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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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時間靜止。

自兩人重逢以來,雖然誰都沒有挑明,但他們心裏都知道對方已經認出了自己。

此前雲支一直對他保持著社交距離,盛青君以為那是因為時間讓她對他生疏了。

卻原來沒有。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漾起明媚的笑意,像落滿碎金陽光的流波,和小時候一般無二。

但也不同了。

她小時候也總樂衷於逗他,那時候盛青君感覺她就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女孩,可愛卻也有點憨。

而現在,小女孩長大了。

蓮藕臂變得纖長,圓圓的嬰兒肥退去,展露出明艷奪目的美。

“雲……”

盛青君張口欲言,她卻像魚一樣溜了出去,轉身時長卷的大波浪揚起,與他身前的發交纏,又錯開。

她回眸眨眼,舉起手揮了揮發帶示意,說:“盛老師,謝謝你和我跳舞,這個就給我當個紀念品吧。”

鹿衣酒和藍斯整支舞都跳得心不在焉,兩人本就不是為了跳舞而跳舞的,他們一直緊跟在雲支和盛青君身邊,將他們的小動作全部收入眼中,最後還幫他們擋了一下別人的視線。

藍斯嘆為觀止:“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青君。”

鹿衣酒現在看雲支和盛青君,就覺得他們背後冒著無數的粉紅泡泡:“雲支說過,想摘下高嶺之花就得會說騷話會調戲。”

“原來如此,果然效果顯著。”藍斯俯身做最後的禮儀,一邊說,“受教了。”

鹿衣酒雙手提起裙擺,屈膝回禮,視線卻望了眼遠處兀自做著自己事情的歌後,她顯得與整個宴會格格不入,卻又沒有格格不入的孤單,而仍然是受人矚目的中心。

鹿衣酒“唔”了聲,沈吟道:“可是盛學長只是性子疏淡,薇拉卻是真的冷,我想象不出她臉紅害羞的樣子,也想象不出你調戲人的樣子。”

雖說藍斯內裏也並不像表面看到的那麽溫柔無害,但他從小接受的貴族教育,有禮儀約束著,他的確說不出什麽騷話。

藍斯把自己和薇拉代入了一下剛才的雲支和盛青君,自己先冒出一陣雞皮疙瘩。

鹿衣酒拍了拍他的肩,無限同情地說:“學長,加油吧。”

然後追著雲支出了舞池。

途中遇到幾個來邀舞的,她都拒絕了。

晚上六點,宴席準時開始。

雲支最終沒有坐主桌,她和鹿衣酒一起坐在外圍,她們不同年級也不同班,但她們幾屆的同學現在都剛剛進入軍部,大多還處在封閉訓練的階段,所以來的人很少,好幾個班都合並坐在一起。

盛青君、藍斯和薇拉三人也沒在主桌,他們和名人堂裏的另外兩位學生一起坐了一個小桌。

而高楚歆和簡翔,他們一個身為秦校長的未來兒媳,一個是秦校長的學生,都眾星捧月地坐在秦校長旁邊,期間敬酒時,高楚歆還想到外圍來cue雲支,被秦校長平淡的一聲“楚歆”叫住了。

之後高楚歆安分了不少,一場宴席下來,大家倒是全都相安無事,只不過雲支吃得很少,鹿衣酒更是對著一桌子豐盛的菜肴一口沒動。

宴席結束後,在場除名人堂以外的學生裏混得最好的幾個提出請大家出去喝酒,秦校長和老師們都不參與,先離開了,雲支和鹿衣酒也站起來要走,簡翔過來說:“雲支,衣酒,一起去玩玩吧,我們好久沒見了,剛才都沒怎麽敘舊。”

鹿衣酒一句話不說地向門口走去,就像沒看見他一樣,簡翔飛快閃身到前面攔住她:“我知道你們不喜歡這種活動,要不我們不和他們一起了,就你、雲支、高楚歆和我,我們四個一起,到以前我們常去的那家——”

