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七罪(三) (8)

關燈
是那個咒術師啊。只是我們這樣毫無頭緒的查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不是嗎?”

其實,當我看到肖艷的時候,就知道,她深愛著陳言,那飽含愛意的眼神,卻因為觸及不到愛人,而顯得有些哀傷,如果,她真是能操作蜃怪的咒術師的話,那麽,現在我應該已經噩夢纏身了。

之所以龍且會把她趕出去,恐怕是因為,他也感受到了吧。

這個名叫肖艷的女人,是雲顏的轉世,兜兜轉轉百年,又回到了一個起點,只是這個時候,他的身份,卻不知比她高了多少,往日的門當戶對,如今卻是雲泥之別。

我知道我的身份,只不過是一個中間人而已,我不應該有多餘的感情,去管多餘的事情,愛情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沒有對錯的,何況我還不是一個局內人。

龍且說的對,他們三個人的事情,我不該管。

“那個人,應該已經放松了警惕了吧。已經有肖艷這只替罪羊,他應該很快就會出現。”龍且做著這樣的盤算。

而我想著的,卻是別的事情。

陳言沒有看到,肖艷沒有看到,龍且也沒有看到——但只有我看到了。

那個身穿旗袍的美麗女子,一直站在墻角邊,就像陳言所形容的那樣,看不清楚她的臉,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剛剛所發生的事情,她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做一個動作,僅是靜靜地站著,猶如一個旁觀者。

——那張臉,是木然的,毫無悲哀的。

——我並沒有打算把這件事告訴龍且。

——也許把自己當成一個局外人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早餐我想吃松阪牛排。”早上的時候,我一睜開眼睛,龍且就晃著小爪子向我要求。

“可是那個很貴的……”我的底氣有些不足。

“不是要你買,你讓陳言叫下人做給你吃啊。”龍且晃著小耳朵對我說。

“這樣……不好吧。”在別人家裏還這麽囂張。

“可是在他的眼裏,我們可是為他解決了一件麻煩事呢,讓他請我吃一頓牛排有這麽難嗎?”龍且說的是昨晚的事情,雖然我們都知道,幕後黑手並不是肖艷,但是在陳言眼中,肖艷就是那個要害他的人。

而我們,替他把那個人揪了出來。當一個人幫了你的時候,去幫助他一些你覺得微小的事情,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對於陳言來說,所謂的松阪牛排,可能連微小都算不上。

“不好吃,我要換成松茸。”

一大早吃牛排雖然有些奇怪,但是我說出這個要求後,陳言很快讓管家下去安排了。

龍且坐在我的膝蓋上,吃飯的時候,雖然是我在吃東西,但大部分的食物,還是進了龍且的肚子裏。

在吃完好幾份牛排後,龍且居然在我懷裏抗議著,當然聲音是異常的小,只有我能聽到。

“可是在人家家裏……”我的臉有些紅了,向一個陌生人提出這些非分的要求是在是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但我的臉紅看在龍且眼裏,似乎又是另一種意思。

他暗紅色的眼睛瞇了起來,想了一會兒,“切”了一聲:“他這麽有錢,有吃不窮他,餵,告訴他,來幾份松茸嘗嘗。”

交涉未果,我只能向他妥協,紅著臉向陳言說出了要求。

不再被恐懼籠罩的陳言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卻沒表示出一點不耐煩的樣子,雖然還是財大氣粗地向管家揮了揮手,吩咐下去,但是意外的,竟然不讓人覺得那麽討厭。

——難道其實我的本質也是一個拜金主義者嗎?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陳言倒是沒有顯出一點不耐煩的樣子,自然,他只是動動嘴皮子而已,最苦惱的,就是管家了。

