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寂寂的夜。

月黑風高。

一把鋼刀森冷，手拿鋼刀之人手心有汗，臉色蒼白，卻咬著牙慢慢摸進偏院的小房間，挑開窗門，輕聲走入，繡鞋落地，不發出一絲聲響。

滿室異香。

她挑了挑眉，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慢慢走近床頭。

——手起刀落。

鋼刀落下，卻沒聽到一絲應有的聲響，沒有呻吟聲，沒有悶哼聲，也沒有血濺聲，一切都有些靜的可怕。

猛地，房間裏的燭光燃起。

房間的某個角落裏，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出來——他並算不得俊美，僅是儒雅而已。

“生玉，你竟然要殺死你的姐姐？”藍衣霄雖然這樣說著，卻不帶一點驚訝，似乎早就料到。

“蕭憶冉，你怎麽會在這個房間裏，生花呢？”那濃郁的香味在秦生玉的鼻腔裏攢動，使她有些迷惑不清，她震驚於為什麽，這樣的夜晚，蕭憶冉會出現在藍生花的房間裏——秦生玉並不知道蕭憶冉到底是誰。

“我只是知道你恨生花，卻不知道你恨她致死。”藍衣霄找了一個位子坐下，明亮的燭光下，映襯著他的側臉越發的迷人。

“憶冉，你誤會了，我著實不是那樣狠心的女人，只是……只是……”說到這裏，她支吾了起來。

藍衣霄靠近她，看著她，眼裏有些款款深情——秦生玉被迷惑了：“只是什麽？生玉能告訴我嗎？”

“奶奶一向是最寵我的，即使父親並不愛我，但前幾天奶奶卻杖責於我，把我丟進了後院的柴房裏。”她說的是前幾天弄傷我的臉的事情。

“僅是因為這個？”藍衣霄挑著她的下巴問。燈光之下，男人的臉是這樣的迷人。

“自然不是。在柴房的時候，我遇到了廚娘，廚娘是管家的夫人，她哭哭啼啼地來找我，她還……她還自稱是我外婆……”說到這裏，她神情閃爍地看了一眼藍衣霄，確定藍衣霄並沒有看不起她，她才繼續說下去，“她說，她的丈夫死了，女兒也死了，不能放任她的孫女被老夫人害死，她對我說，要我逃出去！”

“她說了原因嗎？”藍衣霄十分嚴肅地問。

秦生玉點點頭：“多年之前，秦府也僅僅是一戶采玉人家，因玉發家，據說家中有一鎮宅之寶，卻無人得見。十九年前，秦府來了一絕色女子，名曰藍若離，此女一出現在琳瑯山，就掀起了軒然大波，卻因為對秦府大少爺一見鐘情，成了秦府的大少奶奶，那時秦府雖不像現在這樣，聞名天下，但也是大戶人家，那時的老夫人自是十分反感這門婚事，但這，卻因藍若離的一席話，而改變。”

“藍若離對老夫人說了什麽？”

“她對老夫人說，我有一法，只需借助秦府鬼棺，便可使秦府聞名天下。”

“鬼棺！”聽到這兩個字，藍衣霄猛地站起，“後來呢？”

“老夫人自是不願意讓人知道鬼棺的事情，只說藍若離胡說八道，但有一天藍若離卻從老夫人的寢樓裏出來——老夫人的房間從從來不讓別人進的，出來之後，手裏還捧著一株花，那花美至絕倫，讓老夫人都生不起責怪的心來，後來藍若離讓人捧著這株花在琳瑯山附近走著，遇上了當時微服私訪的皇帝，於是，秦府的花成了禦用之花。”

“竟是如此。”藍衣霄喃喃自語，“可這又與生花有什麽關系？”

“呵，你可知那花是怎麽培育的？”秦生玉反問他，“那花一出來，秦府就出事了——失蹤了一個最美的丫鬟呢。”

“你的意思是……”

“那花，是用人命做養料的。藍若離生產那年，暴斃而亡，卻把法子傳給了老夫人，我父親本來也是極喜歡藍若離的，卻因為藍若離後來成為了他的嫂子，整日酗酒，有一次酒醉，一時糊塗，摸進了一個丫鬟的房間裏，於是有了我。那丫鬟就是廚娘和管家的女兒，據說我娘一生下我，人就失蹤了，當年進貢的花，花色純白，但根系血紅，整株花散發著淡淡的乳香……也是那一株花，使秦府得到了這份殊榮，把秦府推向最頂點。”

——生玉的母親，也是極有可能被養成了花。

“你該恨的是藍若離，而不是藍生花。”藍衣霄說。

“可是，藍若離已死啊，而現在的藍生花，長得是和她娘越來越像了，她現在甚至搶走了你！”秦生玉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你可知道，廚娘對我說的是什麽嗎？三年一度的上貢又要開始了，這一次，奶奶可能會把我弄成花肥，畢竟，用我娘種出的花是那麽的美——她要我逃離這個家——我自然是不信的，可是，若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憶冉，和我一起走吧！”

