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屍體被火化了，在一個無人的空地上，而火化她的，是一個長相極為樸素的婢女——也是這個女人，絲毫不畏懼女子身上散發出的惡臭，將人帶到了這裏，她說著這樣的話：“小姐，那個負心人終究沒有來，你啊，還是愛錯了人……”

愛錯了人嗎？

這個故事，到底是如此悲傷的……

她將握在女子手中沈甸甸的鏡子收在了懷裏，然後拿出了懷中的胭脂盒——那並非多名貴的胭脂，打開來，也不過只有幾種顏色而已。

那侍女將女子素白慘淡的臉微微裝扮一番，便仿佛面對著的並非一具死屍，而是活人一樣，再用那一點炭筆，為女子描眉畫黛，而後，這眉筆便是在女子的眼角下，點了一點淚痣……

——那是時下裏最美麗的妝容，女子以痣為美，而眼下有痣或是唇角有痣便是一個美人的標識了，而那些面色白凈，無一絲瑕疵的女子，則會在自己的眼下唇角點上一點黑色。

將這妝容畫好之後，那侍女對女子三拜九叩，便是將一壇烈酒倒在了女子的身上，然後，一把火，便是將女子那絕色的容顏，燒成了灰燼……

——紅顏成枯骨，也不過如此而已。

侍女的慟哭之聲響徹天地，而這時候，原本大亮的天光卻突然暗淡了下來。

今天是晴天，大晴天，是從來沒有過的萬裏無雲的大晴天——可卻平白生出了一朵烏雲來，那烏雲將太陽罩住，將這大亮的天光全部蔭蔽住了。

那侍女看著天，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所以，她沒看到火中的女子的臉，一瞬間變得猙獰起來。

——那是所謂的，怨恨的臉。

怨念，不甘，無奈，倦怠……無數讓人討厭的東西為圍繞在火中，他們被淬煉，被凝固，被升華，被凝結……

侍女看著那天，眼睛閃出淚花。

“小姐，你便是這樣，他還是沒有來啊！”當她喊出這句話的瞬間，天空一道炸雷。

我以為會下雨，可……並沒有……

烏雲消散，而天，又回覆了原來的樣子。

許久之後，火，終於熄滅了。

侍女清掃著那堆骨灰，可在最後，卻從那一堆發白的骨灰裏，找出看一顆仿佛黑曜石一樣的東西——舍利。

竟然燒出了舍利！

所謂舍利，乃是高僧火化後留下的遺骨和珠狀寶石樣生成物，因而又稱佛骨、佛舍利。

佛教認為，只有虔誠奉佛悟道得法的人才會自然結晶舍利，非常人可得。它作為佛教的聖物而受到尊崇。

如果用科學方法來解釋的話，乃是因為僧人常吃素食，植物纖維多，鈣質物沈澱為核，又長期修行，體內發生了一些化學變化，所以火化以後，留下一些鈣化物，容易形成人體內 “結石體”，如膽結石、腎結石、膀胱結石等。這些物質見火不化，且多呈顆粒狀。這種認識的依據是現代病理學和解剖學。

但是這也不過只是一個可能而已，就仿佛坐缸成肉身菩薩一樣，舍利的出現，也是無法預測的。

可這個女人，這個女人，為什麽會出現舍利呢？

不，也許這個，並不是舍利。

因為不會有一個舍利會讓人覺得那麽不詳，仿佛是女子身前所有的不甘、不安、不願的聚合體一樣……

——那個侍女，拿著那顆讓人覺得如此不詳的舍利許久。

那一瞬間，我突然看到有什麽東西，從她的眼中一閃而過，因為我離她太近，所以是如此輕易地便察覺到了。

那是一點黑色的，仿佛絲線一樣的東西。

是什麽？

心魔？

還是別的什麽？

那侍女拿到舍利之後，便將那舍利收進了懷中，與鏡子一起收藏——她甚至沒有收斂女子的屍骨，任由那蝕骨留在荒野之中，被那呼嘯的風輾轉而過，最後，甚至連一點蹤跡，也沒留下——我在那裏，站了許久……

回到那個院子之後，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就走了出來，一巴掌狠狠地摑在了那侍女身上：“小紅啊小紅，你主子死了，以後，可沒人保你了！別以為蕓娘身前寵你，你就可以不把我看在眼裏，要知道，你的賣身契可還在我手裏！”

後面的，便是仿佛冰水灌耳一樣的謾罵了。

只是那侍女的眼神，始終都是冷冷的。

甚至，那冰冷的眼神在看了一眼那女人之後，竟然讓那女人嚇的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可別忘了……”因是害怕，卻還虛張聲勢，分明脊背上一陣惡寒，可這嘴皮子，卻是半點不願意歇著——這老鴇子原本就是一張嘴皮子能把活人說死了，把死人說活了，便是如今被那名叫侍女的小紅嚇的脊背發寒，可嘴上，卻還說著這樣的話。