到最後,幾乎是我在對管家指手畫腳,呼來喝去。

——當然,如果不是我實在拿龍且沒轍的話,我也決不會這樣做的。

龍且他對我說話的語氣有些變了,剛剛開始是淡淡的,後面就變成了命令,再後來,卻成了不耐煩,我不想惹他生氣,只能把他的命令傳達給管家。

等龍且終於吃飽了,一群人也差不多被累趴下了。

他打了個哈欠,搖了搖尾巴,縮了縮爪子,竟然就這樣,像個沒事人一樣地,睡著了。

我有些尷尬地朝管家笑笑。

“您的胃口,真好。”管家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雖然頭上有些銀絲,但人卻依舊是風度翩翩的。被我使喚了這麽久,他的語氣裏沒有顯示出絲毫怒意,依舊是這樣處變不驚的。

“您懷裏的寵物的胃口也不錯。”他又加上這麽一句。

我有些愕然。

陳言和我進餐是在一個單獨的房間裏,長長的西式餐桌擺放中間,陳言坐在那頭,我坐在這頭,進餐的時候,我把食物偷偷往下一擺,龍且就會一口吃下,對面的陳言也看不到我的動作。旁邊又沒有下人侍奉左右,只有在需要服務的時候,按下旁邊的服務鈴。

照理說,他應該不知道是我懷裏的龍且吃了這麽多東西。

獸形的龍且長著漂亮的白色肉翼,但是為了怕嚇到別人,一般他都會把那對翅膀收起來,所以在外人看起來,龍且只是一只品種有些怪異的犬類而已。

這樣一想,我才稍稍放下心。

第一卷 58章、失夢(六)

吃晚飯,我向陳言告辭。

雖然我知道事情並沒有結束,但是留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不如直接會彼岸當和山爺商量一下。

但是陳言的話,卻出乎我的意料。

他希望我不要走。

——難道他起疑了嗎?

不會的,在他眼裏,事情應該已經結束了,他又為什麽要留下我。難道他有別的目的?

我的腦子本來就不是特別靈光,現在更是疼的要命——曾有很多人誇過我聰明,但是我覺得自己其實蠢得要命。

我想讓龍且給我一點意見,拼命向懷裏的獸類使著眼色,但是他卻不理我。

無奈,我只好留了下來。

給我安排的客房依舊是陳言臥房的旁邊一件——那不是他未來夫人的房間嗎?現在這件事情已經過去,為什麽又要把我安排在這裏呢?

“你看不出來嗎?”當我向龍且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他斜眼看我,“你也有十八歲了吧,難道不知道他的目的?”

我茫然地搖搖頭。

“那家夥,是一個花花公子,你又是他沒遇到過的類型,對於未知的事物,人都有這麽一點點好奇心,何況……你還長得不醜……”這一句似乎在誇耀我容貌的話讓我有點沾沾自喜,可在他眼裏卻是另一個意思了……

“你是說……”我似乎有些後知後覺了。

“而且你也不是挺喜歡那個家夥的嗎?留下了不正遂了你的心意?”龍且猛地跳出我的懷抱,變回了人形。他用一種我不明白的眼神看著我。

我有些慌了……

“人類的女孩就是這個樣子,只要那個人有錢,那個人長得稍微好看一點,就會心動。可是那個家夥除了好看一點,除了有錢一點,把這兩樣拿掉,他明明,什麽都不是……”龍且一點一點和我分析著名為“那家夥”的陳言。

有一瞬間,我似乎豁然開朗了。

“龍且,你,你是在嫉妒嗎?”我試探著問。

當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龍且猛地看我,他語無倫次地,毫無頭緒地反駁我:“老子,老子,才不會呢,那種人,你……”

看著龍且這個樣子,我突然笑了。

“有什麽好笑的!”龍且突然說話了,他冷靜了下來,“我本來就不該答應山爺留下來,我本來應該離開的,說什麽要留下來陪你一輩子,但是我在你心裏又算什麽?恐怕只是一個‘陪伴者’吧?你需要的,是一個留下來陪你的人,他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一直陪著你,但是你,無論這個人是誰。於是我就出現了,我就成為了這個人。但是如果,又有另一個人出現,他比我更好,你是不是就會丟下我呢?”

——龍且,是在怕嗎?

