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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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雲支和盛青君走在山間小道上。

這座山已經被封鎖,劇組在前山拍戲,他們走了一會兒,周圍便徹底沒了人影。

雲支望著眼前一片蒼翠綠意,懷念道:“我大一時,第一次拉練就是在這裏。”

“嗯,我看過視頻。”盛青君回帝大的那天,就去問校長找來了所有雲支的比賽視頻。

那是她入學一個月時舉行的拉練,拉練後半部分是與大二的比賽。

大二的學生經過一年的訓練,身體各方面素質已經大大提高,而選出來與大一進行比賽的又都是名列前茅的幾位。

相比之下,大一的新生,先不說訓練時間上的差距,他們彼此之間剛剛認識,還不熟悉,毫無默契可言,是雲支把她松散的班級凝聚起來,再憑借優秀的計策,獲得了勝利——那是大一中唯一一個贏得比賽的班級。

那場比賽其實是指導戰,大二學生只能拿出一半實力,即使這樣,歷年來獲勝的新生也寥寥無幾。

“沒你想的那麽厲害。”雲支回憶著說,“那次大二的領隊是秦述,其實他看破了我的計策,還是給我放了水。”

她用的計策效仿了古代某次以弱勝強的戰役,要是遇上別人,當然可以輕而易舉獲勝,但秦述是看過真正的史書的,他看穿了計策,當時什麽都不說,後來還派人監視過她一段時間,想確認她的計策是不是單純的巧合,因為普通人是不可能知道真實歷史的。

盛青君:“第一次或許是他讓了你,但後來的聯賽,你證明了實力。”

雲支也不謙虛,她想到聯賽,眼中有光:“聯賽啊,真懷念。”

她微微感嘆著,忽然想起什麽。

“我記得那邊有個靶場。”雲支道,“我們去比劃比劃?”

她偏頭,微微仰起臉看他,他一垂眸,便撞進她瀲灩的眸底,盛青君神色微深,若有所思:“好。”

靶場的武器架上有著各種各樣的武器,雲支刷卡取出一把機械弓,盛青君也拿了和她一樣的武器。

兩人設置了一下弓的數值,調整到最合適自己的重量和弓力,然後站到了距離靶子五十米的白線後。

拉弓,瞄準,射箭,一氣呵成。

“篤、篤”兩聲,兩人的箭幾乎同時射出,正中靶心。

他們退後十米,繼續。

再次正中靶心。

再退後……

十支箭,從五十米到一百四十米,箭箭正中靶心。

盛青君退後到一百五十米的位置,拉開弓,但沒有立即射出,他側頭看雲支,用眼神問她:還繼續比嗎?

雲支走到前面,按了一個按鈕,固定靶移動起來,她把速度跳到最快的一檔,只見一個個靶子在空中無規則地飛速移動,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只能看到一道道殘影。

雲支走回盛青君身旁,拉弓。

這回,盛青君瞄準用的時間比剛才多了一會兒,特制的箭劃破空氣,“篤”的一聲,被射中的靶子依然在飛速移動,最上方的顯示屏中出現了他的成績——依然是正中靶心。

盛青君卻沒有絲毫驕傲之色,他收了弓,轉身看向雲支。

之前幾次,他們都是同時射箭,這次,雲支的箭卻遲遲未射出。

她身姿挺直,閉著一只眼,箭定在一個位置,箭頭在陽光下閃著光,微微晃動。

盛青君的視線從箭頭移回,發現她握弓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著。

這當然不可能是因為力竭。

又過了半分鐘,雲支依然保持著標準的拉弓姿勢,她定了幾秒,緩緩呼出一口氣,收弓。

盛青君接過她手中的弓和沒有射出的箭,去武器架上放好,走回來時,見雲支斜斜倚靠在廊柱上,望著遠處的一排箭靶,面容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中,神色懶懶的,像在發呆,又有點莫測。連盛青君走近,都沒有發現。

盛青君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小腦。”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雲支聽到,卻彎了彎唇笑了:“對。”她說。

小腦是運動的調節中樞。

她剛才無法射出那一箭,就是因為運動的準確性發生障礙。

“不過也有可能是我眼睛出了問題,動態視力下降。”雲支轉過臉來,眼睛在逆光處顯得失真,“你為什麽確定是小腦?”

盛青君說:“我們在帝國中心醫院見過一次。”

其實不止一次。

他附在熊貓身上時,經常見她去醫院,那時他以為她是去給鹿衣酒送飯的。

原來送飯只是順便,她是去接受定期治療。

盛青君停頓了一下,說:“那天鹿衣酒推了你一下。”

雲支想起了那事:“原來你看到衣酒的小動作了。”她笑道,“那時多虧盛老師接住了我,否則我就得在那麽多人面前表演平地摔了。”

其實那天他就覺察出了不對勁,如今,終於明白那抹異樣來自何處——以她的身手,怎麽可能被輕輕推一下就站不穩?

