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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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剛過一刻,陸家的兩層樓照得亮堂堂。

陳安琪踮腳趴在庭院邊的窗口往裏探,期盼這時能忽卷一陣微風將窗內那層礙眼的白色紗窗給吹開,好讓她看一看陸譚被當場抓了包,現在究竟是個什麼下場。她心裏酸苦,認為是自己泛濫的善心害了陸譚。她就不該可憐他,還心軟答應將手機在半夜偷偷送來,這下好了,別說陸譚完蛋,連她估計都得被視作眼中釘——畢竟幾天前她才做乖乖小孩的模樣應過楊蘊秀,車翻得這麼快,陳安琪一張面皮薄如紙,窘迫得無顏見人。

直盯得兩眼冒星星,還是沒法從罩得嚴實的紗窗裏探得一二,陳安琪嘴唇幾乎要撅到鼻子上面去。趴得久了手腳發麻,她換個姿勢背過身站,又長嘆口氣,翻翻身上厚厚的睡衣裙,翻出家裏的鑰匙。手滑掉了地,她蹲下去撿,誰想側邊乍然門響,隨著腳步聲而露面的,竟然是披著外套的楊蘊秀。

臨睡時間,不比陳安琪半夜偷溜出來,穿的是棉拖鞋和厚睡衣,披頭散發不修邊幅,楊蘊秀照樣正色莊容,唯獨缺了白天常用作提顯氣色的口紅。她唇色較淡,粗粗看一眼,整個人仿佛憔悴許多。

楊蘊秀臉色嚴肅,沖陳安琪點一點頭,請她進門。

明知喊她不是好事,但陳安琪不敢忤逆長輩,跟在楊蘊秀後頭上了樓,進的卻不是陸譚的房門,而是二樓盡頭那間楊蘊秀的書房。

進去了才發現陸譚也在。

他大約真是受了場陣仗不小的逼供,這時佝著背坐在椅子上,後背披了件厚毛毯。那件毛毯似乎有千斤重,以至於他瘦弱的肩背被壓得很低很低,他動不能動,偶爾毛毯開合的縫隙裏露出一點光景,他的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膝蓋。

兩個背著長輩做了壞事的小孩並肩坐在楊蘊秀對面。那位置原本是安排給她那些偶爾造訪的工作夥伴的,現如今叫陸譚和陳安琪坐著,不倫不類裏,還讓楊蘊秀感到些許極難說明的恐慌。

她適時地停頓近三分鐘,這點時間足夠陳安琪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再度垮塌。接著楊蘊秀問道:“琪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手機是你的,對嗎?”

見著那只尾巴掛了小熊吊墜的手機被擺上桌,陳安琪縮了縮脖子,含糊道:“嗯,嗯。”

“那是你借給陸譚的?”

“……嗯。”

“是你主動給的,還是陸譚向你要的?”

“……我給的。”

“為什麼?”

“好玩嘛,”陳安琪眼珠咕嚕嚕地轉,“他想玩游戲,我手機裏有好多,就給他玩。”

“可是陸譚不玩游戲,他也不會玩。”

“……”陳安琪咬嘴。

“琪琪,你不用瞞我。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想幫陸譚,認為從你的角度來看,陸譚他需要你幫助,甚至需要你幫他隱瞞一些秘密——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角度可能是錯的,你的好心和仗義也許會害了陸譚。到那時候,誰來承擔責任?”

“我沒有幫他隱瞞。”陳安琪飛快一擡眼皮,還想垂死掙紮。

“前幾天我們不是說得很好嗎,你那麼聰明,我雖然點到即止,但其中的利害關系你應該都能理解。可是你現在已經違背了你許給我的承諾,你連陸譚究竟想做什麼都不清楚,談什麼幫他?說不定他是被人利用,而你就在無意中做了遞刀的那個人呢。”

“只是打一通電話,怎麼會——”陳安琪著急辯白,又即刻住嘴。她不止裙兜淺,嘴巴把的關更淺,楊蘊秀只需稍稍一激就逼得她和盤托出。

“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好心辦壞事,陳安琪懊惱極了,瞪圓的眼睛由楊蘊秀沈靜的面孔挪去身邊,陸譚卻仍是低著頭一動不動,仿若游離在這場小型的審判之外。她又一次失去同盟,只好朝楊蘊秀求道:“我沒有想那麼多,你不要怪我。”

“你誠實告訴我,我不怪你——陸譚都給誰打電話?”

