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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別怕,我就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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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別怕,我就在這兒

大約夜晚九點鐘的時候,談琛在馬路邊走下出租車,只身走進路燈昏暗的望街舊巷子。

自從他和梁落安一起上大學之後,其實回來的次數就不是很多了,再加上後來離開的時間,竟然少說也有了十年。

豐朝市是個小城市,很緩慢地發展,但因為十年真的太長了,質樸的小巷變成了和談琛記憶裏不太相像的樣子,多了許多沒有見過的街邊店鋪,牌匾上亮著鮮艷刺眼的彩燈,在充滿寒意的夜風中安靜閃爍。

但要說是完全陌生,談琛在夜色中一眼望去,好像也依稀留存了一些他所熟悉的角落。

巷口那一家刨冰店的臺階碎了一角,牌匾落滿灰塵,門口的低功率燈泡發出做舊一樣的暖黃色光,發際線後移的老板正站在的水泥平臺上,百無聊賴地瞇著眼抽煙。

談琛打過招呼後走進去,店鋪的櫃臺上不見了簡陋的手搖刨冰機,代之以城市裏水吧都會有的先進機器,墻邊擺放著幾排大型冰櫃,已經改作冷飲批發店。

“買什麽自己拿。”

老板遞過去深藍色的塑料筐,打量了談琛幾眼,撣掉燃盡的煙灰,又放進嘴裏吸了一口,“誒,你是不是老梁家那個幹兒子啊,以前總帶著那嬌滴滴的小孩兒來我這兒買檸檬冰。”

談琛微微頷首,似乎有些遺憾地說:“現在不賣刨冰了吧。”

“買的人少,但手藝還在。”

老板走到櫃臺後,從冰箱裏舀出一杯冰塊,問道:“要來一杯嗎?”見談琛點點頭,老板便著手做起,一邊操作先進的碎冰機,一邊笑呵呵地說:“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檸檬冰還能有回頭客啊。

放心吧,都是老味道。”

做生意的人很擅長聊天,冷飲店老板是,但談琛有些失常。

由一杯平平無奇的檸檬冰開始,沿著記憶微不足道的一點交集,他們難以避免地聊起那個鐘愛檸檬刨冰的人。

“梁家小兒子跟你一起回來了嗎?你倆以前可好了吧。”

老板動作很快,把碎冰裝回杯子裏,找來罐裝檸檬醬,“今天的冰還是給他買的?”談琛沒有立刻回答,看著老板把粘稠鮮亮的檸檬果醬澆到沙冰上層,插上廉價的彩色一次性勺子,將結了薄薄寒氣的塑料杯子遞給談琛。

“有機會就多回來看看,這杯冰哥請你們吃。”

談琛接過檸檬冰,向老板道過謝,沒有多說什麽,然後離開。

他在落葉鋪陳的街道上走了一會兒,走到因年久失修而損壞的某盞路燈下,將一勺果醬豐厚的檸檬冰送進嘴裏。

冰很涼,在深秋的孤夜裏冰得人牙關打顫,但寒冷中始終有讓談琛無法忽略的味道。

在某個很好的盛夏裏,梁落安曾帶著這樣的味道,幸福地吻過他的嘴唇。

他也很幸福,也貪心不足地想過,他們能這樣一輩子幸福。

原來很多事情禁不得細想。

商戶陸續打烊,彩燈一盞接一盞熄滅,把空氣變成沈悶的顏色。

談琛漫無目的地繼續向前走,走到轉進居民區的巷口拐角,視野變得昏暗幽深,黑洞洞的轉角,像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談琛有些遲鈍地停住了腳步。

這似乎就叫作“近鄉情更怯”。

怯,因為還有情。

被否定著,被堅持著,明知故犯地難以割舍。

談琛在黑暗中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放下手裏的勺子,沒有再吃一口檸檬冰。

細碎冰晶很塊地融化,杯壁上的水珠滲進談琛的指間,把他的手變得很冷。

直到皮膚感到麻木,杯子裏的冰全部化完了,談琛才轉身,看到巷口的空間染上彌漫開的路燈光線,他卻反常地感到迷茫。

他穿著精致的皮鞋在夜色裏踟躕流浪,踏入明暗交界處時,他聽到巷口枯葉飄搖的落地聲,以及很明顯的、不屬於他的慌亂腳步,帶著急促呼吸的回響,在黑暗中有種很不真實的虛妄感。