鹿衣酒冷冷打斷他:“我和你沒有舊可敘。”

說完,她再不看他一眼,繞過他換了個方向走,高跟鞋踏在地上的聲音疾又快,帶著股肅殺的意味,雲支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等出了酒店,她叫了一聲:“衣酒。”

之前盛青君的話提醒了她,雖然她自己對簡翔的背叛早有準備,但鹿衣酒不知情,想必她整場宴會下來已經忍到極致了。

鹿衣酒仰頭看向天空,風吹得她鬢角的發絲微微淩亂。

雲支說:“我們去喝酒。”

鹿衣酒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色松緩下來,但眼睛裏滿是疲憊,她輕輕道:“嗯。”

雲支就隨便找了一家附近的酒館,也是銀河旗下的產業,店內環境很好,並不像其他酒吧那樣魚龍混雜又混亂無序。

雲支沒要包間,拉著鹿衣酒走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裏周圍沒什麽人,很安靜,但也不會靜得壓抑。大廳中心的人聲和音樂像隔著一道河流一般遠遠傳來,為這裏增加了點背景音。

酒一上來,鹿衣酒就端起杯子悶頭喝。雲支早料到這種情況,所以她給兩人點的是幾乎沒什麽度數的果酒,喝多了也沒事。

她也不說話,鹿衣酒倒一杯,她也倒一杯,就靜靜陪著喝。不知道多少杯下去,鹿衣酒的眼睛突然紅了。

雲支放下手中的杯子,看著她。

鹿衣酒說:“你早就知道嗎?”

雲支說:“沒有多久,也就比你早了兩三天。”

她拿出光腦,在上面按了幾下,調出先前查到的照片,然後把光腦轉了個方向放到鹿衣酒面前。

三張照片。

一張:簡翔和高楚歆坐在小圓桌前,簡翔切了一塊牛排餵給高楚歆。

第二張是兩人的背影,他們走在小道上,簡翔摟著高楚歆,高楚歆的頭歪在簡翔的肩膀。

第三張:擁吻。

鹿衣酒看後沈默了。

她是震驚的,但眼中還浮現著其他的覆雜情緒。

半晌,她“哈”地笑了聲,垂眸說:“活該。”

雲支知道她在說秦述。

當年秦述和她在一起,有一天突然說要和高楚歆聯姻。如今他又被高楚歆綠了,活該。

“衣酒,如果……”

鹿衣酒:“什麽?”

雲支搖了搖頭:“沒事。”

鹿衣酒又倒了一杯酒,沒喝,她手肘支在桌上,慢慢轉著酒杯,頭頂的水晶吊燈將酒杯折射出璀璨的顏色,杯中透明的液體裏冒出一串串小氣泡。

她輕輕說:“前幾年你都沒來,我就一個人在宴會廳裏,看著他們談著自己的成就和功勳,我總忍不住想起我們的曾經,真懷念啊……”

鹿衣酒垂下眼瞼:“真想回到學校裏,那個時候我們一起訓練、為聯賽收集數據、為著一個目標拼盡全力……”

她們曾經意氣風發,一起努力走向最向往的軍部。

這幾年她一直跟在雲支身邊,其中很大一個原因就是,雲支是她僅剩的和過去之間的聯系,她害怕如果她和雲支也因為畢業而生疏然後陌路的話,那麽,那段意氣風發的過往也將成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雲支放下酒杯,玻璃與桌面相撞出清脆的聲音,她說:“聽說老師要推薦你進遠征軍,被你拒絕了。”她頓了一下,神色認真,“衣酒,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你沒必要陪我耗在這裏,你去軍——”

鹿衣酒搖搖頭:“過不去的。”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喃喃自語:“雲支,過不去的。”

