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娘！”

“住嘴！我知道，你在那裏。”她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這樣讓我猝不及防的一句話。而此時的蕓娘，分明是看得到我的。

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冰涼。

“你一定是不明白這種滋味的。”她說出了這樣的話，“如果你知道的話，一定是不會阻止我的。”

這是何等悲傷的一句話啊。

“你看得到我？”我問。

“生前看不到，可死後，就看到了。”她看著我這麽說著，然後，她問我，“你是鬼嗎？”

我搖搖頭。

“雖然像，但我也覺得，你似乎不是呢……”她笑著回答，“那你是神仙嗎？”

我又搖搖頭。

“那你只是一個旁觀者？”她問。

我楞了一下。

“既然是旁觀者，那為什麽要侵入到別人的人生裏呢？”她問我。

“你不能殺他。”我說。

她的臉上，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仿佛早就猜到我會這麽說一樣。“為什麽呢？你是要和我講什麽大道理了嗎？比如因果報應，比如殺人之禍，比如忘記前塵往事……”

我搖搖頭。

“我不為他。”

“那你是為我嗎？”

“我也不為你。”

“那你為誰？”她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為小紅，還有……小紅肚子裏的孩子。”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什麽！她的肚子裏！”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裏是如此的平坦，仿佛沒有一點生命的躁動。

可……

她是一個女人啊。

但凡是女人，總是對那脆弱的，幼小的，可愛的生命是如此動容的。

更何況小紅對她，是仿佛如親姐妹一樣，兩人雖名為主仆，可實則，卻是仿佛親人一樣，這樓子裏，姐妹不是姐妹，母女不是母女，主仆不是主仆。

“你附身在小紅身上，已經是一件讓她極為傷身的事情了——只是這孩子頑固又命長，所以被被陰氣傷到，以至於流產——可你若是殺了這個何若圖，別說是這孩子了，小紅又如何呢？你殺了他，他死了，死在小紅的臥房之中，你讓小紅如何逃脫呢？”我問。

蕓娘已經做好了如杜十娘一樣的準備。

杜十娘以死，換得了李甲一個逼死人命之罪，可小紅，卻沒準備好，小紅肚子裏的孩子，也沒準備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蜷縮在自己身邊的男人。

——那是他曾經愛過的男人啊。

那樣的豐神俊朗，才識過人，滿腹經綸，抱負天下，可如今這個瑟瑟發抖的男人，如何又當年所見的一絲風采啊。

她笑了，是那樣的淒厲，那樣的可悲。

她蹲下身體，將臉湊近男人耳邊，輕輕的問上了那一句話：“你當年與我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單單貪圖我的錢財？”

何若圖沒有回答。

“若是你中了狀元回來，娶了我之後，一樣能得到榮華富貴，甚至比做駙馬來得更舒坦——你還會不會娶我？”她又問，可終究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就在這個時候，她笑出了聲了，她對我說：“你說的不錯，我瞎了眼，愛錯了人，我已經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打算，可小紅，卻不能死……這個人渣死有餘辜，可小紅肚子裏的孩子卻是無辜的……”

就在她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時空開始扭曲了起來，而她身後的空地上，突然之間裂開了一道道裂痕，從裏面走出來兩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個穿著黑色的袍子，一個穿著白色的袍子——仿佛是黑白無常，但我知道，他們並不是。

——我見過真正的範無救，謝必安。

這兩個孩子只是出現了一瞬間，而一瞬間之後他們就消失了，不但消失了，還將小紅身上的某樣東西帶走了。

小紅倒在地上，那張臉，又變回了普通的容顏——美貌，有的時候未必是件好事。

得知自己獲救的何若圖我臉上有些欣喜若狂的表情——死裏逃生必然是一件讓人覺得快樂的事情。

只是我知道，這次他回去之後必然是不好過的。

——此次從京城出來，他是瞞著公主的，這次回去之後，公主必然會大發雷霆，可公主的大發雷霆，不過只是其次而已。

更讓我覺得可怕的，那是附著在他身上的東西。

——他將那一粒黑色舍利吃的下去了。

——可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我到現在，你還不明白。

可下一秒，我就明白了。

當何若圖的臉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之後，他就轉身離開了，我想這個地方，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而他的臉上，是劫後餘生的表情。

但是他不知道，其實事情，還沒有結束。

當他轉身的那一瞬間，當他踏出房門的那一瞬間，一只潔白無瑕的手骨從何若圖的背後驟然伸了出來，不單單只是一只手骨，還有露出的骷髏頭。

——可何若圖卻仿佛什麽都沒有覺察到。

那只潔白無瑕的手骨，微微將食指放在自己的牙齒前。

“噓。”

