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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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存一整夜,冷風一吹還是心口發涼。他們牽著手,沒來得及走出旅館正門,前臺小姐仰脖看著上午重播的家庭倫理劇場,側門連著的發廊有游客三兩。人聲嘈雜之中,段爭透過擋風玻璃門,和撐著把傘的陸孟對上了眼。他身後,裹著一件深灰色大衣的楊蘊秀低頭站著。

——也許他們在遮擋著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昨晚睡得昏沈,段爭直到進了太陽底下才意識到原來夜裏下過一場小雨,甚至晨起時雨還纏纏綿綿地不肯停,而陸孟不收傘,應該是撐得久了,沒怎麼意識到。

才進家門,楊蘊秀終於稍擡了擡頭,要陸譚先上樓去。一次請求不得,她放低了姿態,奈何陸譚油鹽不進。她下了力氣拖拽,毫無疑問遭到他好一番發瘋抵抗。陸譚咬她的肩膀,踢她的小腿,尖叫著罵她是壞人,一字一句一舉一動,無異於在楊蘊秀勉強縫合的舊疤上再添一刀。

他向來我行我素,哪裏知道自己一句話就能傷透父母的心,楊蘊秀這時恨透了他,陸譚在她眼裏驀地變得醜陋不堪。頭暈目眩之際,她的胳膊擡了起來,將將落在陸譚側臉的瞬間,一記重力將她拂倒。陸孟從後接住她,一碰她的後頸,那捧黑發就散了架,胡亂披在她肩頭,從中剜出一張面容枯槁的臉。

陸譚做了壞事,慌不擇路地原地打轉,嘴裏叫著“怎麼辦怎麼辦”,還瘋狂地拉扯起自己的頭發。

是段爭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自我折磨,低頭面對矮了他們兄弟一大截的陸孟淡淡道:“你算錯了。”算錯他的野心,也算錯陸譚的固執。

陸孟沒想到他千防萬防,到頭來,極力掰扯著這個家的人是他,親眼看著它徹底坍塌的人也是他,甚至連楊蘊秀也在質問。他頭痛欲裂。

“你早知道,你早知道?”她面色浮起一團異常的潮紅,“但你什麼都瞞著我。完了,都完了,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完了!”

陸孟欲安撫她情緒,反被楊蘊秀揮手一甩。她撐著手掌站起身,昨天強裝的溫和體貼不再,她露出她作為母親將捍衛自身孩子的姿態,卻是近乎歇斯底裏地指去段爭的鼻子:“都是因為你,所有搞砸的一切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麼要回來?既然消失了二十多年,你為什麼又要出現?這就是你的報覆嗎?你想借著折辱你哥哥來報覆我和你父親,是不是?好,你想報覆,沖我來。你殺死我,放過你哥哥。”

說著,楊蘊秀左顧右盼,忽而瞥見廚房流理臺那把還未收起的水果刀,她連跌帶撞地奔去拾起了,握在手心直沖段爭而去。

“我把刀給你,你殺我,殺死我!殺死我!但我請你放過你哥哥,他沒有一點做錯,一切的錯都來源於我,是我一廂情願領你來世間,害你孤苦無依的也是我,這和陸譚毫無幹系——我都還給你,只求你放過陸譚,他不可以走這條路,我請你,我請你放過他——”

“楊蘊秀你瘋了?!”陸孟驚聲喝道,試圖去奪楊蘊秀手裏對向段爭的尖刃。

如果說陸孟是被這場變故給嚇得呆住了,那麼陸譚就是面對風波而最最無畏的那個。他仍舊是那樣的眼神,憤恨又怨毒地瞪著他發狂的媽媽,義無反顧地擋在弟弟身前,高分貝的叫嚷聲刺得陸孟耳鳴疼痛。

“讓開!放開我,放開我!”楊蘊秀竭力反抗,但不敵陸孟氣力更勝。

夫妻搏鬥間陸孟吼道:“你連陸譚都要刺上一刀嗎?!”