“我不知道。”

“他有說過對方姓名嗎?”

“沒有,”陳安琪轉念一想,“啊,我聽他叫那個人——山山?”

楊蘊秀一怔:“山山?你確定?”

陳安琪懵懂:“嗯,就是山山。”

“……怎麼可能?”楊蘊秀震驚失語,片刻後望去一邊的陸譚,卻發現他原本低到胸口的臉已經擡了起來,還是那雙淚蒙蒙的眼睛,他動著嘴唇像要說話,但嘴唇膠得太緊,他發不出聲。

她是不信的,問他:“是晏知山?”

陸譚眨眼,慢慢地搖一搖頭。

“那是誰,”楊蘊秀不認為自己心存懷疑,“除了他,還會是誰?”

排去晏知山,還會是誰。難道是那個早早消失在她記憶裏的四歲稚童。

時隔二十多年,楊蘊秀已經忘記了他的相貌。最開始是忘記他的聲音,然後是面孔,再是身影,最後是姓名。要一個有準備的家庭去遺忘一個故去的孩子並不是件困難的事,楊蘊秀的冷漠於她自身看來也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情緒。

她並不期待所謂的失而覆得,因而只說:“小譚,你是認錯人了。”

楊蘊秀將手機轉給陳安琪,要她幫忙解鎖,她好照著原來被陸譚粗暴掛斷的電話重新撥回去。她斷定對方是個居心叵測的江湖騙子,陸譚是識人不清才會被蒙騙,晏知山就是個例子,他不過靠著和陸遠岱有三兩處勉強的相似就騙得陸譚同他親密,換作別的人也是一樣。無論是誰,只要掛著有關陸遠岱的借口,陸譚哪怕明知是假的,都會心甘情願地挨上去。楊蘊秀心想,這次也不例外。

但當陳安琪戰戰兢兢地按了半串密碼,身邊陸譚卻猛地握住她的手臂,眼裏含淚地沖她搖頭,嘴唇開合兩下,說的是“求求你”。

“沒關系的,阿姨不會騙你的。”陳安琪額頭冒汗,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情急之下,她本能地選靠了楊蘊秀那頭。

屏幕剛一解鎖,楊蘊秀先陸譚一步拾走手機。

陸譚嘴唇抖得越發厲害,他哀哀地求她不要這樣,嘴裏咕噥著你們都是壞的,爸爸不要弟弟,你也不要了。求著求著發了瘋,他甚至想越過書桌,腰腹撞在桌角不管,被滑落在地的毛毯絆了一腳也不停,他去爭去搶,目標是楊蘊秀拿走的手機。

楊蘊秀急急倒退兩步,喝止他:“陸譚,你不要胡鬧!”

“不要打,不要打!”陸譚抓住她的手腕,“你不喜歡他,不要打。”

“媽媽只是想問問他是誰,你不用這麼緊張。”一面將屏幕的那串電話掃進眼底,楊蘊秀一面示意陳安琪從背後將陸譚拖走。

陳安琪比陸譚矮了近二十公分,制住他實在困難。總算吃力將他拖遠兩步,她低眼一看,登時叫出聲來:“你流血了呀!”

之前有毛毯的遮掩,陸譚縮著上半身發呆,雙手無意識地摳弄,指甲在膝蓋上劃了幾道深可見血的刮痕。他自身視若無睹,陳安琪這一叫,反而把楊蘊秀給懾住了。

一個不留神,陸譚重新前撲,楊蘊秀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撞,膝彎磕在椅邊,同時手一滑,原本只停留在屏幕的電話號碼轉眼撥了出去。

嘟聲只響一下,對方接了。

是道年輕的男聲,在說:“陸譚。”

意外發生得很快,快到楊蘊秀來不及辨認對方究竟有哪處似曾相識才能哄得陸譚迷失心智,她被迎面撞倒,手機掉地摔得粉碎,而陳安琪也被陸譚暴力推倒在地。她們看他發狂似的大哭大叫,頸子裏的筋脈突爆,緊皺的眼睫像被針線縫了個細密密,線頭又是紅染水裏泡過的,所以當陸譚撐開眼,糊住他卷翹翹的睫毛的除了淚珠子,還有一大把被線頭挑進去的紅。

