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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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也有一人以審視的目光打量另一人。

“藍斯。”薇拉簽完合同,將其中的一份遞給對面溫文爾雅的男人,“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藍斯手臂擱在桌上,手指交叉,沒問她什麽事,直接道:“我不會同意。”

薇拉看他:“你不問一下什麽事嗎?”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藍斯以溫和的聲音說著與他語氣不符的話,“你想和我解除婚約,我不同意。”

薇拉冷漠說:“聯姻的目的是為了讓雙方家族互惠互利更上一層,但我現在叫薇拉,而不是薇拉·卡羅,我早已丟棄了姓氏,卡羅家的族譜裏我已經查無此人。”

“比起我,”她在光腦上點了幾下,將屏幕轉向藍斯,“這幾位卡羅小姐,對你更有幫助。”

薇拉給他看的,是她的幾位同父異母的妹妹,也就是卡羅家的私生女。

要堂堂銀河集團的繼承人娶一個私生女,換作別人來說這話,絕對稱得上是侮辱,但薇拉沒有這個意思。

她的語氣毫無起伏,神色認真,是以公事公辦的態度在為他提建議,告訴他如何將利益最大化。

藍斯沒有看她的光腦,他的視線停留在她的眼睛上,緩緩道:“你說的沒錯。”

“但是薇拉,在你沒有任何聯姻價值之後,我仍然不同意解除婚約的原因——”他直視她淺藍的眼眸,想透過這冰雪一樣的顏色看進她的靈魂,“你真的不懂嗎?”

薇拉蹙起眉,眉目間浮現困惑。

半晌,她說:“你喜歡我。”

她所困惑的不是這個問題,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兩人訂婚之前,他就對她告過白。

她困惑的是“喜歡”這個詞本身。

她的父母被稱為模範夫妻,在外時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而在家時,他們撕下優雅得體的人皮,一個面目猙獰,一個歇斯底裏。

她的整個童年及少年時期,他們一直在吵架吵架吵架,永無止境。

無數個黑夜裏,她縮在角落,耳邊是他們尖利不似人的聲音,眼前是墻面上投映出的他們的剪影,唾沫橫飛、張牙舞爪、撕咬扭打,像兩個扭曲的怪物。

無論她怎麽閉眼睛捂耳朵,那些畫面總在她的腦子裏揮之不去,壓抑得喘不過去,她每夜都在做噩夢,從恐懼到麻木……直到舍棄姓氏,離開家族,才得解脫。

喜歡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感覺,這種情感又是真實存在的嗎?

薇拉不知道。

她是歌後,但她從來不唱情歌。

她完全無法理解那些情歌裏所描繪的情愫。

薇拉擡眼,審視地看向藍斯。

他有一雙湖綠色的眼睛,那本就是非常溫柔的顏色,配上他溫文爾雅的氣質,就顯得更加溫和優雅。

記得歌詞裏也有說過,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看向ta的眼神會不由自主變得溫柔。

但薇拉無法判定,藍斯是否如她的父母一般,他的溫柔是否只是一張偽裝的人皮,撕下這張人皮後,他又是什麽樣?

而自己……自己在面對他這樣的眼神時,並沒有歌詞裏所謂的“怦然心動”。

於是她說:“我不喜歡。”

有足足半分鐘的時間,藍斯都沒有說話。

他的鏡片反了下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聲音依然很溫和:“我記得你以前一直帶著的仿生人,是小奶狗型號,你是喜歡那種類型嗎?”

“小奶狗?”

薇拉不知道藍斯為什麽忽然提到這個,但他提到了,她也就順著回想了一下。

她以前是把那個仿生人當助理用的。買的時候她不知道什麽是小奶狗,只跟導購說要一個絕對聽話的,然後導購就給她推薦了那個,說什麽年下小奶狗,又奶又軟,百依百順,平時很會照顧人,偶爾撒撒嬌以作情趣。

那仿生人的確很聽話,也很聰明,做事還細心,基本上她提個開頭,他就能把後面所有步驟都做好。

她對他還挺滿意的。

這算不算喜歡?

薇拉思考著,說:“應該是吧。”

藍斯微笑:“但你在買他之前並不了解他,正如你現在也不了解我,所以,”他微微壓低了嗓音,用撩撥人的語氣道,“薇拉,別急著解除婚約,喜不喜歡我,不試試怎麽知道。”

薇拉蹙眉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她點頭道:“好,那就試試。”

她說“試試”,就真的毫不拖泥帶水地開始試。

她一步步向他靠近。

藍斯微微錯愕。

就這麽一晃神的工夫,她已到了他身前,她比他矮一個頭,氣場卻更具侵略性。

“薇拉……”他欲言又止地後退一步,她便踏前一步,他再後退,她再向前。

“不是說試試嗎,你為什麽要躲?”她說這話並無多餘的意思,也沒挑釁,僅是單純的疑惑。

藍斯身後是墻,退無可退,他垂下目光,看她與他因為距離過近而交纏的頭發,她似乎沒感覺到氣氛的暧昧,一如既往微擡下頜,冷漠高傲,昳麗的臉龐如陽光下的雪川。

藍斯忽然笑了下。

他擡手取下眼鏡。

雲支坦然對上盛青君的目光。

盛青君在審視一個人的時候,眉目間也是清清冷冷的,並不會給人壓迫感。

一旁,建模師還在勤勤懇懇做著熊貓建模。

鹿衣酒本湊在雲支身邊看她用精神力控制著熊貓擬態做各種動作,忽然她若有所覺,轉頭看向盛青君,又看了看雲支,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忽而露出個賊賊的笑。

她捧起雲支掌心的袖珍小熊貓到盛青君面前:“盛學長覺得我們雲支的小熊貓如何?”

