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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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鍍銀甲片色彩暗淡,應該是塵封已久所致,盔甲和武器,只有經常受到鮮血的洗禮,才會煥發銳利的光芒。襄王明日就要出征,才找出了這一套多年不曾穿上身的盔甲,葉清茹是第一次見到它,以及襄王的兵器。她幾乎不曾記得襄王也是上過戰場的人,直到看見婢女在整理這套盔甲,只是從來不見襄王練武,也不知究竟會不會武功。

葉清茹讓婢女把這件事交給她做,她的丈夫馬上就要去征戰,她不應該什麽都不做。葉清茹嘗試提了一下盔甲的上裝,太沈重了,她使勁全力也只能將它勉強抱起,他們卻要將這樣的整套裝備穿戴在身上。深紫腰帶上綴著一片片美玉,黃金帶扣,盔甲的形制和楊漸源、於靖的相比,更顯華麗大氣,畢竟他的身份與眾不同。

擦洗的布過了水,握在手裏的濕布和盔甲凍著她的手。盔甲的表面鍍的是銀,內裏是堅硬無比的鋼。將每一片甲片擦得幹幹凈凈,葉清茹又一遍一遍擦洗護心鏡,她覺得盔甲原本應該是明亮奪目的,這種暗淡總讓她很不舒服。

“娘。”襄王元蓮坐在襄王的手臂上,他們在門口站了有一段時間了。原來門沒有關上,怪不得葉清茹在生了暖爐的屋裏還覺得冷。葉清茹認真的樣子十分有趣,襄王走進來,說:“不用再擦了,已經夠幹凈了。”元蓮雙腳剛剛落地,就向葉清茹旁邊的盔甲跑了過去,偶爾在於靖身上見過兩次,盔甲這種東西對她來說還是新鮮玩意。

葉清茹把布丟回水裏:“殿下,什麽時候回來?”戰爭從來沒有短的,葉清茹有心理準備,至少一年半載,七八年、十幾年,都不意外。襄王只是笑了一笑,朝政方面的事,可能不方便對她說,葉清茹不好再問。

襄王摸了摸盔甲的腰帶:“我覺得我近年胖了些,不知這腰帶,還合不合身。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和蓮兒,有什麽事就找張管家和瑤瑤。”張管家是襄王府的新任管家,原來是王府有些資歷的傭人,正直可靠,從籌備婚禮的時候開始,襄王不方面事事親力親為,就任命了管家。

襄王啟程時天還沒亮,葉清茹和婢女幫他穿戴整齊,元蓮在床的角落裏睡得正香,他們的動作都自覺地放輕,生怕驚醒元蓮。葉清茹簡單挽了發髻,讓小娥留在房裏照顧元蓮,送襄王出門。婢女掌著燈在前頭引路,大門開了一條縫,門外傳來馬噴鼻子的聲音,還有幾句低聲的交談。盡管是低聲,在宵禁還未解除的這個時刻,格外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無非是互相捉弄、打氣。

一陣夜風迎面吹來,凍得葉清茹打了個寒顫。襄王也明顯感覺到這陣風,回頭對葉清茹說:“送到這裏便可,你回去吧,蓮兒還睡著。”葉清茹沒有跟他客氣,讓掌燈的婢女送他出門,自己借著月光走回去。

“明日你會送我嗎?”

“那我走後你也不會想我?”

“你應該希望我不回來吧?”

葉清茹驚恐地停下腳步四下張望,明明沒有人,為何聽到這樣的聲音?聲音很清晰,就是從近處傳出來的。葉清茹輕輕晃晃頭,聲音太近,近得像是自己發出的。也許,正是從心裏發出來的。雖然聲音都已經陌生得分辨不出,會對她說這樣的話的,除了楊漸源,還有誰呢?他臨出征的時候,她並不像今天這樣送行,她還詛咒過他死掉呢。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分隔在這麽遙遠的地方,消息閉塞,即使他真的死了消息傳不到葉清茹這裏,也是可能的。葉清茹使勁搖搖頭,壞人從來都得不到報應,楊漸源這種人,才能活得比誰都好。他若真的死了,那三個孩子,不知道該怎麽辦呢。