太久沒有見過陸譚發病,楊蘊秀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愕然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素未蒙面的陌生人。

陸譚說不出話,只嘴唇在動,囁嚅著別,別,同時如同行屍走肉似的驅動起僵硬的四肢。他後挪撞開了陽臺門,風嘩啦啦地往裏灌,吹得他身體的後半面就要和前半面貼到一塊兒去。最後是腳後跟抵住了邊才止住他後退的勢頭。

像逗著他玩,轉瞬間,風換了方向,這次是由他的前半面吹去後半面。一來一回,陸譚真覺得自己被某件東西從頭一刀截到了尾,他的前半面倒進欄桿前、室內、楊蘊秀的懷裏,而後半面,就直直地掉下去,這樣他既能如願,又好歹不會叫楊蘊秀和陸孟往後連恨他都沒有物件好宣洩。

可他還是很傷心的,比他滿臉驚恐的媽媽更加傷心。他聽不見媽媽請他從臺子上下來的乞求,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手指伸得長長的,筆直指去她的鼻子,然後問她:“你為什麼不知道?”

楊蘊秀伸出手:“小譚,你先下來,我們有話慢慢談,你不要嚇我!”

陸譚仿若未聞:“你不喜歡他。”

“誰,我不喜歡誰?”

“你不喜歡他,”陸譚瞪大了一雙眼,固執地重覆,“你不喜歡。”

楊蘊秀被迫順著他說:“我喜歡的,會喜歡的,你慢慢跟媽媽說,一切都好說。”

“你不喜歡他!”陸譚撐開了胳膊,在風裏大聲地指責,“你不要他了,你是壞的,你討厭他呀!”

他的傷心轉成失望,甚至扭過了臉。

陳安琪從沒見過陸譚這麼瘋狂的樣子。她還保持著跌坐的姿勢不敢動彈,似乎只要她多動一動,會引得陸譚踩的臺子或他搖擺的手臂也跟著多晃,然後他就會掉下去。

她怕得想哭,幾乎不敢睜眼,但楊蘊秀遞來的眼神警醒她這時候應該保持冷靜。她連連吞咽,仿佛這樣就能把喉口那塊粗硬的異物抵回肚皮裏。

接著她慢慢往後挪,趁陸譚不留神,再快速起身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嗚咽。下樓時腿軟,她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這一摔倒把神志給摔回來不少,她擦擦眼淚跑出門,半路擡頭一看,二樓陽臺還高高立著一道消瘦的身影。

她跑得著急,進家門時又狼狽地跌了一跤,吵醒了剛剛入睡的父母,聞聲出門反被她一抓,聽她哭嚷道:“救命!救命!救救陸譚!”

這時書房就剩楊蘊秀。陸譚還面無表情地站在高處,她照著從前醫生囑咐的方法,試圖先安撫他。她聽不明白他究竟在為誰而指責誰,恐慌之餘,甚至有些憤怒。

“小譚,你站在那裏很危險,先下來,”她竭力壓低了聲調,“你心裏有話都可以告訴媽媽,你有任何的要求——任何的要求,媽媽都可以答應。你先下來,好嗎?媽媽過去抱你,你不要動。”

她屏氣往前去,但只挪半步就叫陸譚過激的反應嚇住了——陸譚斤斤計較,她進半步,他也進半步。實際他哪裏有空間可以活動,於是小半個腳掌懸在半空,臉上卻仍是那副冷冰冰又敵對的表情,就這樣撐著眼皮望過來。

他還是那句話:“你不要他了。”

楊蘊秀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媽媽要你,媽媽就剩你了,怎麼可能不要你。”

“弟弟也要嗎?”

“……要,你們都是媽媽的孩子,我怎麼可能不要你們。”

“你要嗎?”陸譚訥訥的,眼神忽地軟下來,“你也要他嗎?山山——山山是弟弟,是我的弟弟,是我的,我要他的,你也要他嗎?我們去接他,你也喜歡他,好不好?”

楊蘊秀嘴唇一抖,腿腳像被抽走力氣似的往前趔趄:“好,我們都要他。”

陸譚仿佛被她打動,眼裏燃起些微弱的希望,不斷地尋求肯定:“你要的,好不好?不要丟掉他,山山流血了,會死掉的——他死掉了,山山死掉了——山山不見了,他死掉了!死掉了!”