“媽媽，我的賣身契還在您手裏，您要我怎麽樣，我便怎麽樣。”後面的話，是出自那小紅的嘴裏的。

那老鴇子一楞，便是回答道：“你知道就好……”

這樣的人，也是慣於順著臺階往下爬的——她心裏已經覺察到了眼前這個名叫小紅的女子的不同，可卻不知道這不同到底在哪裏。

明明那張臉還是一樣普通平凡的臉，可說出來的話，卻是如此的讓人膽戰心寒。

“蕓娘的屍身呢？”老鴇子問。

“燒了！”

“燒了？”

“燒了。”

“燒了便燒了吧，那骨灰呢？”那老鴇子又問，我則盯著那小紅的懷中發呆——那裏，藏著一顆黑色的舍利。

“丟了。”小紅冷冷地說。

“嘿！你這丫頭，也忒沒心沒肺了，要知道，蕓娘生前可待你不薄！”她此時倒是顯得義憤填膺。

只是那小紅，卻沒聽進去，只是往院子裏走著。

“你這小丫頭片子，我在問你話呢！蕓娘……你怎麽能這麽對待蕓娘？蕓娘身前可從未把你當做是個婢女！她對你有情有義，你卻是忘恩負義……”見小紅要走，那老鴇子又叫著。

此時，那小紅回頭，卻是如此冰冷地看了老鴇子一眼：“有情有義？無情無義？這有情有義，莫非便是必然會換來有情有義嗎？”

分明是大晴天，我卻被那眼神嚇的打了一個冷戰。

那小紅，是越來越美了。

而那美，卻是仿佛一朵花苞一樣，在一天一天的綻放……而那驚人的美麗，是讓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

她雖是一身粗布衣衫，可那姿容，卻是越來越動人了，便是新的花魁走過她身邊，卻也難掩嫉妒神情，更何況，她是越來越美了……

今日裏，她又是將那個憨實的男人趕出了門。

“這小賤蹄子，便是仗著自己長的漂亮，就不再理那石忠了，只可憐了石忠一個殺豬漢，攢了三年的銀子，終於攢夠了她的賣身契，卻沒想到她卻不肯了。”

“哎呀，我要是如那小紅一般，突然有一天越來越美，我也會厭惡那殺豬漢的。”

“說的也是，這情意值幾兩金銀，倒不如趁著此時年輕貌美找上一個有錢人，便是日後年老色衰了，也好有些銀錢活下去。”

“是啊，此時倒是真心，若是日後成了個年老的夫人，這真心又能持續多久，又能換得幾錢呢？”

那幾個女子在樓臺之下嘰嘰喳喳地說著這點事情，也不知道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麽……

“小紅，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便是攢到了這五十兩銀子，我便替你贖身，我辛苦了許久，終於攢夠……今日，我便可以帶你走了……”那男人眼中，小紅還是往日模樣，只是這憨實男人卻不見小紅眼底冷漠，說著這樣的話。

“五十兩？”小紅冷笑，“你可知我的身價是多少？”

“我幾年之前和媽媽說好，便是五十兩！”那男人回答。

“我前些日子聽到有客人要買我一夜，你可知他出的價錢？”小紅退後一步，問那男人，她站在門裏面，而那男人，則是滿面塵土地站在門外。

“多少？”

“五百兩。”這五百兩，便是尋常人家一年都未必能賺到的數目，卻只是小紅一晚的渡夜資——只是那老鴇子何其精明，絕絕是看不上這一點小數目的。她已經在心裏做好了打算，幾日之後，就售賣小紅初夜，便是這漢子不知，依舊拿著這些銀錢來找小紅，便是被趕出去幾次，最後，小紅親自來了。

那漢子大驚，而乘著這個時機，小紅便是狠狠地將門關上，便是不理那漢子，決然走了！

分明是一副“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的畫面，可我卻不知為何，平白生出一股淒涼之感——我聽到那漢子在外面喊著對方的名字。

可小紅，終究是沒有回答。

樓臺之上的女人們相互調笑著，看到這樣理所應當出現的畫面，便是各自打趣，臉上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可眼中，卻到底有些失落。

而小紅，這分明是不顧往日情面的小紅，卻是走的很快，仿佛是為了逃避什麽一樣。

我穿門而過，看在漢子坐在地上，哭的如此狼狽。

而屋中的小紅臉上的臉色，卻是如此的冷漠——只是如果不看她眼角流下的淚的話，也許我就只會以為她是那樣的人吧。

從此，她就是紅姬，這樓子裏的新花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