當他做完這個手勢之後，就化成了一陣黑色的煙氣，又再次回到了對方的身體裏——那是一輩子的惡意的糾纏。

就在這個時候，眼前所有的畫面，都在那一瞬間四分五裂了。

仿佛碎裂的鏡子一樣。

作為衍生出無盡的黑暗，沒有光，我看不到自己，看不到別人，我看不到來時的路，還不到去時的方向。

而就在這個時候，兩只強健的手臂，箍住了我的腰身，將我死命地往後拉著——仿佛經過了一個高高的窗臺——我終於被人拉出了這個“窗臺”。而經過那個“窗臺”之後，我又回到了圖書館之中，龍且一點擔憂的看著我。

“你剛剛被拖入了境子中。”他對我這麽說著。

“這個鏡子我在夢裏見過。”我說。

“我能感受的出來，這面鏡子，是與眾不同的。”他說。

“可是在夢裏，我所見過的鏡子，雖然與它的花紋是一樣的，可是卻沒有這麽大。”我沒這鏡面這麽說道，可在觸及鏡面的那一瞬間，那鏡子，突然從墻上掉了下來，在落地的那瞬間，變回了夢中的大小——那只有手掌大小的鏡子。

我將鏡子撿了起來，將鏡子翻到背面之後，發現那上面，還有何若圖的血跡，那原本在夢中血紅的血跡，此時已經完全的發黑了……

“你斬斷了這面鏡子的‘緣’……”龍且說。

我沈默。

“咦，這面鏡子似乎……”他將鏡子從我手中搶了過去，仔細端詳一番之後，臉上露出了極為驚訝的表情。

“怎麽了？”我問。

“我感受到了這面鏡子裏一點點的律動……那是只屬於我白魔龍一族的律動……”龍且所屬的種族，那是能讓一切西方魔法無效化的可怕種族，這一種族，因為他們對西方的魔法世界帶來了威脅，又因為他們的眼睛，被挖出之後乃是無價的瑰寶，而幾近滅族。

龍且乃是這一族與饕餮的混血，雖然力量並不純粹，但卻更強大。

“也許……”龍且摸著那鏡子的背面，微微有些凹起的花紋，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也許這裏面，鑲嵌著一顆，我白魔龍一族的眼珠。”

——這實在是一句讓人覺得太可怕的話了。

突然，我想起了那在鏡子的世界之中，蕓娘說的一句話：“若是你中了狀元回來，娶了我之後，一樣能得到榮華富貴，甚至比做駙馬來得更舒坦——你還會不會娶我？”

這並非只是一個可能，而是事實。

蕓娘她是有這個能力的——憑著這鑲嵌在鏡子裏，隱藏在鏡子背面之下的白魔龍一族眼珠化成的寶石，莫說一輩子衣食無憂、榮華富貴了，就說是富可敵國，亦不為過。

只是到最後，蕓娘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就像那帶著百寶箱的杜十娘一樣，將那百寶箱裏的寶貝，一樣一樣地丟入水中，寧可讓它隨著流水飄去，也要讓那負心漢悔恨！

“一面鏡子，為什麽會變得這麽大呢？”我摸著那鏡子，這麽問著龍且。

“供奉。”龍且說出了這樣的兩個字。

“那到底是受到了怎麽樣的滋養，才讓這鏡子變得這樣的大呢？”我又問著。

“鏡子上面，隱隱透漏著一股不詳的氣息，這樣的東西，總是散發著欲望的味道——也許，你剛剛所存在的夢境裏，已經給你答案了。只是你，並沒有註意吧。”龍且對我這麽說著。

“答案？”我若有所思。

當那鏡子被我拿回當鋪交到山爺手中之後。

山爺將鏡子拿在手裏，擡頭問我——彼時外面月滿星稀，朗朗天空之下，是從未見過的沈靜安詳。

山爺還沒有睡。

他就坐在當鋪大廳的一張木椅子上，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壺茶——用的茶具，是很久之前我買給山爺的紫砂壺。

我將我剛剛在圖書館裏遇到的情況和山爺說了一下，並將那面鏡子交到了山爺手裏。

山爺將鏡子接過之後，並未仔細端詳那面鏡子，只是將鏡子放在一旁，擡頭看我，許久之後，山爺才問出一句：“掌櫃的不覺得有什麽奇怪嗎？”

他問出這樣一句話，讓我楞了一下。

“奇怪？”

“竟是還沒察覺啊。”山爺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後，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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