“不會的!”我大聲說著,努力想讓龍且相信我的話。

“我相信你不會啊。但是我怕,我無法繼續陪你走下去了……”明亮的燈光下,少年臉上的陰影越發明顯,他俊美的臉龐上帶著無比憂傷的表情。他,在看著我。

無法陪我走下去,是什麽意思?

難道,龍且厭倦了這樣的生活?

難道,他要離我而去了嗎?

我想伸手抓住他,卻發現,怎麽也擡不起手。

是了,龍且是怎麽樣的人呢?

西方白魔龍和東方饕餮的混血,無論是那條血統,都是高貴無比的。白魔龍是西方魔獸中的王族,而饕餮,是龍九子之一,那如此高貴的身份,卻是我的陪伴著,我是何等的榮幸……

這樣的人,仿佛就是童話故事裏的王子!

而王子,理所應當和公主在一起,怎麽會願意舍棄貴族優渥的環境,陪著平民百姓過著平凡的生活?

“暖暖,你說啊,你說不要我離開,說要我留下!說我是特別的,說你想要的,不僅僅是一個陪伴者!你說啊!”他一步步緊逼,而我一點點後退。

——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龍且要的,是什麽。

——他要的,是這世界上,最簡單,最平凡的東西。

——那名為愛情的卑微感情。

但我卻不能給予。

並不是我不想給,而是我,不懂。

就像我無法理解山神琳瑯一樣,愛情是會讓人因愛生恨的東西,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僅僅是因為聽見了王進民女兒的名字,琳瑯,就能忘記以前種種。

一樣我都不懂的東西,怎麽能這麽隨隨便便地,就給別人。

如果,如果那時候,出現的,不是龍且,而是別的妖獸——麒麟,花妖,魂仙,惡使……我會不會也一樣把他們當做能陪伴一生的人呢?

我是個很怕孤單的人,從小,雖然沒有父母的陪伴,但是我卻還有奶奶,雖然她早出晚歸,但是畢竟陪在我身邊,但她,卻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後來,我認為山爺會繼續留在我身邊,但是山爺,有他自己的生活,在我變成能獨當一面的掌櫃之後,他會去追隨自己的生活,最後留下來的,只有龍且了。

我是因為這個,所以才希望龍且陪伴嗎?

難道我真的像龍且所說,我需要的,僅僅只是一個陪伴者嗎?

許久的沈默,無聲的蔓延開來,而沈默這種東西,是會傷人的。

答案,終究沒有從我的嘴裏說出來。

龍且,只是看著我。

然後,他笑了。

笑的很淡。

外面的天已經陰沈了下來,他慢慢推開窗戶,看著外面朦朧的夜色,就這樣,持續了很久。

猛地,他回過頭來看我,他問我:“如果我消失了,你也不會傷心的吧?”

像一只斷線的風箏一樣,他的身體,微微向前傾斜著,毫無阻礙地,從窗戶那裏跌了出去。

這裏僅僅是三樓,摔不死人的。

雖然我知道這個事實,但是卻已經拼了命似地朝窗戶跑去。

我在心裏默默祈禱,千萬不要讓我看到什麽恐怖的事情——我的心,已經再也禁受不起一次失去了。

還好,龍且,只是變回了獸形,四只腳輕輕著地,像貓一樣地優雅——他沒有回頭,就這樣毫不猶豫地走了,慢慢地,離開了我的視線,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一卷 59章、失夢(七)

“蘇竟暖小姐在嗎?少爺請您下去用點心。”不知過了許久,我一直盯著那個龍且離開的方向——我在看什麽呢?龍且他,不會在回來了。我在心裏對自己說,但眼睛,卻不受控制似地,好不轉移地看著。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而隨後管家的聲音在外面響了起來。

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打開了門。

看到我,管家楞了一下,他掏出口袋裏的手帕遞給我——此時我雖然擦幹了淚痕,可臉上的表情如管家這樣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便也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