他自顧陷進記憶混攪的旋渦,心情激動控制不住身體,在剎那間往後仰倒。而幾乎是同一時間,楊蘊秀猛地上撲抱住他的小腿,母子倆交疊著仰倒進門後,一時都心跳如雷,倉皇未定。

陳安琪帶著父母上樓,進門就見陸譚被楊蘊秀強制摟抱著遠離陽臺。她腿一軟,一下癱倒在地,手指摳著地板,哭得無聲無息,更不敵陸譚伸長了頸子發瘋嘶吼的音量。

陸譚失控時力氣大得可怕,楊蘊秀一個人制不住他,最後是陳父陳母替她按住了人。

從沒見過一向乖巧內向的陸譚發病,陳父提議送去醫院。話未說完,門外突然闖入三位模樣陌生的男女,沖楊蘊秀頷首示意後上前來,簡單檢查陸譚身上是否有大口傷痕,確保無誤了,動作有條不紊地將陸譚帶回房間。

見楊蘊秀目露茫然,陳父最先回神,駭得急忙報警。但他剛掏出手機,楊蘊秀一攔,她理著散亂的頭發,眼圈通紅,低聲道:“麻煩你們了,真不好意思。之後的事我會處理,謝謝你們,實在很抱歉。”

陳父錯愕:“這些人——您認識?”

再不願承認,楊蘊秀也只好點頭:“是,我認識。”

“哦哦,你們認識,我還以為是趁火打劫的,還說膽子怎麼這麼大。”陳父同太太對視一眼,都是錯愕中帶些無可奈何的神情。而當見屋裏那三人是有備而來,隨身拎的小提箱打開,裝的居然都是些針筒和輸液瓶,陳父恍然大悟:“原來都是醫生啊。”

楊蘊秀笑笑不語。剛才被陸譚抓傷的手臂正隱隱作痛,她痛極累極,更沒精力去招呼鄰居一家。撿了地上無人問津的手機,楊蘊秀交給陳母:“琪琪的東西我會賠償,今晚實在麻煩你們,我向你們道歉。”

說著她彎腰鞠躬,倒把糊裏糊塗的陳家夫妻嚇了一跳。

陳母忙去扶她:“都是鄰居,客氣什麼。既然小譚沒事,我們就先走了。萬一再有變故,你一個人應付不來,記得通知我們。雖說我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聊勝於無,你大方開口。”

表面是點頭應了,但陳母忖度楊蘊秀平日做派,知道她心比天高,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向人低頭請求,今晚要不是陳安琪多管閑事撞了槍口,他們夫妻倆大概也參與不到這事來。

臨走前,陳安琪被陳母挽在懷裏。她真是嚇得不輕,到了這時還驚魂未定,身體輕輕打著顫,陳母須得用上全力才能將她拖住。

沒走兩步,陳安琪忽然推開她,沖楊蘊秀哽咽道:“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我不是故意害他的,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

楊蘊秀心想自己應該對她笑一笑,但她看著陳安琪那張無辜又可憐的臉,那句“沒關系”卻怎麼也跳不出嘴唇。確實,她責怪她,如果陳安琪能將她的警告放進心裏,拒絕陸譚的乞求,或許今晚的一切都不會發生,陸譚更不會發病。

可陳安琪知道什麼呢,她自以為的仗義來得輕松,哪裏顧得上會有多嚴重的後果。說到底,是陸譚先迷惑她。

推了一劑安定,陸譚睡得很熟。那三位不請自來的醫護人員,不需要他們自我介紹,楊蘊秀猜到他們該是晏知山安排在附近的。她禮貌性想支付報酬,對方笑笑搖頭,留下一句“明天會有心理醫師上門”便安靜離開。

楊蘊秀原地站了一會兒,走進陸譚臥室。單人床上,他睡姿乖巧,叫人不敢相信半個鐘頭前他還瘋瘋癲癲地立在陽臺威脅他的親生母親。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楊蘊秀連靠去床頭的一路仿佛如履薄冰,生怕一點動靜又會刺醒陸譚敏感的神經。她原來坐在床沿,一會兒又並著膝蓋跪坐,向來比得挺直的肩背慢慢地伏得很低。

