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關燈
銀墨在這個無眠的夜裏想起自己的師父銀幻,那個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他總是說:“皮囊是無用之物,留得住一時,留不住一世。英雄,終歸是屬於天下的。”

銀墨無意於英雄,銀河亦非英雄,為何還留不住?銀墨想問問師父。

銀幻一定會直擊:“因為你醜。”他是那樣高傲的人。“一次都沒留住男人,除了醜,沒有其他了。”

銀墨是受這樣的教育長大,又從記憶中翻出銀幻的另一句話:“墨兒長大了,也是妖孽。”也就是說自己不醜的,銀墨糾結地對著鏡子捏自己的臉。

“師父你那麽好看,為什麽喜歡你的人那麽少呢?”

銀幻揪著銀墨的耳朵道:“我不是沒人喜歡,是大家都怕我。”

“為什麽怕你?”

“哼。”銀幻時常以冷笑代為回答,銀墨習以為常,不再問。直至大了,才發現自己也落入師父的窘境,大家都怕他。

銀河不該怕他,徒兒對師父有敬畏,但不該怕,就像銀墨對銀幻那樣。銀墨自認是喜歡銀幻的,小的時候就喜歡,恨不得銀幻的身邊只有自己。依賴,並想獨占,這是孩童對大人最純粹的心理。銀河卻從未對銀墨如此表現過,天真、開朗、熱情地長成溫柔可靠的男子,對銀墨畢恭畢敬,和煦妥帖,也許這才是晚輩對長輩該有的禮儀。銀墨不禁懷疑只有自己是異常的,從山下抱回還是嬰兒的銀河開始,不,更早以前,從喜歡上註定不屬於自己的銀幻開始。

銀墨在這個無眠的夜除了失去銀河,竟然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暗戀過自己的師父銀幻的。銀墨混亂了……不過這好歹轉移了註意力,如果只考慮銀河的事,銀墨不保證自己還能夠維持師長該有的尊嚴。

次日清晨,銀河阿依向銀墨敬茶,銀墨處之泰然接過,禮節性抿了口。蘇燎亦要茶,銀河笑道:“你我平輩,昨日已占了便宜,還賣乖。”

蘇燎笑道:“真真是翻臉不認人,昨天還大哥長大哥短,今天就不服了。怎麽,阿依是你的人了,就沒顧忌小瞧我了?”

“銀河玩笑話呢。”阿依道,“茶自然少不了蘇大哥的,喏!”

“這麽快就夫唱夫隨了。”蘇燎接過茶,啜飲兩口,“這桌子不是昨天那張吧?”

銀墨早就發現了,也不說話。

阿依看向一侍從道:“阿大,怎麽就你一個人?其他三只呢?”

阿大本就青白的臉更白了,支支吾吾:“他們昨天食太多,曾壞了肚子,蹲在茅發一夜沒粗來呢。”

“你說話怎麽漏風?擡起頭來!微笑!門牙怎麽少了一顆?”

阿大咧著嘴像要哭的樣子,“啃桌子啃的。”

“……”

“昨天有那麽多美味佳肴,你們啃桌子幹什麽?”蘇燎忍笑道。

阿大的目光再次轉向銀墨,銀墨右眼皮突突跳,強作鎮定道:“啃桌子牙齒一定很痛,我這裏有止痛藥。”

“前輩居然無半分驚訝,想必見多了奇事怪談,在下佩服。”蘇燎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齒。

銀墨躲開那太過燦爛的笑容,“過獎。”

相安無事過去十幾日,銀墨果然等來銀河遨游天下之際。是早就看出的端倪,可追述到銀河小時候,那時銀河便表現出對外界的好奇與熱忱,時不時請求銀墨帶他出去。銀墨以為讓他看過了便不再好奇,卻不想勾出別樣念想,使得銀河越發向往廣闊天地。

銀墨唯餘嘆息,等時間來沖洗一切,到底是無用之功。苗疆少年阿依的青澀與活力,正是與銀河相得益彰,所以才能毅然私定終身。

書房門吱嘎而開,銀河踱步進來,“師父。”

銀墨掩卷擡眸,不語。

“請恕徒兒不孝。”銀河撲通屈膝跪下。

銀墨眼底流過悲戚,面上仍不動聲色,“這麽大的人了,有話好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起來。”

“不,這是徒兒應該的。師父待徒兒有養育之恩,當用一生回報,但徒兒自知再不能夠,祈望師父原諒。徒兒能把命獻給師父,但為了阿依,徒兒想要活下去。師父可明白?”

銀墨嘆息:“為師從未想要你的命。”

“徒兒知道。師父恩重如山,是銀河福薄。”

蠟炬燃燒,燭淚滾滾。

“阿依說他想回苗疆。他是一族長孫,前兩月接報他爺爺病危,只等阿依回去看望最後一眼。阿依阿爸亦催促。我與阿依之事擅自鑄成定局,尚未向那邊表明,曲折是少不了的,徒兒自會處理。難就難在路途,阿依闖蕩江湖數年,結識不少魚龍混雜的人,覬覦者不在少數。往年有蘇大哥護佑左右,阿依身邊平常還算清凈。但不知為何,從上個月開始,阿依屢遭暗算,我與蘇大哥及那四人自是拼命保護,明察暗訪,卻毫無頭緒。回苗疆之期不能再拖,恐怕中間會出差池……”

銀墨屏息聽下文。

銀河擡頭,目光稍有閃爍,“如有師父同行,定有如東風相助。”

久久,銀墨只是指尖發顫,擱在書卷後,心裏萬馬奔騰,不言不語。

“師父久居千嶺谷,遺世獨立,自是清心寡欲了。外界繁華而汙濁,豈能入師父的眼。徒兒不敢強迫。”銀河垂眸,“但請權當徒兒最後的請求。”

銀墨黯然,真是實心眼的徒弟,花言巧語說請自己出去觀望風光,或邀請與之一起定居苗疆,自己也能稍感安慰些。自己又不是真神仙,哪會真清心寡欲。

“徒兒告退。”銀河站起來,腿似乎跪麻,晃蕩了幾下。

銀墨到底不忍,閉目輕嘆:“容為師考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