盛青君的手隨意地擱在桌上,鹿衣酒飛快把熊貓放在他手邊,雲支原本正控制著它做前滾翻,這一滾就滾到了盛青君手上。

柔軟而溫熱的溫度觸及指尖,那是她的精神力,盛青君手指顫了一下,垂眼看著這只圓滾滾的動物。

因為太胖,它翻得有點笨拙,而它的主人沒料到鹿衣酒會突然有此動作,忘記繼續用精神力控制它,於是,坐起來的熊貓便傻楞楞地定格在那裏。

盛青君擡了下眼,看到對面雲支也定格住,表情與熊貓如出一轍的呆。

他不由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熊貓的耳朵。

嘭地一下,那只由精神力構建出的熊貓散成一團煙,消失在空氣中。

“咳。”雲支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向鹿衣酒遞過去一個警告的眼色。

鹿衣酒假裝看不懂她的眼神,湊到她耳邊,一手遮著嘴,小聲道:“看到了嗎,他剛才笑了哎,高嶺之花笑起來可真是……”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形容詞,就眨了眨眼,示意雲支自己意會。

雲支無奈,叫了聲:“衣酒。”

“好、好,我不說了。”鹿衣酒笑嘻嘻地作投降狀。

建模師做好了熊貓的建模,接下來得為熊貓設置各種參數,這是盛青君的工作,盛青君向他點點頭,道了聲”辛苦“,建模師擺手說沒事,起身離開。

鹿衣酒也連忙站起來:“我去一下洗手間。”

雲支看她一眼:“我也去。”

“不不不。”鹿衣酒把雲支按回去,“我、嗯……我還要去偵察一下敵情。”

她挪到門口,笑道:“你們慢聊,嘿嘿,慢聊。”

說完,開門、出去、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雲支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與盛青君面面相覷。

盛青君道:“洗手間在出去右轉的盡頭。”

雲支放松了身體,上身靠向桌子,擡手支頤,變回慵慵懶懶的樣子,說:“算了,我不去了。”

盛青君沒多說什麽,打開光腦,問:“你看的書上有關於它的介紹嗎?”

雲支:“喜歡竹子。”

盛青君在光腦上記錄完,擡眸看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雲支開始思考。

十秒鐘過去了。

半分鐘過去了。

一分鐘過去了。

盛青君很耐心地等她,見她實在想不出,便提示道:“幼年以及成年的體重、頭驅、四肢、尾巴的長度,皮毛厚度,睡眠時長……想起什麽都可以。”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表情,她每聽一句,眼中的茫然便多了一分,這神情放在她冷艷的臉上,竟顯得非常……可愛。

可愛?

想到這個詞,盛青君思緒一頓,垂了眼瞼,將視線收回到光腦上,說:“如果都不知道,那就用擬態吧。”

這個雲支會。

她用精神力做出了只一比一還原的大熊貓,盛青君是生物學家,主要領域是動植物,他看一眼,便已大致目測出了它的各種數值。

“生活於雲霧繚繞的高山密林,擅於爬樹,喜歡平地,不喜歡爬坡……”盛青君擡頭問,“對嗎?”

雲支回憶了一下蜀地的氣候和地形,驚嘆:“這都能看出來?”

盛青君道:“看它的皮毛顏色,可看出它能隱藏於雪中,所以它生活的地方氣溫不會很高,而為了適應溫度,這種動物的皮膚會比較厚。”

“它前掌五趾並生,腕骨還有第六趾,能很好的抓握東西,自然就擅於爬樹。”盛青君一點一點為她做著解釋。

雲支第一次聽他說這麽多話,他的聲音也很好聽,字句清晰,語速適中,十分悅耳。雲支慵懶地瞇起鳳眸,感受他冷泉一般的嗓音在耳旁細細流過,他卻突然止住了話頭,說:“是不是很無聊?”

“不會,很有意思。”雲支托著腮搖頭,“不愧是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青君睫毛微顫,感覺耳朵有點熱,他第一次回避了她的視線,溫聲說:“這沒什麽,研究多了就有規律。”

雲支不同意:“還是很厲害的,哪像我,看過介紹也記不住。”

“術業有專攻。”盛青君道,“這是我的研究領域,若要比格鬥和機甲,我肯定比不過你。”

他本是在安慰她,但雲支聽到“格鬥和機甲”,整個人一僵,眼中光芒微閃,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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