話音剛落,楊蘊秀雙目圓睜,一切動作皆停。水果刀“當啷”落地,她宛如被抽掉脊骨似的跌坐下來,頭發散亂,憔悴迷惘不成人形。她甚至不敢閉眼,一旦合上眼瞼,那場昨晚她所無意撞破的滑稽戲就會跳上腦海裏來。

她恨麼,恨透了,恨瘋了,恨到忍不住想撞開門將段爭這個居心叵測的不速之客徹徹底底趕出她的家門。可她聽到什麼,她聽到陸譚喊他山山,無辜卻殘酷地質問他不在場的父母,樁樁件件字字如刀,她聽得肝腸寸斷幾乎倒在門口。

段爭究竟為什麼而來?楊蘊秀想著。他防備這裏的所有人,必然不會說實話。他是從哪兒來的?誰讓他來的?這裏頭是不是有個大陰謀?不,或許並非段爭一個人,也許陸譚是知情人,陸孟也是同謀,他們夥同彼此預備趁這時報覆她——對,這是場覆仇,以陸遠岱為首的覆仇,她早知道未來會有這麼一天。

眼見楊蘊秀有意再拾回水果刀,陸孟搶先一步將刀踢走,他強攬住妻子肩頭,激烈搖晃著請她理智一些。但當楊蘊秀終於清醒少許,倒在他胸口無聲啜泣時,他再望去段爭,卻沒有在他眼底找見絲毫惻隱。他不過如同一位旁觀戲團喜劇的觀眾似的站在那裏,一雙眼睛幾乎將陸孟洞穿。

料想不到自己極力避免的矛盾在這一刻以最醜陋不堪的方式呈上面來,加上楊蘊秀情緒失控沒了章法,陸孟不想讓矛盾繼續激化,因而搶先示了弱。他艱澀道:“我們都冷靜一些。”

扶楊蘊秀在一邊沙發坐下,陸孟正欲抽身,反被楊蘊秀一握胳膊。她眼圈通紅,嘶啞道:“不能,絕對不可以——你懂不懂?”

陸孟按下她的手:“我知道。”

隨即他迎上段爭,請他進書房。

陸譚原本緊挨在段爭身邊,這下更是急慌慌地想要隨他進去,但楊蘊秀硬聲止住他:“小譚,到媽媽這兒來。”

“小譚,你先在外面等一會兒,我們很快出來,”陸孟也勸。見陸譚沒有順從的意思,他只好將請求投向段爭,更是壓低了音量道:“有些話,我們需要單獨談。”

段爭目光落在陸譚求救般揪住他袖口的手上:“有這個必要嗎?”

陸孟咬牙:“……有。”

段爭定定看他一陣,轉去尋求陸譚的意見:“你能等我嗎?”

有些猶豫,陸譚眼底滿是不安。但他還是松了手,乖巧道:“等你,你要快一點。”

段爭點了點頭。

書房門一關,陸孟立時像被壓彎的稻谷那般沈下肩膀。他將工作椅上的文獻搬開,示意段爭落座,而他自己徘徊片刻,選擇坐在了段爭身邊的工作椅上。

“……我以為這件事至少可以瞞到你離開,但是段爭,你太狠心了,你沒有給我留後路,沒有給你媽媽留後路,就連你哥哥都被你利用。你當真這麼恨嗎?”陸孟低聲下氣,“恨得這麼果決,半點喘氣的機會都不肯給我們?”

“沒有。我對你們任何人都談不上恨。”段爭直視他。

“那你在做些什麼?!”陸孟失聲道,“引誘你哥哥,激怒你母親!我不希求你能理解我和你媽媽,只有一點,我告訴過你,我再三懇求過你,不要靠近陸譚不要動你哥哥——他懂些什麼呢,他一顆赤子之心,你不過搖一搖手指他都會心甘情願和你走。這並非因為他對你有另外的心思,他是當你做弟弟,你們是同胞兄弟!感情過界可以及時損止,你應該清楚。他不理解,可你是正常的,別再做錯事,就到此為止,好嗎?”