以至於梁落安撞到他懷裏時,那一瞬間,談琛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落安?”談琛拍著梁落安不斷起伏的孱弱後背,有些不確定地叫他。

“……談琛,談琛。”

梁落安的頭抵在談琛的肩膀上,聲音斷斷續續,劇烈咳嗽的間隔中,艱難地叫談琛的名字。

談琛感到突如其來的心悸,擡起梁落安的臉,在昏暗中看到他痛苦的表情。

梁落安哭了,目光恍惚的眼睛一直在淌眼淚,他的手緊緊攥著談琛胸口的襯衫,把談琛的心臟攥得很痛。

“落安,別怕,我帶了你的藥,別怕。”

談琛一手扶著梁落安的身體,另一手從西裝口袋中拿出一個白色藥瓶,困難地倒出兩粒藥片,遞到呼吸急促的梁落安嘴邊。

“吃藥,然後我們去醫院。”

談琛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很溫柔地哄梁落安,“會沒事的,別怕,我就在這兒。”

梁落安用正在下雨的眼睛迷茫地看著談琛,似乎認出了面前的人,他很乖地低下腦袋,忍不住又咳嗽幾聲,無力的身體掛在談琛身前,就著談琛的手掌吃掉藥片,艱難地吞咽下去。

“談琛……”梁落安吃完藥,繼續無措地叫談琛。

談琛輕輕摸了摸落安的後背,告訴他說“我在,不怕”,然後把他背到背上,以最快的速度跑出街巷,在主幹道上攔下一輛車子。

梁落安對自己的狀況感到迷茫。

他似乎記得有一種迷信的說法,人在接近死亡之前,會在意識中快速回顧自己的生平,被稱作走馬燈。

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只是做了一場夢,只是夢境過於真實,那些微妙的似曾相識感,真實到讓人生出一種並不真切的錯覺。

於是,正如現實那樣,談琛很早地開始在梁落安的眼前出現了。

那時候家裏的檸檬樹還長得很好,談琛就站在檸檬樹下,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可梁落安想要抱他。

談琛的身體很暖,抱著梁落安的時候,有著環繞包裹似的安心感,像盛夏的溫度催熟果實,在梁落安身體裏催生出某種高熱甜蜜的情愫。

在十八歲那年,苦夏時分,他們從院子裏的檸檬樹上摘下一顆檸檬。

未熟的檸檬酸澀異常,可談琛給了他一個甜味的吻。

那個吻的滋味實在太過美好,無法覆刻,以至於談琛離開之後,梁落安每每想到他,都只能嘗到藥的苦澀。

不知道是因為苦澀的味道太刻骨銘心,還是因為思念談琛的時間過於繁多,梁落安發覺自己似乎成為艾賓浩斯遺忘曲線的受害者,明明已經過去七年之久,卻反覆被迫強化著記憶,因此獨獨對那些感覺難以忘懷。

其實沒有談琛的七年,經歷起來很長,回憶起來很短。

梁落安有些好奇,談琛的七年究竟是什麽樣,他是從什麽時間開始變得難過,又從什麽時間開始變得習慣難過。

或許一切發生在更早之前。

梁落安試圖回溯,卻看見了母親遍布眼淚的,憔悴的臉,她素來溫和的雙眼變得猩紅,像滾燙的地獄,把他和談琛變成了狼狽的囚犯。

他們不斷下落,再下落。

某一瞬間,梁落安忽然感到飄飄然。

世界似乎下雨,他反常地開始逐漸上浮,很冷,失去溫熱觸感的掌心空蕩蕩的——是談琛放開他的手,然後掉進黑暗。

梁落安猛地睜開眼。

視野裏只有空蕩潔白的天花板,懸在架上的輸液袋,正在運作的醫療儀器,以及爸爸媽媽投來的急切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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