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孤獨的厄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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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餘娘睡在一個房間裏,餘娘睡在裏屋,我則睡在外面,而迷迷糊糊之間,我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迷迷糊糊醒來,去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團金色的光芒之中。

半夢半醒之間,我們越過時空相見。

那朦朧的金色光芒之間,裂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極為艱難的,一頭白色的頭發,穿過了那條縫隙,而一只同樣蒼白的手,則抓住了我的手。

“暖暖,跟我回去!”空氣中流淌著龍且若有似無的聲音,雖然抓住我的手的那只手,是那樣的溫暖,可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並非是真實的手,那只是一點虛像,一點殘影,一點由強大的力量衍生出來連接時空的連接體而已。

“我……我不能……”我知道,是我唯一一次能回去的機會了,可我卻猶豫了。

置之不理嗎?

回到自己原來應該有的生活之中,假裝沒有發生過這件事情,假裝沒有遇到過餘娘,沒有遇到過蘇晨,而將他們兩個人的痛苦置之腦後,過上一段如往常一樣的生活。

這似乎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可這,到底又算什麽呢?

我是當鋪的掌櫃,所謂的當鋪有買,也有賣,當我接觸到那戒指的一瞬間,所謂的契約就已經形成了——我已經接下了這單生意,如此隨意的就甩手不幹,所辜負的,不單單只是我自己。

我嘆了一口氣,對那有著龍且外貌的人,說了一聲,對不起。

那有魔力的語言,在空氣中化為一道無形的禁咒,那個影子,在一瞬間四分五裂,而那道柔和的金色的光,也在一瞬間消逝無蹤。

黑夜之中,你就是這樣寂靜無聲,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我只是想把它當做一個如此平凡的夜晚。

可……

可終究是天不遂人願。

——餘娘就站在我不遠的地方,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她到底看了多久……她看到了哪裏……

我們默默地對視著……

——我以為,她會對我說什麽,可我沒想到的是,她竟然跪下了……

“神明啊……”她的臉上,有著一點淚痕,而她所說的神明,卻是我。

一瞬間,我突然記起了蘇一說過的故事,他的那位祖先的夫人,曾經遇到了一位神仙,而原本是逃不過厄運的蘇家一族,因為遇到了這一位神仙,而拜托了厄運,得以將血液繼續傳承下來。

我摩挲著自己手上的戒指……

——所謂的神明,竟然是我。

“求求你,求求你幫幫我……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我太知道自己的身體了。”她哭著對我說,可那姿態,卻不是多麽柔弱,多麽可憐的姿態,而是一個母親,倔強的保護著自己孩子的最堅毅的姿態。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是無法承受一次生育的,非但無法承受一次生育,連這孩子的存活,都是一件未必的事情。

她如此全然地希望自己的孩子活著,哪怕是燃燒自己的生命。

“我願意,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這孩子一命!”女人如此堅定地對我說著這樣的話。

她理解錯了神明的意思。

神明,之所以為神明,是因為他們溫柔,善良,不求回報——就像母親一樣,而會要求以某樣東西交換的,並非是神明,而是惡魔。

可到最後,我卻什麽話,都沒有說。

我沒有辯駁自己的身份,亦沒有阻止女人跪下,甚至女人對我說出請求的語言的時候,我亦沒有拒絕。

我只是如此沈默。

力量。

我沒有力量。

無論是替蘇晨驅趕厄運的力量,還是祝福餘娘生下一個健康孩子的力量,我都是沒有的,可我此時,卻知道,自己可以做出一個抉擇。

一個阻止蘇家的血液流傳下去的抉擇。

如果,我不將這個戒指交給餘娘的話,那麽,餘娘會死,她所生的孩子,亦不會活下來,我將不會遇到蘇一,蘇一將不會有一個他所厭惡的人生,而蘇晨之後的每一代,都不會出現,自然也就沒有他們所謂的類似於厄運纏身的命運了。

可我……

終究只是將餘娘從地上扶了起來,而在她手上套上了那枚戒指。

那口口相傳的故事,似乎產生了一點偏差。

所謂的神明,其實並不是神明,那只不過是一個誤入了別人時空的普通人而已,而並非神明賜予了這個家族生命的延續,而是這個溫柔而又頑固的女人,無論如何都希望生下一個傳承了自己丈夫血液的孩子。