這時候,沒有任何問題好計較。楊蘊秀垂下頭,用額頭抵住陸譚烏青的手背,沈沈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遠在津市,夜色蒙蒙,空寂的瀝青大路遙望過去有輛黑色轎車在飛馳。

猛然一聲尖響,段爭踩死了剎車,車身平滑兩秒後驟停。

後座黃銘鴻撞了頭,齜牙咧嘴地摁住腦袋,一望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下空無一人,這路上連盞路燈都瞧不見。

段爭松開方向盤,將握了一路的手機丟進扶手箱,降下車窗,任涼風卷來吹滅他心頭那簇越燒越旺的火。

黃銘鴻見此翼翼小心地開口:“哥,你沒事吧?”

“你想回去?”

“不急,我跟著你。”

表了態度,段爭就不再接話,而側過臉,後視鏡印出他緊繃的下顎線。

黃銘鴻遲疑道:“哥,你是不是在擔心——你要是放心不下,等明天我就去查,他既然回家去了,總不可能出事吧——對吧。”

從段爭先前通話的只言片語,加上這些天四處敲打聽來的內幕消息,黃銘鴻猜到對方大概就是段爭那位從天而降的親哥。又吃不準對面出了什麼意外,第一通電話戛然而止,之後又是一通短得只持續了兩秒的來電,但等段爭再打過去,對方已是無法接通。

“要是不放心,你直接去找他吧,”黃銘鴻說,“這裏我來看著,程東陽,我幫你抓。”

段爭視線下移,落在車燈圍成的一圈陰影正中。

黃銘鴻又說:“或者等把程東陽解決了,你就找個時間過去,順便,順便看看——”

“閉嘴。”

“……哦。”

委屈巴巴住了嘴,黃銘鴻瞟著段爭神情,忽明忽暗的實在看不清楚,於是放棄,改趴去座椅。這一安靜,剛才被段爭那陣玩命飛車攪爛的胃又開始翻騰。一忍再忍,忍無可忍,黃銘鴻連滾帶爬地下了車,去一邊大吐特吐,險些嘔出膽汁才停,上車取水漱口,他扶著車頂喘口氣,彎腰就見段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握上了手機。

像見著自己不該多看的東西,黃銘鴻若無其事地走遠。奈何一條空空如也的公路擋不住被風攜來的聲音,他聽到段爭回撥的電話再次以“無法接通”結束。

背對著,看不到段爭的表情,這似乎給了黃銘鴻一點開口的勇氣。他問:“哥,你就沒想過回家嗎?”

回家。

一個對段爭而言過於眼生的詞。誰要回,回哪個家,怎麼回。區區兩個字,安去段爭身上,竟然叫他延出這麼多的疑問。當初唐小傑也問過他,不過他問的方法不大一樣,唐小傑問的是“你家在哪兒”,也不如黃銘鴻問得更有目的性。那段爭是怎麼回答的。他說他沒有家,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往後大概也不會有。

說來很怪,得知自身的真實身份,對一般人來說也許是件愕然又驚喜的大事,再不濟也是震撼,總之能吃驚就絕不平靜。然而段爭的反應太過稀松平常,仿佛是清晨醒來聽了廣播預告今晚有雨,他最大的反應只是稍稍一楞,原來的生活軌跡照舊,他並不準備就此將自己放到另一條陌生的軌道上去。

在他看來,陸遠岱是陸遠岱,段爭是段爭,前者或許能成為後者,段爭卻沒法再做陸遠岱,何況他對父母家庭所抱有的期待,早在二十多年各方的磋磨下變得弱到微不可見,幾乎可以忽略。這樣,他就不自找麻煩了。

——只有陸譚。

像根紮在眼球上的針,段爭每一眨眼,都會被刺得瞳孔澀痛。他忘不掉,因為人不可能親手挖掉自己的眼球,陸譚長在他的眼睛裏,所以段爭就再也忘不掉他。

陸譚清醒是隔天上午。說是清醒,其實不大準確,他一雙眼睛是睜開了,但人還是渾噩噩的,像被魘著。就算是後來晏知山安排的心理醫師上門檢查,無論用什麼語氣說什麼話,都沒法叫他醒來。

傍晚陳安琪磨蹭進門,卻只敢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張望。楊蘊秀沒心情請她進屋,好言勸了兩句,見她仍是扭捏地蹭地不肯走,她索性不去管了,回到廚房繼續熬湯。

