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當日擲下的那只瓷杯嗎？缺了一個口。”二夫人聽完楊漸源所有的話只是淡淡問了這一句。當日她用那只杯子告訴楊漸源，天意不許他娶葉清茹。她試圖用這一年的時間冷卻楊漸源的熱情，當他冷靜下來他就會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多麽不可取，她失敗了。按管家的說法，楊漸源這次是動真格。他們約定的期限已到，楊漸源終於來找她攤牌。

楊漸源冷靜地回答：“兒提醒過娘，我沒有答應過什麽。人事人定，何須問鬼問神？那只杯子，不能作數。兒是來通知母親一聲，我已讓人問日子，下月有吉日，便將此事辦了。”他不是來咨詢她的意見的，只是來履行通知的義務，畢竟在他的婚禮上，二夫人必須出現。

“哦，你打算讓全天下看到你的新娘帶著七個月身孕嫁給你？”波瀾不驚的語氣下隱含深深的譏諷。

楊漸源語塞，他不是沒考慮過，但未婚先孕已成事實，回避也不可改變。他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向二夫人作揖：“兒心意已決。只待婚期一定，廣發喜帖。若不想讓婚禮變成笑話使楊家顏面盡失，婚禮之日，還望娘成全。”

二夫人容顏冷峻雖然望著正前方視線卻越過了楊漸源：“我不會幫你圓這場戲。你敢將喜帖散發出去，我就敢讓葉清茹在這個家裏待不下去。”她的目光掃過楊漸源脊背發涼。婚禮上可以沒有賓客，但不能沒有父母長輩。二夫人不出面，楊漸源就無法成婚，即便婚禮舉行了，二夫人可以矢口否認葉清茹是楊家的兒媳，因為他們的婚禮不合制度，楊漸源更要為此背負不孝、不知禮的指責。現在是楊漸源有求於她，故二夫人敢於如此威脅。

從慈心庵帶回來的月季移植成功，已經開始綻放花朵。采芣摘下一枝月季，剪掉葉子將刺削去，和元鷺的頭發編在一起。元鷺年紀尚小頭發又細又少，一編起來，便只看到頭頂一叢大紅色的花朵。元鷺抱著鏡子滿意地說：“好看、好看。采芣快去給娘戴上。”采芣的笑容僵硬，經不住元鷺的撒嬌，折回去摘了一枝月季，尷尬地看著葉清茹。元鷺又抱著葉清茹的腿撒嬌：“娘戴上嘛，戴上嘛。”

葉清茹向采芣招手示意。采芣走到她身邊，用發簪輔助將花莖插進發髻，鮮紅的花朵格外襯葉清茹嬌艷的臉龐。元鷺拍手道：“娘好漂亮，好漂亮！”她使勁踮起腳，短短的手臂卻怎麽也摸不到。葉清茹彎下腰，讓元鷺摸了一把她的發髻，元鷺驚嘆：“娘的頭發好多，好漂亮。”失望地摸摸自己的頭。

“元鷺還小，等元鷺長大一點，頭發就越來越多越來越好看。”葉清茹笑著摸摸她的頭頂說。

她們相處得如此其樂融融，做一對母女有何不好？楊漸源穿過庭院，走到了她們所在的屋檐下。葉清茹突然撇過頭，頓了一下，卻端起一杯茶給他。楊漸源接過茶杯捧在手裏，元鷺指著自己頭上不斷問：“爹，好看不好看？好看不好看？”楊漸源笑著回答：“好看，元鷺戴什麽都好看。”元鷺突然問：“是娘好看，還是我好看啊？”婢女們噗嗤笑了，楊漸源瞄了葉清茹一眼：“你最好看。”元鷺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葉清茹敞開中衣躺在枕上，褻衣包裹著圓圓的肚子，看起來特別的大。楊漸源的頭靠在上面，耳朵貼著褻衣，傾聽裏面的動靜。但這個孩子一點都不像元鷺在母親肚子裏時候那樣好動，常常好幾天都沒動靜，楊漸源對此格外擔心。不過他請了大夫隨時照看著，大夫的回覆一直都是胎兒很健康。如果胎兒除了問題，葉清茹的身體會有異常，但無論是葉清茹還是胎兒，都正常得不得了。楊漸源的擔心換成了另一種，這是個女兒。一般男孩比較好動，女孩比較安靜，不是嗎？他固然沒有二夫人那麽渴求男丁，不過在楊家子息如此單薄的情況下，難免寄希望於葉清茹生下男孩。

見到他額頭的汗珠，葉清茹拾起枕邊的絲帕，輕輕往他額上擦拭。楊漸源拿走她的絲帕，正是上回見到還沒繡好的那一塊，如今已經繡成一幅完整的蘭花。手帕上帶著她身上的味道，脂粉香與衣香混合的味道。楊漸源忽然想起什麽問：“你從我這兒拿走的一整盒的首飾、絲巾還記得嗎？”