我拿管家給我的帕子,擦了擦臉上未幹的淚痕——手帕上,有一種非常獨特的香氣,有一種聞了讓人覺得安靜的氣味。

——是的,安靜,仿佛靈魂都會停止悸動的那種安靜,一瞬間,我腦子中所想的東西,突然全部消失了,而思緒,仿佛全然被抽離了一樣,管家在我面前安靜地為我指路,他只是輕聲對我說:“跟著我。”

我就像是一座木偶一樣,緊緊地,跟隨他。

靈魂,仿佛已經從身體裏面剝離了……我的四肢不隨我控制地朝前走著……這仿佛是我的身體,又仿佛不是……

和被淚妖附身的情況不同,我這次竟然並不覺得被強迫,雖然心裏知道,我可能會遇到危險,但是腦子裏卻不斷有個昏昏欲睡,又如此清晰的聲音在對我說:“對,就是這樣……跟著他……跟著他……”

我就這樣,一直跟在他身後,仿若無知一樣——我一直知道,這個莊園很大,卻不知道有這麽大。

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前面的管家才慢慢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座被打理地非常完美的植物園——這個植物園很大,也很隱秘,如果沒有管家的帶路,我是絕對不會到這裏來的。

——而植物園正中央,一顆巨大的屍樹正繁盛地生長著……

那是我所見過的,最詭異的生物之一,無數屍體的殘肢堆積成的樹的主幹,各色粗壯的,瘦弱的,白皙的,黝黑的……手和腿組成了它的枝幹,而“枝幹”上,一片片黑色的葉子,竟然從裏面長出來——那並非某種植物纏繞在屍樹上而產生的異變,而是這顆用屍體做成的樹,已經活了。

我可以看到從那些蒼白的指甲縫裏,慢慢鉆出來的樹葉,在一瞬間變大,然後枯萎。

時間,生命,仿佛在這裏變得迅速,又變得靜止——這是人類所無法構建的藝術——死亡的藝術……

我聞到了四周散發著的,濃郁的香氣——那仿佛能使靈魂寂靜下來的味道。

死亡,讓人永遠寧靜。

“你無法否認不是嗎?死亡,永遠是生命最宏大的藝術。”那位管家站在屍樹面前張開雙臂,猶如一位詩人一樣,讚頌著久遠的死亡。

——我本以為我會反駁,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懼怕死亡,讚美新生,認為鮮紅的血和尖叫聲是這世界上最慘淡的事物,可是此時,我不但沒有反駁,甚至還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很想問自己,我是怎麽了,可最後,我也只是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一切,都顯得太過於寧靜了。

死亡,只離我一寸之遙,我的內心卻不見躁動。

有一瞬間,我的腦子裏出現了這樣一種聲音,它在對我說:“快跑啊,快逃啊……”可很快,那個聲音仿佛被潮汐吞沒一樣,漸漸消失了,喧囂歸於寧靜,嘈雜不見於心,如此默然著死亡,這並非一個人類所能從善如流做到的。可是,我此時卻做到了……

“本來財富和罪惡就是形影相隨的。”溫文爾雅的管家突然面向我,對我說,“這個莊園很大,所以這裏不會被人發覺,我制造了一個自己的伊甸園,在伊甸園裏,我讓我的希望肆意生長著。”

死亡,也代表希望嗎?

我迷惑地想著。

眼前的屍樹,開始產生異變,一截纖細的,蒼白的手臂突然爆裂開來,一顆巨大的花苞從裏面慢慢延伸出來,緩緩地,盛開著。

黑色的花朵。

肆意的香氣。

還有我,迷惑的眼。

一朵花,盛開的極快,枯萎的,也極快。

當那枚散發著香氣的果子終於成型的時候,遠方的天空,傳來一聲驚喜的鳴叫。

“來了!”管家的臉上露出喜悅的神情。

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團灰黑色的霧氣從天空之中,反覆一支利箭一樣,從天空之中驟然之間向下……籠罩在那枚果實上,貪婪地,猙獰地把那枚果實吞噬的一幹二凈。

“魘怪……”當我看到那霧氣的本尊的時候,我喃喃自語著。

眼前的怪物的曾看到過——它曾經附著在我身上,幾乎吞噬我的生命,而最後,是一只名叫龍且的幼獸將我救了下來——他在他不應該孵化的時間,強行從那裏卵裏出來,只是為了保護我而已……