“不過那也是一件小事。”他聽到雲支帶笑的聲音,“能憑這點蛛絲馬跡就看出我是小腦出了問題,不愧是您。”

盛青君默然。

不是一點蛛絲馬跡,而是很多很多。

在醫院時,鹿衣酒總是挽著她——那並非女孩子間親密的手挽手,鹿衣酒是在不著痕跡地扶著她走路。

還有一次,在她家裏,那個早上,他附在熊貓身上,見她要換衣服就避到了門外,然後聽到門內一聲巨響,她摔倒了——不是因為早晨剛醒時的貧血,而是因為藥效過去,她無法保持平衡,她後來喝的也不是營養劑,而是藥。

他應該早點發現的。

但每次發現異樣,他都沒有深想。

因為他潛意識裏不願往那個方向想。

雲端上的天之驕子,一朝墜下,再無法去往她最喜歡的那個舞臺,雖然藥物能讓她正常生活不受影響,但她是一名戰士,僅僅是正常生活不受影響根本不夠,他無法想象她每次吃藥時是何種心情。

“四年前,我精神力失控暴走,導致小腦損傷。”雲支說完,輕松地笑笑,“其實已經很好了,至少沒有變癡傻,也沒直接被炸死。”

說到這裏,她掃了一眼盛青君身側握緊的拳頭,眸光深了深,又恢覆慵懶的樣子,她問:“是不是很失望?我並不是什麽偉大的秘密軍人。”

他默然片刻,反問:“那你恨我嗎?”

雲支感到莫名其妙:“我為什麽要恨你?”

盛青君說:“你是因我而受傷的,歸根結底,是我讓你無法進軍部。”

“這怎麽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學藝不精。”她看著他的神色,改口,“好吧,我收回剛才的官腔,如果真要找人背鍋,那我該恨的只有當時入侵紫羅蘭要塞的那些貪婪的星際海盜。”

見她還反過來安慰他,盛青君心中苦笑,他靜默片刻,換了個話題:“鹿衣酒說得沒錯,我經常一個封閉實驗動不動就兩三年,此外,我還要和遠征軍去未知星域考察。”

她微微一楞,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盛青君清冷的聲音道:“我的工作很忙,我無法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當你遇到困難很累很累的時候,可能我連一句無用的安慰都無法傳達給你,而且,我工作以外的出境回受到限制,沒辦法自由帶你去你想去星球旅行。”

雲支有點明白了:“盛青……”

盛青君搖搖頭,示意她聽他說完:“甚至,去未知星域有著極大的危險性,很可能有一天我……”

雲支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下去。

鼻尖都是女孩子手中的幽香,盛青君一頓,他拿下她的手,牽住,眼底是平和的色彩:“所以雲支你看,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好。”

“在做戀人這件事上,我根本不夠格。”

“我能理解秦述放手鹿衣酒的原因,因為我也有同樣的顧慮,可是,明知道自己無法給你最好的,我仍不想錯過你,是我自私……雲支,我還是想問一問,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有誰告白會說這些話?

別人都是吹噓自己的優勢,像開屏的孔雀一般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美好之處展現出來,只有他,把自己所有不好的地方剖析給他。

真是笨拙。

雲支啞然失笑,心中卻五味雜陳。

眼前的他,笨拙的,卻也是最最真誠的。

見她怔怔不言語,盛青君微微垂下長睫,又睜眼,認認真真看向她。

“以上這些話。”他平和又認真,“絕不是出於對你的同情或愧疚。”

他比鹿衣酒更懂她,他知道,她一直在往後退,並非出於自卑,而是因為她,天生高傲。

她不需要他因愧疚,出於補償的心理而與她交往,更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所以,四年前她拒絕軍部邀請,沒有作出任何解釋,明明可以轉去不用上前線的指揮系或擬態系星艦系,而是直接退學,與昔日的同學切斷聯系。

幾月前被全網質疑是逃兵,同樣沒有說明真相,她不需要通過賣慘來獲得人氣。

“不用擔心給不了我最好的。”良久後,她站直了身體,道。

她是覺得如今的自己已經沒有能力與他並肩,優秀的人本該與一個能和他站在同一高度的人在一起,但是,當他向她伸出手時,她不會以“為他好”的名義拒絕他,因為那才是真正的自私、懦弱。

雲支看著眼前清雋的青年,反握住他的手,笑道:“因為對我來說,你本身就是最好的。”

話音剛落,她就看到,剛才說了那麽多剖白的話都清清冷冷面不改色的人,聽她一句誇獎,就臉紅了。

那裏裏本是白玉般的顏色,染上這樣淺淺的紅,真是……誘人。

雲支盯著他耳根的一抹紅,現在氣氛正好,時機也對,正適宜接吻。

但盛青君向來克己覆禮、冷靜自持,剛才說那些話已是極限,他定然不會做出“唐突”她的舉動。

雲支自己雖也沒什麽經驗,但活在大網絡時代裏,什麽沒見過?她理論知識豐富,平時口花花開火車一點都不臉紅,到這個時候,想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也不免覺得臉上有些熱。

但想逗盛青君臉紅的心思壓過了心中的一點點羞怯。

於是,她幾乎毫不猶豫地,踮起腳尖,伸出雙臂環上他的肩,親了上去。

唇與唇相觸,蜻蜓點水,繾綣溫柔。

雲支感覺到盛青君驟然繃緊的身體和自己加快的心跳。

一吻過後,她稍稍後退,用鼻尖輕輕磨蹭著他的鼻尖,與他呼吸交融,她眼睛註視著他顫動的眼睫,輕笑:“盛老師,你剛剛忘記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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