旁邊家政阿姨擦著圍裙,模樣有些欲言又止。

陸家雇用她的時間不短,粗粗一算都有小五六年了,陸家夫妻都是教書的文化人,出手倒也大方,尤其逢年過節,還會特意備了一份禮送她。也可憐陸譚沾了這病,二十多年都不知道是怎麼苦過來的,同他年紀相仿的青年大多都已成家立業,他孤零零的一個,到底招人疼。

想著,阿姨斟酌道:“太太,我這兒——”

“怎麼了?”楊蘊秀表面攪著湯,其實魂飛天外,想著早上陸譚閉著眼,擦白的嘴唇也緊抿著。心理醫師疑問他究竟遭受了怎樣的打擊,才會在短時間內封閉成這樣。她答不上來,只能看著陸譚的手背被紮針。因為太疼,陸譚不自禁咬緊了牙關,手掌團成拳,卻怎麼都不肯睜眼。

回過神,楊蘊秀錯過家政阿姨一番誠懇剖白,歉意重覆:“你說什麼?”

阿姨局促道:“也沒什麼大事,我就是想您別那麼緊張,小譚人聽話,心地善良,老天一定會善待他的。”

楊蘊秀聽聞笑笑,敷衍道:“謝謝你。”

“還有,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阿姨面有難色。

“你說。”

“……我前兩天,替您收拾和陸先生打掃書房的時候,見過小譚一次。他看起來,有點奇怪。”

“怎麼說?”楊蘊秀正了臉色。

“您還記得有本相冊嗎,方方正正的,大概這麼大,”阿姨比了比大小,“封面藍色,還挺漂亮的。”

“我們放家庭合照的相冊?”

“對對,是那本。”

“怎麼了?”

“我看到小譚拿著那本相冊,好像在剪照片,剪了很多。後來我趁他午睡的時候看了看,他剪的都是你們一家四口的……”說到這兒,阿姨仿佛才意識到自己多嘴,想說又不敢往下說,她將手擦幹,走去客廳的茶幾邊,在底下的抽屜裏取出那本相冊,“本來放在這兒,是想您能自己看見——我也不好多說,還是您看吧。”

丟了相冊這件燙手山芋,阿姨捋著頭發回到廚房,楊蘊秀則坐去沙發,將相冊打開。

可跳進眼裏的第一張就叫她嚇著了。像被人往後腦狠狠擊了一棍,她視線陣陣緊縮,望著那張被剪得七零八落的照片而滿臉怔忪:原本完滿的一家四口,被剪刀沿著人像的邊緣撕得毛躁模糊。父母的臉剪成了兩段,唯獨剩下那對互相依靠的兄弟受驚地望著鏡頭——陸譚抱著陸遠岱,將腦袋輕輕地放在弟弟的心口。

情況有變,黃銘鴻手底的線人陡然失去聯系,同時程東陽那批應該流進市場的k粉不知所蹤。段爭得到消息,卻只讓黃銘鴻放棄線人,稍安勿躁。果不其然,隔天東邊就傳來有人半夜橫死在江邊的早報新聞。

第一條線失敗,黃銘鴻身退。接著他們安排在東邊的人都已各種理由失去聯系。最後僅剩唐小傑那條看似浮誇不著調的方法仍然適用,因他聯絡的小姐多頭腦聰明,幾個回合就摸清了常來夜總會消遣的社團成員,潛入最深的甚至同人酒後聊起程東陽的買賣線。

“不可能,程東陽這麼警惕一個人,或許對夜總會的小姐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現在是他手底下的人在出賣他,連和他做毒的人都能輕易供出來,你當程東陽真有這麼蠢?!”光線昏暗的廢棄工廠頂層,黃銘鴻焦躁地原地打轉,斷然否決唐小傑提議的“收網”,“不行,絕對不行,現在收網等同於自爆,我不同意。”

“但他說上個禮拜是府南入貨,沒錯吧,這周的大貨本來預備供給東南亞也對得上,你怎麼確定這一定不是真的?”