“我是正常的?”段爭不慌不忙,“那你們呢,你們正常嗎?”

陸孟一怔:“你想說什麼?”

“我從前讀過一個故事,但不入流,你不會愛聽,我就不說了。大概意思就是當局者迷,三個正常人和一個傻子,你當然會信正常人。但謎底揭曉,或許傻子不是傻子,正常人也不是正常人,反而掉了個個兒,正常人成了傻子,傻子才是最聰明的,”段爭說,“你不去問陸譚他想要什麼,而是把所有選擇剔幹凈了,就剩最後一個。只有被馴服的小狗會那麼聽話。”

“……別再妄加揣測,你什麼都不了解。”

“我也不需要了解。”

陸孟深吸一口氣:“你認為陸譚需要你的拯救嗎?你錯了,大錯特錯。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在你們相處過程中,他想要的不是你,而是你身上‘陸遠岱’的身份。他要的只是那層殼子。就像你媽媽,她見你——見你的目的並不純粹,想來你也猜得到。那麼陸譚也是一樣。換成別人,只要有人告訴他,那是他的弟弟,他照樣會‘愛’上那個人,或者說那根本稱不上‘愛’,那只是一種情感轉移,一種情緒嫁接。他要的是弟弟,他所謂的依賴是因為他想彌補,就如同我和你媽媽想要補償你一樣,我們不謀而合。”

說完,他閉了閉眼:“段爭你很聰明,換句話說,你很敏感,這可能是你和陸譚之間為數不多的相似點中的一點。我這樣說,希望你能了解,你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哪怕各分天涯,你們一母同胞,基因或許會吸引彼此,但是你們不可以、絕對不能繼續糾纏,哪怕——”

“所以晏知山也是你以這種理由塞給陸譚的?”

“……”陸孟張口結舌。

“是你說的,只要有‘弟弟’這張殼子,任何人都可以取而代之。所以你替陸譚做了選擇,這個替代品就是晏知山?”

陸孟臉上的面具搖搖欲墜,不由得想起今早和那條標著“旅館位置”的通知一道而來的數沓照片。他在段爭的逼視和詰問下坐立難安,甚至試圖起身踱步。但臀部底下卻像伸長了粗糲的藤蔓將他捆束,他幾次起身不得,腿腳在掙動間踢翻了一側的書堆,於是一推二,二推四,數不清的書籍文獻在頃刻間以排山倒海之勢傾倒顛覆。他噩噩望著眼前混沌的所有,愕然拜倒在一瞬的窘迫當中。

漫長的煎熬終將停止,下一刻,屋外傳來大叫聲。是楊蘊秀。

彼此目光電閃般的一觸,段爭動作迅速地拉開書房門,只見楊蘊秀被推倒在茶幾邊,家裏正門大敞,一輛黑色轎車正疾馳而去。

“是晏知山,晏知山!他不對勁,他瘋了,”楊蘊秀急火攻心,一時間天旋地轉,她顧不得自己抓住的是丈夫還是段爭,只尖聲叫著,“救小譚,快救小譚!”

段爭當機立斷,沖陸孟道:“車鑰匙。”

陸孟遲鈍:“啊?”

“車鑰匙!”

然而等陸孟手忙腳亂將車鑰匙翻來交給段爭,他們駛車追蹤,晏知山卻早已經消失了蹤影。

大半人生都在琢磨學術,一旦離開書房,陸孟仿佛成了一個原地打轉的瞎子。他霎時間失去方向,被迫仰賴段爭,聽他做決定。

“他常帶陸譚去的地方,”陸孟念念有詞,“晏家的游樂場,商場,還有學校?”

“只有這些?”段爭問。他記得一閃而過的晏知山的車牌號,一路緊隨驚慌而散的人群方向找去。

“小譚怕生,其他地方他不願意去。”

“其他地方,他家?”

“大概率不會。”晏家監管嚴格,外人不允許入內。

“‘大概率’?”段爭眉頭一皺,“晏知山回來有多久?”

“我不清楚。”

“他最近一次聯系你是什麼時候?”

