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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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黃的墻壁上投射著女子專註地做針線的影像,跟隨著虛弱的燈光一起不時顫抖一下。葉清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影像,遲遲未入睡。並不是這光線影響了她。她翻個身向外,看著那個傍著油燈縫衣服的十七八歲少女。

少女驚愕地望向她:“吵到你了?”豐滿的臉頰擠出一抹局促的微笑,飽含歉意:“明日就要將這衣服還給素娥姐姐,今夜不得不趕工呢。”聲音很小,唯恐驚醒了同屋的另一個女孩。這兩日葉清茹的心中堵得慌,見到她那真誠醇厚的笑容,意外地感到輕松了些。

楊漸源把她帶回了楊家,因她女工出色,就被分配來做漿洗縫補的活計。心中不免有從高處跌到谷底的失落,慶幸的是楊漸源沒有拿她去記個大功,如今她在這裏,雖然再也過不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悠閑生活,所幸還餓不著凍不著。

“清茹,你是大少爺帶回來的,那時我們還私下議論,大少爺會把你收房做小妾呢。大少爺素來正經,大夫人、二夫人跟前的兩位姐姐那麽美,他尚且不多瞧一眼,這時竟然從外頭帶了個小姑娘回來。想不到,他把你往這裏一丟,就不聞不問了。不過,再有兩個月,少爺就要迎娶少夫人。”見清茹清醒著,珠珠開始說些有的沒的。她不算一個話很多的人,興許只是清茹那樣盯著,令她尷尬。

正經?他今年也不過十七八歲,葉清茹也聽說,他同哥哥他們一幫酒肉朋友,經常出入秦樓楚館。葉清茹冷冷“哼”了聲,又覺得有些失禮,恐怕她誤會自己是對她不滿,開口道:“我和那個少爺不熟悉。”做他的小妾?開什麽玩笑。她是堂堂尚書千金,就算如今落魄了,骨氣還在,寧可嫁個市井莽夫過粗茶淡飯的生活,也不會去給人家做小來換取錦衣玉食。

葉清茹瞇起眼睛,腦子似乎還清醒著,感覺自己剛剛進入了夢鄉,居然就聽到廚房那邊待宰的公雞叫了。睡夢中的葉清茹惱怒地蹙眉,身邊又有了響動,最恨睡著的時候被人打擾,葉清茹正待開口是罵哪個不長眼的丫頭,猛然驚醒。是珠珠把她推醒。

眼前不是青色的薄紗帳幔,是落了灰的房梁,張著一張大大的蛛網,似乎就要往她臉上蓋來。葉清茹打了個寒顫,不情不願地坐起來,強打精神。

每天的第一項工作,就是和另一個同屋的女孩小蕊到全府各個屋子去收要浣洗的衣物褥子。兩人分工明確,小蕊去東院,葉清茹往西院。東院住的是大夫人,西院則是二夫人、少爺的住處。大老爺大前年去世,楊漸源的父親二老爺更是在十多年前就過世,因此楊家宅邸雖恢弘,人丁單薄,不過住了二位夫人與一位公子。

少爺那旁的人少,加之他長宿於外,需要漿洗的東西甚少。按照珠珠的指示,葉清茹都會先取少爺那裏的東西,再去取夫人那裏的。侍候二夫人的婢女約有十幾人,聽說大夫人都沒這麽大的排場,誰讓二夫人是楊家唯一的後嗣的娘呢?婢女素娥把一大筐衣服拎到屋外,竹筐裏擱著一堆包好的布,是二夫人的衣服。

葉清茹彎腰正要將竹筐抱起來,忽然聽見背後有聲音,回頭見幾名花枝招展的婢女簇擁著一位氣質高雅的中年婦人,婦人三十許歲,一襲杏色繡花大氅,高髻插梳,容貌明艷。竹筐一下子滑出葉清茹的手,素娥已經迎了上去:“夫人。”

不需要素娥開口,葉清茹已經料到。以楊漸源的年紀,萬萬想不到他的母親如此年輕呢,不,也許只是看起來年輕。葉清茹迅速向夫人屈膝行禮:“奴婢見過夫人。”

或許她本沒有留意到這個瘦弱的女孩,當聽到葉清茹的聲音之後,她才在她面前停下:“你是新來的丫鬟?”葉清茹低著頭,小聲地說“是”。夫人左右端詳她的臉,笑著道:“不錯,好姑娘。”沒有責怪葉清茹不慎忘在門中央的竹筐,繞了過去。後頭的一個婢女,把竹筐往葉清茹這邊踢了踢。