來不及了……

門外傳來了人聲，藍衣霄猛地站起，拿起她還握在手裏的鋼刀，一狠心往左手手臂上一劃，朝外大聲喊著：“來人啊，生玉，殺人了……”

我躲在隔壁房間，透過那挖通的小洞，聽著這兩個人的對話。

我覺得，秦生玉根本恨錯了人，她該恨的，是老夫人，而不是藍若離，更不該是我，可是，她到最後恨的人，卻也只有我，只有我而已……。

自那日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生玉——秦府總會有人消失，我一直在想，下一個會不會是我，但沒想到，生玉竟先我一步。

“你在隔壁都聽到生玉的話了？”藍衣霄問我，他的手腕上綁著厚厚的布帶，上面滲著血。

我點點頭。

他站了起來，用那只未受傷的右手艱難地解開衣服，我正皺眉想要阻止，他卻向我露出了他光滑的胸膛，左胸接近心臟的部位，紋著一朵極美的花：“這就是斑斕花。”

“可這……”分明不是花。

“我曾有心疾，師父在我小時候把斑斕花花種植入了我的心裏，用於修補那個小傷口，不知不覺的，胸口的皮膚上，就生出了一朵花。”

“你給我看這個，是為了告訴我什麽？”我奇怪地問。

“恐怕，老夫人是為了拿到這顆種子，會不擇手段，即使開膛破肚，亦在所不惜啊。”他穿上衣服，對我說，“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存有懷疑，我現在告訴你，只不過是為了說明，我不會拿我的生命開玩笑。”

“今晚三更，老夫人寢樓見。”我對他說。

今晚無風無月，唯有烏雲滿天，三更剛響，就看到一個人影出現在寢樓下。

“生花倒是準時。”藍衣霄對我說。

“我曾來這裏許多次，這裏雖說是老夫人的寢樓，但老夫人從來不來這裏留宿，也不允許別人接近。”我指著二樓的房間對他說。

走上二樓——今晚的夜，靜的可怕。

推開房門，只聞到一股詭異的香味撲面而來，即使捂住口鼻，也沒能有一點減輕。

我對他指了指房間某堵墻，那香味從墻中散發出來。

“是墻中有香屍？”

“不，墻後有密室。”按下某個開關後，那堵墻應聲打開。

墻後密室沒有一絲燈光，卻透露出一種綠瑩瑩的顏色，就像無數鬼火在空中飄蕩，濃郁的味道越來越重，我不禁皺眉。

密室中放著一方用碧玉制成的棺材，只有棺材，卻沒有蓋。

碧玉周圍雕刻著各種鬼怪，似乎被屍液浸透的多了，整個碧玉棺材在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綠光，朝裏面一看，看到裏面竟然躺著一具女屍，那女屍生花還認識——竟是生玉。

“這便是秦府鬼棺。”藍衣霄說，“據說秦府先人開鑿玉山時，挖出一塊美玉，後來這玉被雕鑿成了一口碧玉棺材，可是，每一具躺進棺材裏的屍體，都會消失。與其說是消失，不如說是化成了屍液，秦府鬼棺，是會吃人的。”

我和他慢慢靠近那口棺材，往裏一看……

“生玉，竟會落到這個地步。”碧玉棺材裏躺著的生玉，生玉的身體，變得有些纖薄——不是瘦，而是纖薄，似乎她的整個身體都被平平地削掉了一點。

就在我惋惜之時。

——猛地，躺在碧玉棺材裏的生玉，竟睜開了眼睛。

“啊……”我差點驚叫出聲，藍衣霄捂住了我的嘴，他輕聲在我耳邊說，“沒想到生玉竟然還活著。”

“生玉，你怎會落到這個下場？”我正要把生玉從棺材裏抱出來，生玉卻大笑出聲。

“沒用的，躺入這個棺材裏，整個身體會被吸住，然後從後背開始化水，再化到前胸，等全部化成屍水之後，就是養花最好的肥料了。”生玉說的冷淡，“我已經試了無數次了，不可能從這個棺材裏脫離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你會落到這個下場？”

“為什麽？那只是為了讓你也落到這個下場而已。”突然，她似乎看到了什麽，猛地，嘴邊裂開一個大笑，藍衣霄一個悶哼，向前倒去，胸前露出一把染血的利器，那利器很快被收了回去。

我看到了躲在他背後，從黑暗裏出來的老夫人——兇器是她手裏的龍頭拐杖，她用力一捏，那兇器又收到了拐杖裏。

就在藍衣霄倒下去的一瞬間，本在棺材裏的生玉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掙脫了鬼棺的力量，猛地坐起，抓住了他的身子，把他拖進了棺材裏，我看到了生玉已經腐爛的後背和被削了一半的後腦勺，我也同樣看到了裏面的內臟和湧動的腦漿……

這一次，生玉是真的死了，也是真的，永遠和藍衣霄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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