“今天早晨,”陸孟對答如流,頓了頓道,“是他告訴我,你帶小譚去了旅館。”

分明極難啟齒的話題在這一刻似乎被冠以了理所應當的名頭,陸孟將晏知山這些時間主動同他聯系的內容說了大概。段爭聽了不算太意外。他昨晚就發現陸家附近有人蹲守,因此帶陸譚離開時,他刻意繞過了正門。倒是晏知山這次這麼沈得住氣,反而讓段爭心頭不安。

陸孟回憶,疑慮漸濃:“其實早在前幾次,他來找我,語氣就很古怪,我疑心他情緒不對勁,不確定和他最近事業上受挫——”

突然汽車一個急剎,車頭調轉九十度角,陸孟下意識止住話音,抓緊了頂棚拉手,卻發現段爭的目光凝在高架橋下那塊巨幅熒幕上。

熒幕跳轉著時事新聞,說的是本市巨富晏家今早八時召開的董事會議。新聞提及大房嫡子晏鐘銘前段時間低調返市,內部有傳他這幾個月的外派名為試手,實則是因為他歷來行事乖張遭人非議,加之實績平平,一次外派導致黃金時間耗損良多,現如今分身乏術,話事人之位最終花落誰家終成謎。

難怪,按照晏知山的本性,津市變天他下對了註,程東陽倒臺、蔣世群猝死,他野心勃勃,怎麼會不等到分一杯羹便潦草收場,原來是本家施壓將他視作了頑劣不堪的棄子,他隨心所欲慣了,這時自顧不暇,現在恐怕是發了瘋。

“晏家公司在哪兒?”段爭忽地問道。

自被晏知山強行拖走,陸譚幾次掙紮皆失敗,他過了最初的狠勁,竟然漸漸安靜下來,算是順從地被拖進晏家公司大樓的天臺,一番拉扯,他被迫站上臺階,和晏知山並肩望著腳下如螻蟻般渺小的眾生。

強風獵獵,冬日冷峭得似乎連空氣裏都藏了利刃。晏知山自陸譚背後將他擁著,雙臂緊緊在他胸前交叉,腦袋埋進他的脖頸,期望能夠從他的身體裏汲取些許溫度。他實在冷得發瘋。

“哥哥,”晏知山渾身戰栗,嘴唇在陸譚頸間烙著吻,他不住地呢喃,“哥哥,哥哥。”

陸譚沒有應他。他始終低著頭,腳尖不遠處是只及他膝蓋高的防護欄,可還是太低了,低得這時候晏知山只要微微一推,陸譚就會像只沒來得及生出翅膀的小鳥,在墜落的半空就被颶風拆得幹幹凈凈。

“哥哥,你看你腳底下這幢樓是不是很高?這是我的,”晏知山吻他的耳朵,“不止這裏,整個金融中心,整個城區,甚至整個城市,以後都會是我的。這是我應得的,是我自己掙來的,我有能力得到它,你說對不對——都是我的,這本就是我應得的,對不對?對不對?!”

陸譚抖了一抖,僵硬的十指本能握緊欄桿。他想求生,可沈默看在晏知山眼裏卻是罪惡滔天。

他的音調急轉而下,喝問道:“你不信我,你為什麼不信我?你都知道了是不是?知道我完了知道我這輩子都是那群廢物的手下敗將!……我知道,你也討厭我,對,你是該討厭我,你應該最討厭我,不不不,恨吧,你恨我,你最恨我,來啊,來恨我!”

說著他將陸譚強行掰回正面來,捉著他的手往自己臉上扇,臉上居然全是興奮:“來恨我,哥哥,你來恨我,恨到恨不得殺死我,來啊,來啊!”