那是所謂母愛的力量,並非是神明的力量。

而當那戒指套上餘娘指尖的那一瞬間,我發現,我自己身在當鋪之中,而仿佛我卻從未離開過一樣。

“暖暖。你在哭……”龍且似乎不知道為什麽我會流淚,問出了這麽一句話。

“我剛剛,去見蘇一的祖先了。”

而龍且則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你做出選擇了嗎?”山爺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個茶杯——那是我買給他的。

“恩。”我點點頭。

可山爺,卻沒有問我做出的抉擇到底是什麽。

我兀自說著:“我到底還是將那枚戒指交給餘娘了。”

龍且看了看我的手指——那裏已經沒有戒指的存在了。

“那枚戒指有什麽稀奇的嗎?”龍且很奇怪的問我,“那枚戒指,根本就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而已——根本一點力量,都沒有。”

我愕然。

這個情況,有一個名詞解釋,叫安慰劑。

所謂的安慰劑,其實在醫學上,是具有一定的作用。

它可以穩定病人的情緒。

一般說來,病人有獲取藥物求治的願望並想達到一定目的,這個願望越強烈,效果越好。另一方面,施治者具有一定的威望和經驗,威望越高,經驗越豐富,效果越好。

而我將那枚戒指交給餘娘的時候,便是仿佛將一計安慰劑交到了她的手裏——她的身體,自然是不適合受孕的,可有了那戒指的力量,她卻會拼了性命,生下那個孩子——因為她確信,她有什麽的保佑,所以她,一定能生下這個孩子。

就仿佛安慰劑一般。

——她有著強烈的願望與訴求,她希望自己為自己的丈夫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來延續這個家族。

——我就仿佛是施治者一樣。而在她心裏,我是神明,她曾經見證了那一份奇跡,而神明身上帶的物品,必然是有某種奇效的。

在這兩種暗示之下,她果然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孩子,可卻在生下這個孩子不久之後,就死去了。

她完成了一個母親最偉大的使命,卻將一個妻子應盡的責任,全然地丟下了。

而這個故事,也被口口相傳下來。

蘇家的每一任男丁,都以為自己是被那厄運牽制——而為了替他們掃除厄運,他們一生下來,就會被要求帶上這枚戒指去驅趕厄運。

他們以為帶上戒指之後,那不信變隨之而來,可他們的人生之中,卻沒經歷過沒有帶上戒指的時候——也許,比帶了戒指所遭受的厄運,更為深刻……

我完成了這一個輪回,我甚至是這個輪回的開始。

而我有將這個輪回從開始制止的能力——可到最後,我卻都沒有這麽做。

“暖暖。”龍且的大手摸了摸我的頭頂,我擡頭看著他。

——他張的俊美又高挑,只用一只手,就可以罩住我的頭,但他卻時常都是獸類模樣,瞇著眼睛,蜷縮在我的懷抱裏,所以我才忽略了龍且成長……

“你是在苦惱嗎?”龍且問我。

我點點頭。

龍且回以我一個溫暖陽光的笑:“不過,無論暖暖做出什麽決定,我都一定是支持暖暖的。因為暖暖,就是暖暖啊。”

——這一句話,幾乎打散了我心中的陰霾。

是啊,為什麽我要求遲疑自己做出的決定呢……

原本人生,就是一場如此詭異而多變的路程,也許我此時在糾結他們的不幸,可若是那時候我沒有交出戒指呢?

這個家族,就會毀滅。

而他們的後代,非但不會遭受厄運,就是去感受厄運的機會,也是一點都不會有的。

這原本就不是我該糾結的事情,因為你根本不會知道,你做的另一個決定會不會比現在做的這個決定更糟糕。

“蘇一他會怎麽樣呢?”我問山爺。

其實我很擔心他。

“也許會和他的父輩,祖輩一樣吧。”山爺淡淡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而這一句話,實則很有貓膩。

什麽叫和父輩,祖輩都一樣,難道說蘇一的父親,爺爺,或是祖父,都來過這個當鋪嗎?

當我將這個疑問告訴山爺之後,山爺放下了茶碗。

他點了點自己的額頭,似乎在沈思,亦似乎在想究竟該和我怎麽說。

“有缺陷的家庭,總是會制造出很多有缺陷的孩子。”山爺是以這一句話,開口的。而接下來他要說的話,卻是如此的讓人覺得始料未及。

“東家沒有註意到他說的一句話嗎?他說過,他們家男丁的每一輩,在出生的時候,都會帶上這枚戒指。”山爺這麽提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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