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他的名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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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出生了出生了……生出的是個什麽?是龍還是狐貍?”一群宮裝麗人圍在大門前,聽著裏面某種獸類痛苦而稚嫩的聲音,這樣問著。

他們每一個,都有人傾城的容貌,每一個,落在人間國度,都有著傾國的能力。

——但是她們雖是傾城傾國,卻不會真的傾城傾國。

因為他們,是無上九天裏,那飄飄仙女。而她們所談論的,卻只是一只狐貍所會生出的孩子的種類。

狐貍,是這個宮殿裏擁有最高權利女人的寵物,一出生就被她養在懷裏,吃的是龍肝鳳髓,喝的是瓊漿玉液,受到了極致的寵愛。

而這個宮殿裏擁有最高權利的男人的寵物,是一條龍,而這兩個人,為了打一個賭,就讓這兩個寵物結合了。

——不為其他。

只是因為他們打的賭,就是猜這只狐貍會生出的,是一只狐貍,還是一條龍。

今日,便是狐貍分娩之期。

更鼓三響,孩子落地。

因是人形分娩,所以落地的孩子,也是白白胖胖的大娃娃。

“這孩子眼睛狹長,下巴微尖,必然是只狐貍種的,娘娘贏了,娘娘贏了!”其中一個宮裝麗人,還未見孩子原型,便就認定這孩子是狐貍。

一傳十十傳百,傳到那娘娘耳中,她大喜過望,本想這賭約必是由她贏得。

可哪知還形丹一吃下去。

這孩子雖是既不情願,卻在哭聲裏化出了龍角,金爪,鱗皮,蛇身——分明就是龍種。

她一大怒,便把那孩子打落人間。

這孩子何罪,平白受這一遭。

好在那孩子命大,落在一無人水域之中,本是龍種,龍遇水則長,又是水中萬物之長,安安穩穩過了百年,雖是身體奇長,卻不見化為人形。

因是這樣奇妙的物種,所以人們並不喜歡,故而人人厭惡,而厭惡這種東西,向來是你討厭我之中,也會換換地滋生出我討厭你的。

……

一日水邊突然出現一個婦人。

那婦人在哭,哭的聲淚俱下,聞著傷心,見者流淚。

那龍也被這婦人感染,也不顧自己是否會嚇到婦人,邊露出水面,問這婦人為何哭泣。

“我有一個孩子,自小便和我分開,多方打聽之下,我終於知道我那孩子所在,千裏迢迢趕到這裏,可我一想到我那孩子,自小和我分開,也不知道會不會認我,會不會怪我自小將他拋棄,想到這裏,我就哭了起來……”那婦人回答。

那龍也是自小一人,想到自己與婦人遭遇相同,竟然也哭了起來。

他這一哭,周圍便開始下雨。

剛開始是小雨,到後面竟是雷雨閃電,眼看這雨在下,周圍就要開始泛濫了,那婦人便對那龍說:“你也不要傷心了,不如我認你做我的兒子,怎麽樣?”

若是普通人,必是要起疑的。可那龍卻從小生在一個單純的環境之中,不懂爾虞我詐,也不懂人心險惡。他不喜歡人,可看到這個婦人,卻平白無故生出了一絲喜愛——便就這樣答應下來了。

“既然做了我的兒子,我自然是要為你取一個名字的,若你本來有名字,我不強求,若是沒有,不如和我姓吧。”那婦人建議。

那龍本來就是一個人,自然也沒有名字,於是,婦人賜了他一個名字,胡念。

“這念,便是想念的意思。”婦人解釋道。

此後,那婦人偶爾來,亦傳授那龍化形之法。

百年之後,那龍終於化成人形,端是一個偏偏少年,可那婦人,卻不顯一絲老態。而那婦人,則讓胡念,去游歷人間。

人間險惡,可胡念乃是龍族,又有什麽人能傷到他呢?可在人間,他亦學到了很多,學到了不會有一個人,平白無故地對自己好,不會有一個人類,能活過百歲。

又是一個百年,胡念回到兩人相遇的水邊,那婦人卻早已經在等他了,見到胡念來,那婦人喜不自勝,走到胡念面前。

“你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她臉上滿是喜氣,竟感受不到胡念身上的不同。

“我來了。”胡念訥訥回答。

“我從……那裏求來了一道旨意,你可以去蜃山做一個山神……”她一邊說,一邊臉上露著笑,一邊從懷中拿出一個金印。

而著笑,胡念在太多人類的臉上看到過了,那是所謂,母親慈愛的笑容。

“母親……”胡念輕輕地說著。

“什麽?”那婦人一聽胡念說出那兩個字,邊開始楞住了。“你叫我什麽?”