陸譚用力將手一揚,躲開他的鉗制,自己不得不倒退小半步。面對晏知山的癡狂,他出乎意料的鎮靜:“不可以打人。”

“哦,你舍不得我?”晏知山笑起來,“那等你知道我用‘陸遠岱’的名頭騙了你十多年,我把你作弄成一個只知道和人上床的蠢貨,甚至你和段爭都是我一步步逼進圈子裏的——你還是不舍得打我嗎?陸孟呢,你問過他沒有,他收到照片是什麼感覺?有沒有恨到想殺了我和段爭?我告訴他,你不僅和很多人上過床,連段爭都是其中一個。我到時候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段爭不僅強奸你,他還和他親哥哥亂倫——你不打我嗎?”

陸譚搖頭:“你生病了。”

“我沒病,有病的是你。和親弟弟亂倫的感覺怎麼樣,能比我給你找的那些人更叫你爽嗎?既然你想要的是弟弟,我就把他的血都抽幹,都灌給我,那我也是你弟弟了,你來愛我,好不好?”

“弟弟是山山,”陸譚搖頭,“你不是山山。”

“我是啊,我來做你弟弟。不就是陸遠岱嗎,誰都可以吧。”

陸譚說不是的,落在他臉上的目光有些說不出的哀愁。

“你不要?”再三被拒絕,晏知山笑意漸退。一陣短暫的寂靜後,他忽地掀出個冷笑來:“那你就跳下去吧。你不是一直想找個高樓往下跳嗎?看,現在我帶你來了,就在你背後。”

陸譚想躲開:“不跳,不可以跳。”

“你怎麼能出爾反爾?我做你弟弟你不要,滿足你的願望你也不要,那你到底要什麼?”晏知山一把拽住他,單手粗暴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掐緊了他的喉嚨,“噓,噓——我知道,你在說謊。你是不是覺得一個人不敢跳?好啊,那我陪你好不好?我陪你一起跳。你看,就算到了這時候,都只有我陪著你。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愛你,哥哥,我最愛你。”

死意之下的蠻力難以掙脫,陸譚成了竹簽上的螞蚱,被一路拖拽著仰進半空。他手腳冰涼,面上被晏知山的手制住了進出的空氣,動作僵僵的,正朝天的時候,他恍然發覺今晨的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躲進了雲層背後。欄桿一處尖端嵌進了他的膝窩,他疼得後背直發冷汗,但不確定那究竟是汗還是風。

千鈞一發之際,陸譚陡然震醒,不知從哪兒來的氣力,掌心按在晏知山胸口猛力一推,同時一雙反方向襲來的腿腳將晏知山掃倒在地,陸譚則因為重心失控幾乎翻過了半個身體。

陸孟疾奔而來時幾乎嚇停了心跳,他竭力控制才不至於腿腳發軟而原地跌坐。

段爭半個身體懸在欄桿前,他額前青筋直爆,抓住陸譚小臂的胳膊漲成了紫紅色。然而他有舊傷在身,支撐一個陸譚的重量已然到了極限,他不由得沖身邊呆站的陸孟吼道:“拉啊!”

這才如夢初醒,陸孟伸長了手遞給陸譚,盡全力止住喉頭哽咽:“小譚,把手給爸爸,別怕,別怕。”

他們四只手剛握上,晏知山在一邊摔破了頭,卻先一步搖搖晃晃地起了身。額前墜落一道血痕,他胡亂一抹,走去段爭背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半空中搖搖欲墜的陸譚。

他看不清他的表情,猜想那必然是恐懼而絕望的。又一次,陸譚的痛苦因他而生,這讓晏知山在這一刻感到了近乎癲狂的快意。

他控制不住地尖聲大笑:哥哥,到了這時候,主宰你的人還是我。

至於段爭,晏知山想,太礙眼了,實在太礙眼,便擡腳往他右腿膝彎猛踹三下。

段爭吃痛悶哼,緊抓陸譚的手卻紋絲不動。

這時天臺門口堵滿了受驚圍觀的職員和警衛,但都忌憚晏知山身份和他發病時的神經質而不敢上前阻攔。見他真像預備殺人滅口似的向人拳打腳踢,下一次轉身,居然拖了角落裏的一根鐵棍,膽小的都捂了眼撇過頭去。

伴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段爭生生挨下兩棍。

直到趙特助收到消息從會議室狂奔趕來,他破開人群撲向準備揮下第三棍的晏知山,兩人滾向一邊。

“你瘋了?!會死人的!……都他媽眼瞎了?救人啊!”