龍且……

我本來,已經死了。

而且,死了很多次了。

在面對魘怪的那一次,在面對七罪的那一次,面對琳瑯那一次……還有許許多多的那一次……如果不是龍且擋在我面前的話,也許,我早就已經死掉了。

死亡,其實並沒有那麽可怕,可是如果要面對的是死後孤寂的世界呢?那永恒的寂靜,並非單單會將人逼瘋這樣簡單。

我明白,孤單,其實比死亡更可怕。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我曾有這樣一個機會,有一個人問我,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一輩子,不是以一個陪伴者的身份。

那時候,我又是怎麽回答的呢?

不,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放開了手,任由那個機會如指間流沙一樣從掌心裏飛逝。

明明只是一瞬間的時間而已,我卻,想了這麽多,我知道,我的心裏,已經開始後悔了,這這世上,從來都沒有所謂的後悔藥,而這一次,我又將面料著死亡的威脅——可這一次,沒有龍且在身旁,我又會如如何呢……

第一卷 60章、失夢(八)

眼前那團黑色的霧氣開始慢慢凝結,猶如一條巨型的爬蟲一樣,開始緩緩蠕動身體,粘稠的,惡心的,漆黑的身體,不斷纏繞著那顆屍樹,連綿不絕的,歡呼雀躍的。

——我問我自己,為什麽能感受到魘怪的歡愉,可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原因。

管家微笑地看著這一幕,在他的眼裏,也許魘怪並不恐怖,因為他的眼神溫馨地仿佛眼前,只是他的一個孩子——有哪一位父親,會厭惡自己的孩子的呢?可又有哪一位父親,會有這樣的孩子?

他的嘴裏開始慢慢呢喃出一句短暫的咒語,那古老的,亙古的,恒長的,悠揚的聲音從他嘴裏緩緩流淌出來——剛開始,那咒語的聲音還是他的聲音,可到後面,卻變成了別人的聲音了,那聲音恒長、刺耳、又如此的古怪……

魘怪的身體,開始出現一種躁動。

他本來黑色的身體仿佛是黑色漸漸剝離了他的身體一樣,他居然變得有些半透明……在那具半透明的身體裏,我看到一張張痛楚的臉,那些臉,在咆哮,在嘶吼,在哭泣,而每一張痛苦的臉,都仿佛要從它的身體裏逃脫出來一樣。

“很美味吧。”管家對魘怪說,“那就是死亡的味道,美味至極,只需要跟隨於我,你將能常常品嘗到這種美妙滋味。”

眼前的魘怪似乎有些遲疑。

——在那位名叫《異志怪談》的顏如玉口中,我了解到魘怪,並不是什麽智慧生物,他們以人類的噩夢為食,而另一方面他們本身又是噩夢的結合體,這種因食欲而凝聚成的生命,照理來說,是不會有遲疑這種感情的。

難道……

即使周圍飄蕩著的死亡香氣也無法消去我心中的躁動。

——眼前的魘怪,並不是魘怪。

而是在經歷過無數歲月,吞噬了人類無數生命後所產生的詭異變化。

——我們稱它為:魘魔。

那是曾讓山爺和龍且都為之側目的妖靈,擁有比魘怪強至無數倍的力量——而它,現在就纏繞在屍樹上,聽著管家的交易,遲疑著,卻又不為所動。

這時候,連管家,也感受到了什麽不對勁。

他畢竟是一個聰明人,只是想了一想,就知道了那是什麽。

“我果然是好運氣啊。”他自言自語著。可這時候,他也應該想到了這一次,屍樹召來的,並不是普通的魘怪。

而屍樹結成的果實,並不能完全吸引魘魔。

——這一次,到底是什麽吸引了魘魔呢?