鹿衣酒眼睛彌漫上一層血色。

五年前,她去了一個要塞實訓,她是軍醫,平時的訓練任務比指揮系和機甲系要輕得多,在要塞裏非常請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幫同學們配一點緩解肌肉勞累的治療液。

她以為那次實訓也要無聊地度過,但有一天,要塞忽然接到一顆垃圾星穿來的求救星號,說星球上有不知名的疫病在蔓延。

治病救人,這是醫生的職責,鹿衣酒準備好了前去救援,但在臨行前卻被告知行動取消,原因是垃圾星上反正是一群賤民,死了也就死了,犯不著要塞和帝大的精英們拿命去冒險。

當時的指揮官是內閣首相的兒子,他在要塞名為歷練實為混軍功,因為他的身份,要塞原本的上校指揮都不敢得罪他,只能任他接替自己指揮的位置,看他下令用無差別攻擊炸毀了整顆垃圾星。

事後,因為阻止疫病擴散有功,這位內閣首相的兒子還獲得了獎章。

五年了,鹿衣酒只要一想起那一整顆星球的生命,她就會整夜整夜的做噩夢。

這也讓她認清了現實。

後來又因為雲支的事,她徹底放棄了軍部。

鹿衣酒招手讓服務員換了度數高的烈酒來,一杯下去,她臉上升起了紅暈。

“前線浴血的士兵……說得好聽要守護帝國人民,但真正守護的只有上位者們覺得需要守護的地方。”鹿衣酒眼神迷離,依稀又看到了那個紅色的刺眼的求援信號,她瞳孔微縮,有眼淚滑了下來,“就連威名遠播的遠征軍,也只是一群……一群□□控的人偶!”

“即使沒有內閣,軍部也不是那麽浪漫的地方,不會像影視劇裏描繪的那樣激情熱血、轟轟烈烈。”雲支說,“有多少人能在利益中堅守初心?又有多少人是因為漂亮的肩章和好聽的名聲進的軍部?

“就說今天見到的這些同學們,”雲支聲音冷靜,“曾經的他們比誰救的人多,如今的他們比誰晉升得快。”

“我知道啊,今天看到簡翔穿著軍裝來,我就知道他變了,咳咳咳……”鹿衣酒喝得急了,被嗆得咳嗽了幾聲,等緩過來後她的眼睛更紅了,“哈哈,生日宴同學會,他穿著軍裝,你說好笑不好笑,生怕別人看不見他肩上的那一杠三星是不是?”

鹿衣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剛送到嘴邊,她的手頓住,說:“今天簡翔有一句其實說得挺對,我的確很天真很幼稚,我知道我太過理想主義,可是如果變成他們那樣才算成熟,那我寧願一輩子被罵天真幼稚,我真的煩透了那些利弊取舍和官場鬥爭,太惡心了。”

說完,她仰頭,一口酒飲盡,再倒。

雲支原本想阻止她再喝,但聽到她的話,她收回了手,微微嘆息。

她知道自己剛才的那些話偏激了,可事實如此,其實也不能怪同學們忘記初心,畢竟——那些上位者的勾心鬥角磨滅了多少忠骨,涼了多少熱血。

思及此,雲支放下果酒,也倒了一杯鹿衣酒剛才叫來的烈酒,和她碰了碰杯。

“還有高楚歆。”鹿衣酒咬著呀惡狠狠說,“當時要不是她貪功冒進,你就不會……她現在倒像個沒事人一樣在我們面前跳,她還……她還——”

雲支透過澄澈的酒液看鹿衣酒,說:“你醉了。”

鹿衣酒“嘭”地一下放下杯子,整個桌面都被震得顫了顫,她氣得發抖:“高楚歆她根本配不上——”

明亮的燈光下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雲支一擡眼瞥到那人,立即拿起一塊點心塞到鹿衣酒嘴中,堵住她後面的聲音。

但顯然來人還是聽見了。

他站在鹿衣酒身後,帶笑的聲音響起:“配不上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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