有他令下,部分警衛紛紛上前。幾人一鼓作氣將陸譚從生死邊緣拉回來。一落地,陸孟焦急查看陸譚臉色,看他不過瞳孔渙散,嘴唇青紫,身上倒是沒多少皮外傷,不禁大松一口氣。

聽見驚呼,他轉過頭。段爭將晏知山一拳揍倒在地,左右開弓沖他的臉部和腹部撞擊,拳拳到肉,肉搏的聲響聽得人耳鳴牙酸。

“去拉開!”趙特助先前被段爭一把推倒,壓根兒不敢在這時候火上澆油,只好抓了三兩個警衛上前。

“好了段爭,別打了,別打了!”陸孟連同幾個警衛一起制止段爭,卻叫他側頭望來的眼神嚇住。他不覺軟了手勁,緩了緩語氣:“你別沖動,冷靜一點。先看陸譚要緊。”

提及陸譚,段爭面上的戾氣退去少許。他低頭看了看晏知山那張滲滿血的臉,最後將他的後腦往下用力一磕。晏知山昏死過去。

見他罷手,趙特助連滾帶爬地伏去晏知山身邊探他鼻息。

好險好險,還活著。特助一口濁氣吐得顫顫悠悠。

有職員提前報警,救護車來得很快。

段爭整條胳膊漲紅又爆滿青筋,渾身更是遭晏知山報覆而受的傷。陸孟要他做傷患一道上車去醫院,段爭卻避重就輕說自己沒有大礙,待會兒過去。陸孟拗不過他,也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立場勸解他,看他一眼便跟著救護車走了。段爭一語不發,只在臨別前用手背貼了貼陸譚的臉。而他手背紅腫,更襯得陸譚臉色慘白。

鬧劇收場,整座辦公大樓四處在議論晏知山董事會議不得志,來家裏公司發瘋殺人的醜事。段爭一路下來接受了各人各異的註視,先前攔他的警衛也伸長脖子瞅著他,見他徑直回了車上,還示意前半條路的車輛註意靠邊,大概真是叫他先前玩命耍的飛車給嚇得飛了魂。

段爭回到車上先取外套。衣服脫得匆忙,兩條袖子攪在一起,衣兜原本不過破了個小洞,現在一摸,居然到了能把手機吞進去的地步。他費勁掏出手機,右胳膊隱隱作痛,於是換作左手。

挑了其中一通未接來電回撥過去,黃銘鴻接得很快:“餵,哥?是你嗎哥?”

“是我,”開嗓才發現聲音沙啞,段爭清清嗓子,“剛在開車,沒空接。”

“沒事,我想你接不到肯定是有事在忙。你現在空了?”

“有事說事。”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過兩天,還是打算再玩幾天?”

“……”段爭長籲口氣。

“其實也不著急,你慢慢來好了,我也不是想催你啊,就是我們這邊有時候也挺忙的,不出事不知道,一出事真是嚇一跳,沒有你真不行啊。”黃銘鴻以嘴型示意唐小傑滾遠點,一邊護著電話凈說些廢話,連鐘澍成都搬出來了,說他這些天過得可真愜意,等明天會上一亮相,他這個龍頭老大算是坐穩了,不僅安頓蔣世群外頭一堆的私生子女,連他的日本小妻子都照顧到上床去了。誰還能說他不得了?

“說起來他確實挺有一套——”

“說夠了?”段爭打斷。

黃銘鴻一滯,暫停和唐小傑打鬥,壓低聲音道:“哥,你出事了?”

段爭不答反問:“沒有別的事?”

“有!有啊——條子那邊好像有大D的消息了。”

段爭頓時直起腰:“在哪兒?”

“說是最近有他化名的入境記錄,但之後沒有再活動,可能是收到了風聲。”

“先找到他,你做得不順手就去找鐘澍成,他會幫你。隨時聯系我。”

“好,我知道。”

“那掛吧。”

“好。對了哥,你和,那個誰,什麼時候回來?你會回來吧?”