葉清茹回來,小娥就出去回自己的屋子睡了。元蓮睡得很安穩,葉清茹脫去外衣躺到她身邊。興許是她身上太涼,元蓮皺皺眉頭,翻了個身。元蓮的頭發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麽稀疏發黃,葉清茹正在讓她蓄頭發,比起同齡的孩子,她的頭發濃密而且漂亮。她輕輕撫摩元蓮的發絲,順著頭發滑下來,將一縷頭發合握在手心。元蓮已經開始管襄王叫爹,襄王和葉清茹都不曾這麽教過她,是於靖覺得再讓她每日喊“襄王叔叔”不合適。襄王是個沒什麽個人喜惡的人,葉清茹雖然懷疑他不是很喜愛元蓮,但對待元蓮也勉強像個父親,至少是個不遜於楊漸源的父親,那很足夠。

襄王對她們那麽好,這麽想不應該,但葉清茹並不是很盼望襄王回來。與其和襄王、元蓮三個人尷尷尬尬地睡在一張榻上,不如只有自己跟元蓮母女倆。他在與不在,對自己的生活,好像沒有太大影響。襄王一定也不喜歡這種尷尬的感覺,說不定他也覺得分開比較好。 天亮之後,她要帶元蓮去法華寺給襄王求平安,至少,她要做一個稱職的妻子。

現在的生活有時候讓葉清茹恍惚以為銜接上了她的童年,葉家千金的她嫁給了襄王殿下,也算門當戶對,生活得平靜幸福,中間發生的事都可以忽略不計。但就是缺少了那麽一點激情,不過沒關系,像每一個和她差不多出身、經歷的女子一樣過著幸福到乏味的生活,才是她最初的追求。對經過大悲大喜的人來說,都會渴望平靜。

冬雪消融的時候,襄王已經離開三個多月,正月裏葉清茹剛剛在賀年慶典上拜見過的陳皇後再次被廢。一個皇後被廢兩次也著實是件奇聞,葉清茹聽說陳皇後向來不得寵,能坐在皇後之位上全是因為她背後有強大的家族支撐,她的父親去世後,陳家的勢力瓦解,她也被皇帝找借口廢掉。結果這時發現她懷了龍子,皇帝子嗣不多,他最寵愛的段嫣然又無法生育,為了唯一的嫡子,皇帝又重新立她為後。現在,太子夭折,維系他們關系的唯一紐帶斷裂,陳皇後最有力的支持者襄王遠離京城,其他同派系的大臣也紛紛被委以各種職責派往各地,剩下的則孤掌難鳴,能說得上話的燕國大長公主病入膏肓,皇帝迫不及待地將陳皇後再次趕出皇宮。僅僅一個月後,不顧群臣的反對,段嫣然正式冊立為皇後。

外命婦中身份最高者是宰相夫人和葉清茹,聽說要帶領所有大臣的夫人們向新皇後拜賀,葉清茹嚇得不知怎樣是好。幸而宰相夫人是一個見過世面為人又和藹可親的老太婆,耐心指導葉清茹,還與她商量好葉清茹什麽都不用說,全部交給她說即可。

昭陽殿的梁柱間回蕩著宰相夫人蒼老渾厚的頌詞聲,站在她身後葉清茹在跪拜起身時無意間掃了一眼,新任皇後段嫣然面無表情坐在禦座之上,不同於陳皇後的沈穩,她是真的沒有任何情緒。沈重的頭冠之下還是那張素凈的臉龐,在色彩絢麗的禮服的反襯下,顯得她臉色蒼白。她是個沒心沒肺的人,葉清茹早就有所了解,但在這樣的大日子仍然不見半點情緒,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像死人一般,而皇帝,是如何每晚與一個死人耳鬢廝磨的?

段皇後從始至終不曾開過口,全部的聲音都來自她身邊的尚宮韓霞衣,一個二十三四歲,容貌嬌媚的女子。與段皇後截然相反,韓霞衣始終保持著欣然的微笑,她的酒窩很深,隔得這麽遠還可以看見,讓她的笑容更加動人。一個人總是沒有表情不正常,一個人總是一個表情也不正常,段皇後是前者,韓霞衣是後者。這對主仆,怪異極了。

宴會開始,宰相夫人向葉清茹使了個眼色,按照事先說好的,葉清茹要帶領命婦們敬酒。宰相夫人是怕占了葉清茹太多工作,而葉清茹打心眼裏不願意出這個風頭。接收到宰相夫人眼神的葉清茹在宦官喊完話後站起來,舉杯:“妾襄王妃葉氏,今率領百官夫人,恭祝皇後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官夫人隨之高呼千歲,話音落定,韓霞衣喊道:“眾卿免禮。”段皇後舉起酒杯,等宦官高喊飲酒,要皇後先飲,命婦們才一齊飲下。正在這時,一聲清脆的碰撞,段皇後的手裏空了。她錯愕地望著酒杯,跌在盛果子的金盤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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