我想,他很快就想到了。

他優雅地微笑了起來,把身體往左邊移動了一步,像是要奉獻什麽禮物一樣,讓我完全暴露在魘魔的視線裏。

“聽從我的召喚,我的差遣,我將把她送給你。”另一筆交易就這樣毫不遲疑地脫口而出了,而交易的籌碼,是我!

魘魔動了動自己的身體,那肥胖的,蠕動的,猶如某種昆蟲的身體盤旋在我的面前,那張醜陋的臉,正在仿佛看著獵物一樣地看著我……

我突然不能呼吸了。

恐懼。蔓延。

屍樹的香氣只是制造一種接近死亡的味道,使人的心情平靜無瀾,可是這種味道在面臨真正的死亡的時候,又算得了什麽呢?

我也終於看清楚眼前的魘魔的全貌了。

那是一只沒有純粹形態的怪物,身體外面鋪著一層薄薄的薄膜,裏面混沌的黑色霧氣不斷盤繞著,當它的身體微微接近我的時候,我看到一張張男人女人的臉,從它那薄膜般的身體裏凸顯出來——那一張張哀傷的臉。

我想活著,可我卻沒有我需要的東西——力量!

力量!我從未如此渴望過那種東西。

山爺說過,我已經有力量了,而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蘊藏在我身體裏。此時,我多希望自己能使用它,把眼前的怪物趕走。

可是我卻連一絲力氣都使不出來。

“你還不能死啊。”心裏有這麽一個聲音對我說。

“你答應過山爺,要成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彼岸當掌櫃的,你要還山爺自由!”

“你還有一個人在等待著你,那個人叫龍且,雖然任性的要命,但是這個人答應過,他會陪伴你一輩子。”

“如果你死了,龍且,就太可憐了。”

是了,龍且!

眼前的魘魔沒有五官,可是它卻不斷地嗅著我,那帶著死亡的腥臭味,在我的鼻尖縈繞這……

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當我想到了龍且往後會看不到我的時候,我竟然戰勝了恐懼一把把魘魔推開了,那力量並不算大,只是管家的臉上,卻露出的愕然的神情。

“聞了屍樹香氣居然還有想要反抗的心!這,不可能!”他一字一句地說著,而他認為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在推開魘魔後,我像是瘋了一樣往外面跑去……

管家說的很對,這個莊園確實大的離譜,到了晚上,我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而我,只能向前奔跑著。

——原來絕望,就是這樣的。

——無論我跑到什麽地方,某個門口,某個轉角處,某個路口,都有一只黑洞洞的魘魔在那裏張牙舞爪。

它仿佛貓捉老鼠一樣戲弄著我。

並,樂此不疲……

空氣裏傳來了管家的聲音:“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仿佛鬼打墻般,我竟然又回到了植物園,那裏,管家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看著我。

那巨大的魘魔如一只雄鷹一樣蟄伏在他的肩頭,看著我……

虎視眈眈……

突然,管家的臉色微變。

他肩頭的魘魔突然膨脹開來,當膨脹到一個地步的時候,他腫脹的身體突然裂開了一個口子,一只纖細的,雪白的手,從那個黑色的裂口裏伸了出來。

——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身體,而後,便是一張如此美麗的臉……

——那樣雪白而美麗的身體,在黑夜裏,猶如螢火一樣,脆弱而又美麗。

當他擡起頭看著我的時候,我驚叫出聲。

“七罪!”

從魘魔身體裏鉆出來的七罪朝我微微一笑,而無數可怕的臉,則縈繞在他的身邊……

第一卷 61章、失夢(九)

周圍的夜色掩蓋上一層灰白,時間在那一瞬間靜止了。我,木訥地,無奈地看著那一幕,而管家和魘魔的時間,似乎已經凝滯了一樣。

這世界,這天地,這虛無的時間之中……只有七罪和我的時間還在恍惚流動,那五光十色的美麗容顏,仿佛綻開在黑暗之中一朵極為美麗的花一樣……

他從魘魔的身體裏無辜地爬了出來——那樣蒼白美麗的身體,在夜色中各位明顯,那樣艷麗血紅的眼瞳,仿佛夕陽一樣散發著絕望的美麗……

只可惜,他說了一句話,打破了我所有的希夷。

“呵,我可不是來救你的。”當他完全全然地脫離了魘魔的身體的時候,他淡淡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不得不說,當七罪出現的時候,我確實是這樣希望的,我希望他能來救我。