段爭低低應了:“提前給你消息。”

“嗳,收到!再見哥!”黃銘鴻興奮一跳,電話一甩,抱著唐小傑就傻呵呵地笑。

唐小傑嫌惡將他丟開:“段爭說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啊。”

“那你開心什麼?”

黃銘鴻得意洋洋:“我哥說回,還會帶著他那個哥一起回來。”

唐小傑聽聞來了勁:“真的,不騙人?他帶小九回來?真的回來?”

反手將他一推,黃銘鴻嚷著:“我哥說會就一定會。”

來醫院做過檢查,確定陸譚除去身上一些皮外傷和驚嚇過度,別的沒有大礙,陸孟這才通知楊蘊秀。

夫妻倆在病房門口打了照面。楊蘊秀行色匆匆,大衣扣都扣岔了一顆。陸孟將她攔在門外,將紐扣一顆顆解開再一顆顆扣上。到了最後一顆,手背啪嗒接了兩滴眼淚,他胸口沈悶,擡臂就將妻子摟進懷裏。

楊蘊秀問他:“我們害了他?”

陸孟說沒有,不是他們的錯。他們不過是給了陸譚太多的愛,多到將本該給陸遠岱的那份也一並給了他,於是愛從富足成了多餘,後來又變成累贅和負擔。

安撫過妻子,她進病房照顧陸譚,陸孟則在洗過臉後,於醫院大廳的休息長椅上找見段爭。他在後面立了有一會兒,有些不敢上前,但遲疑之後,他仍舊坐了過去。

抓著外套靜坐,段爭赤著單臂,周身散著股藥酒味。身邊有人,他不需轉頭。之前特意找了顯眼的位置坐,他知道陸孟會來。

彼此默然許久,陸孟先開了口:“謝謝你。”

段爭就說:“不客氣。”

張嘴欲言,話在嘴邊卻噤了聲。透過對面玻璃宣傳欄底下的一條窄縫,陸孟發現自己現在說得上是狼狽而困窘,頭發亂了,衣服臟了,連表情都是熟悉的愁眉深鎖。真熟悉,像誰呢。哦,是楊蘊秀。從昨晚開始,他便看著這種神情困住她的臉。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它也覆制粘貼了新的一份,爬在了他自己的臉上。

他開口艱難:“你想要什麼?還是一個問題。我和你媽媽考慮,想要補償你。我們是真心實意的。你說,你想要什麼?”

“我已經說了。”

從他透過玻璃門看到陸譚的時候,他就已經說了。

陸孟哪裏不懂:“……好,就算我同意,那你有沒有想過負擔陸譚會是一件多麼艱巨的任務。你們心血來潮可以說愛,性別倫理也一概拋開,這幻想起來確實很浪漫。但愛永遠無法等同於生活。我不想幹涉你的職業,更沒有立場勸你放手找回正途,但如果你帶給陸譚的只有無窮盡的危難和困苦,段爭,你就沒有資格和我們談判。”

轉瞬即逝的寂靜中,傳來衣服摩擦的嚓嚓聲。段爭放松了肩膀,仿佛隨口問著:“按照你們原來預想的,陸遠岱現在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什麼?”

“性格寬厚,成績優異,幼兒園、小升初、初升高都在家附近,大學也別跑太遠,畢業了工作高薪,然後成家生子,贍養父母,”段爭一頓,說不,推倒重來,“那是前二十年,這些都需要,但不是必要。做你們的小兒子,為的只有一點,那就是陸譚。也不對,是陸譚、陸譚和陸譚。”

陸孟張嘴:“你——”

“我為什麼知道?這很難猜嗎?”段爭動一動肩膀,他有些疲倦了,壓平了語調意圖結束這場無趣的洽談,“我去看他。”

“段爭!”陸孟喊住他。他有滿腔的道理廢話該說,可這時竟然忘得一幹二凈:“……至少,等你媽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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