“母親!你是我的母親,不是嗎?”胡念握住那婦人的手,一聲聲問著。“我那將我拋棄幾百年,又教我術法,教我幻化之術的,又替我求來山神之位的,我的——母親。”

“你……你在怪我?”那婦人,不,胡念的生身母親一臉震驚地看著胡念。

“小的時候,我總是很奇怪,青蛙後面,跟著蝌蚪,鯉魚後面跟著魚苗,可為什麽,我總是一個人……後來大了一點,也就慢慢把這件事情忘記了,可我都快忘了的時候,你卻出現了……”胡念看著她。“我很感謝你,感謝你在我成年之後對我的教導,可我也一樣無法忘記我那孤獨而空虛的童年。”

“我明明……我一直在補救,一直在補救啊,我千辛萬苦才從上面下來,可你,你卻這樣對我……”那婦人眼中有淚。

“那為什麽,在我年幼的時候,卻不下來呢?是因為我快成年了,若無人將我引入正軌,怕是我的會墮入魔道,成為一條惡龍是嗎?”胡念一字一句說著傷人的話語,可這話語雖是傷人,卻是真的。

“我……我……”那婦人一步步後退,卻不妨露出了自己的尾巴……

——那蓬松柔軟的,猶如一朵柔軟雲彩的尾巴。

“你是一只狐貍?我的母親,竟是一只狐貍?”胡念游走人間,聽慣了鬼怪傷人的故事,尤其是狐精艷鬼,讓人鄙夷,而他貴為龍種,這人間皇帝亦稱自己為龍子,可見龍之尊貴,可猛地,那婦人因驚慌竟然露出尾巴,讓胡念看出她的本相。

“胡念……我……”那婦人亦意識到自己的破綻,便定了定心神,將尾巴收了進去,可她近一步,胡念就退一步,而婦人,亦在胡念眼中看到了他的拒絕。

那婦人眼中蓄滿淚水,將那枚金印放在身前地上,便離開了。

而胡念,則看著這片空空蕩蕩的水域,發著呆。

過了許久,他才意識到,這個他叫了幾百年母親的女人,現在,終於離開了。

他蹲下身體,將那枚金印拾起,那金印仿佛有靈性一樣,一被胡念碰到,便融入胡念手中,化成他身上一枚鱗片。

而胡念,亦是在那一瞬間,便明白那座山在那裏,叫什麽名字。

蜃山——容易招惹蜃怪的一座小山,雖然山小,卻繁華,若有一位神明守護,沒有蜃怪侵擾,恐怕,會變成一座及其有名的山峰吧。

也不知胡念是怎麽想的,他竟然真的遵照那金印上所降下的神諭,到了那一座山裏。成為了山神,庇佑一方百姓。

這一呆,就是一百年。

一日,他走在山中,突然見到一個男人正在溪邊垂釣,幾百年的時光過去,他依然還是那副模樣,雖是幾百年歲月,在胡念身上卻只是一瞬而已。

“你釣到魚了嗎?”看的那個男子,胡念突然有了興致,只是百年時間,山下的人已經從長衫長發,變成了這番模樣嗎?

眼前的男子穿著長衫長褲,卻剪掉了辮子,而身上的衣料,也似乎比過去的人更細致了一些,胡念看著雖是覺得有些怪異,但倒也幹凈爽利。

胡念照著男人的一身衣服,略施了個法術,換了個圖案,便走到了男人身邊。

那男人一看胡念,便對他笑笑,男人長著一張粗狂端正的臉,卻不怎麽嚴肅,皮膚黝黑,卻不土氣:“說是這座山裏有山神,所以這山,山美水美,魚也豐饒,你看,我今天,可釣了不少呢。”

說罷,就把旁邊桶上的蓋子打開,果然,裏面有幾條黑色鯉魚在裏面游來游去。

男人與胡念聊得歡樂,而交談中,胡念知道男人的名字,叫言賀。而言賀,烤的一手好魚。

“我許久沒吃到過這麽美味的魚了?”胡念措辭還是文縐縐的,但言賀卻不覺得奇怪。

“我什麽本事沒有,就是做飯好吃,我媳婦就是這麽被我找來的……”言賀一提到他的妻子,臉上蠻夷著笑,本來就是一個粗狂的漢子,卻不知為什麽,竟然柔和了許多。

“妻子?”胡念目光遙遠,他想到了他的母親。

卻聽到言賀說:“不瞞你說,我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卻連個孩子都沒有。”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言兄沒想過休妻嗎?”胡念快人快語,倒是一副直率的心腸。

“休妻?”言賀大笑,“她能嫁給我,可是我幾輩子的福氣,就算沒有孩子,我們也會好好地,兩個人活下去的。”

胡念看著言賀——他並不是很懂這種感情。

“我聽說這蜃山旁邊一座山裏,有一塊狐巖,很是有名。這狐貍本來就是象征子孫繁息,很多人都在那狐巖前跪拜後求得一子,我想去試試。”那言賀對胡念笑笑。

“可你不是不在乎自己是否會有孩子嗎?”胡念反問。

言賀大笑:“可哪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的。”

哪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的……

“言兄,我想和你一同前往。”胡念對言賀說。

可遲疑的,卻是言賀,他有些疑惑地問著胡念:“你不在這座山中,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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