——但可惜,不是。

黑暗中,七罪那赤裸的美麗的身體,在黑暗之中仿佛一塊瑩白色的玉石一樣,而當風吹過了七罪臉頰的時候,那黑色的長發,便是如此溫柔地拂過了七罪的全身,那仿佛黑夜一樣的長發,將七罪的身體完全包裹住,仿佛將他融入了黑夜之中……

他輕輕一躍,躍上了那棵屍樹。

蒼白而美麗的腳踝輕輕搖動著,在這樣的搖動下,本來凝滯的時間終於開始流動起來。

魘魔的身體已經覆原了,管家依舊在叫囂著。

他們並未感受到有什麽不同,只有那美貌的紅眼少年在屍樹上詭異地笑著,臉上滿是如此惡劣的,看好戲的神情。

魘魔一步步逼近。

腥臊的氣息撲面而來。

會死的……

我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我本以為七罪是來救我的,沒想到並不是,他只是毫無異樣地坐在那裏,無聲地笑著,比櫻桃還美麗的嘴唇在黑暗裏綻開一個美麗的弧度,妖艷而致命。

在這個時候,他的存在那麽突兀,又讓人覺得那麽的異樣。

我心裏的絕望不斷加深著。

我本以為我即將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沒想到,那根稻草其實只是一條毒蛇偽裝的,我想抓住他的尾巴,他必然會咬我一口。而他口中所含毒素必將致命!

——反而,因為這種絕望感讓心中的求生欲不斷暴漲。

——我不知道人的本能是否如此,死並非最可怕的,只需要一刀,一劍,一個小小的動作,人那脆弱的生命就會戛然而止,所以人最怕的,其實是等死的感覺嗎?就像額頭上架著一柄刀,卻不知道那柄刀什麽時候會落下。

眼前的魘魔一步步逼近,那醜陋怪異的臉上似乎出現了戲謔的神情——就像捉老鼠的貓一樣。

“你死掉的時候,一定很好看。”而坐在屍樹上的七罪,卻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說話的語氣那麽無辜,但意思卻那麽惡毒。可他的這一句話,除了我聽到之外,管家與魘魔,卻仿佛誰都沒有聽見。

身邊傳來某種野獸的嘶鳴,蒼白的月亮無聲地掛在漆黑的天空,如緞一樣濃稠的夜色,還有夜色下,不斷湧動的罪惡……

“我……我……才不要死在這裏!”就像某種咒語一樣,七罪美麗的紅色眼瞳突然放大,在他血色的眼睛裏,我看到自己的身後,一大片光,正在緩緩地,沖破黑暗……而那黑夜,則在無聲而悵惘地嘶吼著……

——光,勢必將打破黑暗。

光明中,我看到一個璀璨的白色影子朝魘魔湧去,只有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怪物叫囂著,瞬間被撕裂,鳴叫著化成黑色霧氣,消失在黑夜裏。

而突遇變故的管家一看情勢不對,想要逃跑,卻被周圍的貓類以及犬類團團圍住,不敢動彈。

眼前的光終於散去,我也終於看到了那個白色影子的真實面目。

——強健有力的四肢,四肢上泛著寒光的利爪,矯健的身軀,額頭上兩根蜷曲著粗壯堅硬的獸角,全身被碩長的白色長毛覆蓋,唯一讓我覺得熟悉的,是那雙健壯的肉翼和如某種寶石的暗紅色眼珠。

是龍且!

他來救我了!

眼前的龍且,不再是記憶裏沒事喜歡鉆入別人懷裏的樣子——他,似乎——長大了。

我想走近他,可是他全然陌生的眼神卻讓我害怕。

周圍犬類與貓類的叫聲起伏不斷,我曾記得不久之前,也有這麽一種小小動物,窩在我的懷裏,揚起他驕傲的頭顱,說著這樣的話:“老子可是能控制一切四條腿的動物呢!”