“嗯。”有些還收著，不過被葉清茹壓在箱底，楊漸源看不見。

“有一方白色的帕子？”

“嗯。”他一說她倒有點印象，只是不記得那塊絲帕是被她收著還是已經扔了：“有用？”楊漸源遲疑著，良久：“有些特別。”葉清茹脫口而出：“我扔了。”萬一楊漸源突然跟她討要怎麽辦？她不想交給他。楊漸源沒再出聲，爬起來手撐在枕邊，端詳著葉清茹的臉部。葉清茹以為他是要測試她是否在說謊，按捺著緊張的心情強作鎮定正視他。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楊漸源自詡好色，葉清茹並非他見過的最美的女人，卻莫名其妙成了唯一令他上心的人。曾令他魂牽夢縈的段嫣然，會隨著時間淡出他的腦海，在他經歷了無數女人之後，段嫣然便成了那其中無甚特別的一個。即便當年的他，也不會對段嫣然許下再不碰別的女人這類誓言，當然，段嫣然也不需要。守著一個女人過一輩子，在遇到葉清茹之前想都不曾想過。

他低頭，葉清茹急忙將眼睛閉上，楊漸源果然在她的眼睛上親了下。葉清茹奇怪問：“你做什麽？”楊漸源道：“我看來看去，你只有這雙眼睛生得比別人美，因此令我愛不釋手吧。”

葉清茹抿唇臉頰稍稍鼓了起來，她生氣了。縱然她稱不上天下第一美人——至少有個她不曾見過的叫段嫣然的女人，人人都說段嫣然比她美——葉清茹自詡算京城裏數得上的美女了，至少她還沒見過有比她美的，興許二夫人年輕時候算一個。本身無其它技藝的她更加註重容貌的效應，如今居然被楊漸源一句話貶得除了眼睛一無是處？“你在拿我同段嫣然比嗎？”楊漸源居然毫不忌諱地點頭，“既然她比我美，你為何不去找她？我猜，人家眼界高，看不上你。”

楊漸源撥著她耳邊的碎發：“你以為她同你一樣，是被寵壞的嗎？”楊漸源的本意是段嫣然不像葉清茹一樣有選擇的機會，但葉清茹只聽到了他用對自己的貶低來擡高段嫣然，瞄到楊漸源手上的絲帕，她一把搶了回去塞進枕頭底下，轉動笨重的身軀面朝裏。

劉嬸雙手捧著一只精致的盒子，滿臉喜氣。盒蓋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大紅禮服，金線勾邊，珍珠點綴，明明是衣服卻散發著猶如珠寶的光芒。葉清茹幾乎感到眩暈：“劉嬸，這是什麽？”不，不是因為衣服過於華麗，是因為，她知道那是婚服，楊漸源居然真的給她送來一套婚服！

管家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夫人，我家老婆子可在這裏？”“在呢在呢，老頭快進來，我給夫人送衣服來呢。”劉嬸興奮地朝門口喊。管家走了進來，愁眉緊鎖，一見到劉嬸劈頭就罵：“你這臭老太婆，少爺夫人的事你瞎操什麽心？”

劉嬸被罵得莫名其妙，頓感委屈，頂嘴道：“我是少爺的乳娘，我養著少爺長大的，我操心操得有理，怎麽叫‘瞎操心’了？你這死老頭子大好的日子臭著一張臉給誰看吶你？”劉嬸罵完管家轉頭向葉清茹：“夫人快來試試。這婚服少爺上個月特地為你定制的，挑的是最興的款式，用的是最好的布料，請的是鴻禧布莊最好的裁縫。夫人快試試合不合身，你大著肚子，尺寸不好拿捏，不合身還得改改，得趕在廿二婚禮前。”

“廿二？”只有五天了，她居然一點不知道。楊漸源竟然真的要娶她嗎？葉清茹難以置信：“為何沒有人告訴我？”

管家突然發話了：“不急。夫人，不用著急。”葉清茹僵住，管家的臉色不是什麽好兆頭，他很嚴肅：“少爺不告訴夫人，因為這事成不成，少爺心裏沒譜。少爺和二夫人詳談過，此事恐怕需從長計議。夫人勿要擔心，少爺絕不會對夫人食言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需要夫人再等一陣子。”

哦，果然還是一個笑話，他通過這樣的方式逗她開心，然後讓她出糗。方才還喜氣洋洋的劉嬸已經沒了魂魄一般杵在那兒，嘰嘰喳喳的婢女們失了聲。葉清茹不知為何特別討厭她們在這個時候突然都安靜下來，這樣令她的尷尬分外受人關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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