夫人說話很和氣,容貌舉止也無可挑剔。可是她站在葉清茹面前時的那股壓迫感——就像楊漸源一樣,她應該不是那麽簡單就能被看透的吧。回想在府裏寂寂無聞的大夫人,葉清茹感覺也許可以從這個二夫人身上找原因。葉清茹沒有見過大夫人,也沒有聽說過關於她的什麽,但是,見過這位夫人,覺得很少有人能在氣勢上壓制她了吧。

為了洗衣服,葉清茹連漂亮的指甲都被剪掉,兩只手泡得發白。第一天工作完,她的肩膀和腰酸痛得令她趴在床上動彈不得,可第二日天剛亮,又要去四處收衣服、洗衣服。葉清茹背著人哭,珠珠看見她的時候,眼眶都是紅紅的。珠珠並不點破,她觀察過葉清茹的那雙手,並不是幹過粗活的手。

慣例敲了幾下門,卻沒有人來開。楊漸源的婢女都會把衣服收好在屋子外面等她,人都出去的時候就會把筐放在屋裏,楊漸源的房間通常沒有人在。葉清茹推開門,並沒有竹筐。難道今天沒有衣服要洗?葉清茹走向隔斷內外室的屏風,興許放在裏面。

居然有人!瞥到坐在床上的人葉清茹立刻轉身。楊漸源不是都不在的嗎?不過,也沒有別人敢睡他的床吧。“來取衣服的嗎?”發問的聲音,帶著濃濃睡意,他是被葉清茹的敲門聲驚醒的,“給我一套幹凈中衣,昨夜夢中出了不少汗。”

衣櫥在床的左邊,葉清茹走向衣櫥,低著頭經過床前。打開櫃門,第三層右手邊整整齊齊疊放著數套中衣。葉清茹拿了最上面一套,卻見到放在第二的材質特殊,伸手摸了一下,知是吳綾,她便將受上的那套放下,取了吳綾中衣。

楊漸源從她的雙手中接去:“是你啊。”因她刻意低著頭,到這時他才看清。不經意瞄到她發白起皮的手,楊漸源搖頭嘆道:“你也曾是官家小姐,如今淪落到為奴為婢,豈不委屈?”他好像只是沒睡醒,渾渾噩噩中發出感嘆。葉清茹沒答話,走到屏風外,直到他喚,進來將衣服收走。

“你若做不慣,換一個活給你做,如何?”楊漸源站在臉盆架子旁說,不知他是惡意還是善意,葉清茹假裝沒聽見。楊漸源皺皺眉頭,他原是好意,想不到葉清茹竟不搭理他:“我知道你定然不習慣和那麽多人住一起。這樣吧,柴房那兒原是兩間空屋子,你搬到其中一間去。”

葉清茹慍怒地瞪了他一眼,果然不懷好意。她見到楊漸源的次數,一共也就三次,第一次他是來抄家的禁軍統領,第二次他在她最落魄的時候跑來奚落,第三次,也就是這次,他仍然要欺侮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葉清茹忍氣吞聲,抱著衣服剛走出門,狠狠把雪白的中衣丟到地面,一腳踩上去搓下一個灰灰的印子。唯恐被人發現,她趕忙撿起衣服拿在手上,抹了一把眼淚。

廚房對面的兩間舊屋是柴房,其中一間門窗都已經破損,堆了滿滿的柴禾,葉清茹卷著鋪蓋住進旁邊的一間。住這裏也沒什麽不好,一個人,清靜,除了對面廚房幾只愛擾人清夢的雞,還有每天天不亮就傳出的乒乒乓乓的各種聲響。葉清茹盡量找理由安慰著自己,起碼,以後哭得死去活來也不怕被人看到了。

她躺在枕上,靜靜聽著對面的聲響。如果一絲聲音都沒有,這黑夜實在太可怕。約莫過去半個時辰,廚房裏的人漸少,最後,燈也熄了。葉清茹的周身剩下了一片茫茫的黑暗。最失誤的,莫過於忘了帶來一盞燈。

在家的時候,葉清茹沒有那麽怕黑。可是現在,也許因為知道所有人都遠離自己,內心無比恐懼。她靜靜地蒙上頭,好冷。

從前哥哥說她驕縱,葉清茹卻從不記得自己有這麽刁難過一個下人,當然,她也無從得知,自己家裏的下人是否有人遭受過這樣的待遇。她偶爾也會一時沖動想離開楊家,可是,正如楊漸源說的,她無處可去,只能依賴於楊家的收留。伺候人的滋味,原來這麽不好受。如果她早知道這些,一定會對那些下人更好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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