那個聲音還在耳邊,可惜,說的人似乎已經忘記了。

我的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卻怎麽也擠不出一點笑意,我此時的笑容,難看的仿佛是一個哭臉。

“切,真是無聊的一幕,還以為終於能再一次看到彼岸當掌櫃的死亡呢,龍且,你啊,還真是討厭。”仿佛不甘於龍且的忽視,坐在屍樹上的七罪突然出聲。

只是話音剛落,他就一陣驚呼,從屍樹上掉下,而身後的屍樹渾然倒塌,無數蒼白的靈魂叫囂著,消失在黑夜裏,沒有了靈魂的寄居,那原本用屍體的軀幹制作的樹木,在那短促的光明之中,變成了黑色的粉末,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黎明的曙光,也終於沖破了黑暗的桎梏。

——那,仿佛救贖。

“可惡……”就只是一瞬間而已,我也已經看清了龍且的動作,他迅速竄到屍樹根部,運用他銳利的爪子,朝七罪毫不猶豫地攻去,才剛剛從魘魔身體裏出生的七罪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當龍且的爪子插進七罪身體裏的時候,我不經驚呼出聲。

“啊。”這一聲驚呼表達的,僅僅是驚訝而已。

因為七罪的身體柔軟的猶如一團棉花,讓龍且的爪子深深地陷了進去,無數黑色的煙氣從龍若的爪子裏湧了出來,不斷滲透到七罪的身體裏,而七罪——那美麗的血紅色眼睛,帶著笑意……

不知為什麽,我似乎能感受到獸型龍且的不解和恐懼。

他不斷掙紮著,卻無法掙脫七罪的身體,他的爪子,卻猶如陷入流沙一樣,不可自拔。

我想去幫龍且,但他們的周圍似乎又一層薄薄的玻璃阻隔著我,我不斷地敲擊著那層猶如玻璃一樣的結界,卻無法再進一步。

“龍且!龍且!”我不斷地叫著他的名字,我在怕什麽?

也許我只是在害怕他離開我吧。

如下接下去的日子只有我一個人生活,那該有多可怕……

“不要過來!”這時候,龍且突然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再像過去一樣幹凈地猶如玻璃般,我知道,他長大了——他現在的聲音冷質而優雅,迷人而富有磁性——卻拒人於千裏之外。

可是,我卻並沒有一絲退卻的感情……

我想到了從前。

我記得,那時候,淚妖和影子貓都在,那時候,一條紅色的鎖鏈鎖住了我和他,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對我說的,他要我離開——可是,我又能走到哪裏?

他們每一個都覺得我離開時最好的選擇,可是,我,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力量,對力量的渴望在此時達到了極致。我痛恨自己,為什麽,我身邊都是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世界的人,而我,卻只能在他們的羽翼之下呢。

這邊的七罪臉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他仿佛在吸食著什麽毒藥一樣。

而龍且的身體,漸漸站不住了……

“我!絕對!不允許你!七罪!傷害他!”一旦有了想要保護的東西,就會有力量,有力量才能保護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什麽東西在身體面暴漲,它只需要一個出來的途徑,而我卻不知道出口在哪裏……

“暖暖……”龍且近乎於脆弱的聲音從我耳邊傳來,他問我,“暖暖,你信我嗎?”

當然信!

仿佛是一句咒語一樣……

像是有什麽東西突然從我身體裏面暴漲,而到達了某個地步之後,這一份暴漲的東西卻又全然地被剝離了,我突然渾身無力,虛弱地倒在地上,後一秒鐘,我的全身似乎被抽去了力氣,雙腳再也無法支撐住身體的重量,而終於倒在了地上。

我所看不到的空間裏,發生了一場激烈的戰役——因為倒下的角度,我並不能看到發生了什麽,但是我相信龍且,他是不會輸的——雖然我並未看到,但我知道這場戰爭的結果。

在這樣寂靜的黎明之中,所發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