的人一邊找雲支。

沒過一會兒,雲支沒找到,學校論壇便發布了針對雲支的撤職公告。

因為他們是雲支帶的學生,所以都額外收到了一條短信通知。

然後他們便朝校長室跑過來了。

“校長,說實話,集訓最初要換教官的時候,我們並不希望是雲教官帶我們,但接觸過才知道,雲教官的專業能力很強,至於雲教官的為人,若有問題,您肯定不會收她作學生的。您不能因為她父親的錯誤就否認雲教官!”

要是在平時,這種話學生們是萬萬不敢對校長講的,可現在怒火給了他們勇氣。

他們一鼓作氣,繼續說:“這次明顯是有人要害雲教官,您要是撤了雲教官的職,不就正好稱了那些小人的意了嗎!”

“就是啊,況且……”

“好了好了。”雲支見他們說個沒完,連忙打住他們,“撤職是我自己要求的。”

學生們花了兩秒才消化了雲支的意思,他們不敢置信:“為什麽?!”

“就算撤職我也只是明面上不做你們教官了,但我還是會跟完你們的聯賽的。”雲支沒有正面回答,她說,“不過在外時,你們別維護我,要表現得和其他人一樣同仇敵愾,甚至比別人更憤怒,因為我欺騙了你們。”

“可是——”

有學生還想說什麽,淩先責突然走出來。

他從進門起就一直呆在人群最後,沈默著沒說過一句話。

到了這時他才出聲:“既然雲教官這麽說,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了。”他在對同學們說話,眼睛卻一直看著雲支,“我們先回去吧,還能趕得上下一場比賽。”

淩先責在學生裏還是很有威信的,學生們不再說話了,他們剛才火氣上頭地沖過來,現在才想起比賽對他們來說也很重要——比賽的勝負關系到雲支和奧文的賭約。

學生們橫沖直撞地來,沈默無聲地走。

淩先責仍舊落到隊伍最後,等所有人出了門,他才走。

他要關門時,雲支叫住他:“淩先責。”

淩先責轉頭。

雲支說:“記住我剛才的話,別讓他們和別人起沖突,特別是記者。”

為什麽要強調記者?是不敢得罪媒體?不可能。那麽……

淩先責似乎想到了什麽,眸光一閃,他應道:“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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