“不可能,不可能這麼簡單,”黃銘鴻說,“程東陽耍慣了陰招,他誰都不信。阿B會死,說明他已經有所察覺,而且前些天我們做的動靜太大,你說這時候萬一有人截他的貨,或者突然有人告訴他外面在打聽你的工廠,你說他會懷疑誰?風口浪尖上,他進不了。”

“世上哪有事是十拿九穩的,險中求勝——”

“哪怕是送死?!”黃銘鴻厲聲喝斷。

“我——”唐小傑語塞,轉而尋求段爭的意見,“我信阿姐,你怎麼說。”

話音剛落,兩人目光都投向窗邊靜立的段爭。說到底,他們爭論再多再激烈,最後拿主意的還是段爭。

段爭開始沒有說話,而上半身微微前傾,雙手撐著窗沿。那扇窗只及他腰身那麼高,他慢慢直起身,將掌心的手機放回褲袋,忽地問道:“府南的買家是誰?”

黃銘鴻答:“也是夜總會的人。”

“貨量不對。”

“哪裏不對?”

“府南多風俗店,要說夜總會,程東陽批的貨最多夠兩家。所以不對。”

黃銘鴻眉心一皺:“那東南亞那批呢?”

“他自己做毒,只要不露馬腳,沒有證據,誰都拿他沒辦法,”段爭轉過身,“他連東邊的線都沒鋪全,就想做東南亞的市場,一口氣吃成胖子,你看他壯了嗎?”

黃銘鴻被他突來的幽默逗笑:“那這麼說,這兩批貨其實都是程東陽的幌子了?我就說,他這麼多疑又小肚雞腸的人,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把工廠的事情告訴手底下的人——”

“但還要跟。”段爭截走話頭。

“都知道是假的了,為什麼還要跟?”這回輪到唐小傑驚訝。

“斷他一條線,加量不加價,說不定會有意外之喜。”

“可是哥,我們占了鐘澍成的份,如果這次還是沒有結果,他恐怕會有意見。”黃銘鴻委婉提醒。

“……我也覺得不行。段爭,你是不是太心急了?”唐小傑一針見血,“我不懂你們和那個姓鐘的有什麼約定,但如果這是程東陽故意做的陷阱,你既然都看穿了,就不應該再往裏跳。這不像你。”

“你剛才不是說‘險中求勝’嗎?”段爭不為所動,反而笑了笑,“我就勝給你看。”

兩天過去,陸譚的情況沒有絲毫好轉。開始楊蘊秀常會去他床邊陪他坐坐或聊會兒天,但陸譚一見她,原本呆滯放空的眼神即刻轉成戒備,雖然沒有做出些極度抗拒的姿態,但想起那些被剪爛的照片,楊蘊秀心裏同樣犯堵。

她實在沒了應對陸譚的方法。正愁眉不展之際,原本應該坐明天下午飛機的陸孟提前歸家。他一路風塵仆仆地進門來,楊蘊秀迎面撞著他,吃驚沒擺完全,卻叫他臉上異樣的神情給嚇住了。

她猶豫問道:“出什麼事了?”

陸孟雙眼通紅,不聲不響地同她對視半天,忽然深吸一口氣,放了行李箱,連公文包都丟在沙發,不像往常會先換衣沖個澡,這次他徑直進了書房,撐著手在傳真機前等待。

過會兒收到一沓文件,陸孟細細看了眼,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但抵不過抽擺的風浪洶湧而來。仿佛迎面受了一掌,他雙手不住發抖,連著文件也發出簌簌的聲響。

“到底怎麼了?”楊蘊秀站在門口,看著丈夫轉過頭來那點細碎的表情,她不自覺地放低了聲調,又問,“……怎麼了?”

陸孟極力忍耐才使得自己的兩排牙齒不必在這時候咯咯打架。他擋開楊蘊秀上來爭奪文件的手,慌張將那沓紙對折,又推開妻子,企圖離開書房出門去。

楊蘊秀被推倒在傳真機上,不解丈夫的異常,卻驀地開竅而失聲問道:“……是不是他?”

步子倏地一剎,陸孟回過頭來。

“是不是他?”

“……”

不需要言語,楊蘊秀從丈夫的眼神中悟得了真相。太陽穴跳得兇猛,她扶著機器慢慢坐倒,工作椅不適時地旋轉了半圈,使得她的膝蓋抵住堅硬的置物架,越抵越緊,越緊越抵。

她是不想問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流淚:“他——他叫什麼?”

“……段爭。”陸孟低低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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