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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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閑暇,丁楚河趕在陸孟午憩前的半個鐘頭上門,說是手上的研究項目遇著瓶頸,他舉步維艱,想上老師這兒討些文獻和原版書籍。

他指明的資料太多太雜,陸孟在書房翻翻撿撿,按著便簽一冊冊集齊。丁楚河等得無聊,打過招呼後,他端了楊蘊秀先前送來的白開水朝外去,意外望見房子前面原本空無一人的庭院突然多了道身影。

深秋時間,白天氣溫最高不過二十度上下,那人還穿著汗衫短褲。蹲在那裏埋頭搗鼓,因為身體消瘦,他後背的蝴蝶骨撐得很高,而穿的汗衫又似乎大了一碼,下擺的線松了,叫戶外微風一吹就顫悠悠的,衣擺起落,有時會露出那截細細的腰線。

丁楚河瞧得入神,隨意往邊上一斜,肩膀抵著木制置物架,兩相輕微的碰撞叫櫃子上頭擺的竹編玩具跟著晃了晃。

入陸孟門下這麼些年,丁楚河不說與他親如父子,也算是陸孟帶過的所有學生裏最討他喜歡的一個。這點情分由課堂延到私下,陸孟欣賞他謙遜斯文,也可憐他在外求學就業,一年到頭回不了家幾次,碰著逢年過節,便偶爾也會主動做東請他到家吃一頓家常菜。

是以,丁楚河對陸家的情況多少了解一些,尤其有關陸譚。

通常情況下,陸譚從不和除父母外的旁人多交流。近些年丁楚河和陸家來往密切,陸譚漸漸見他眼熟,運氣好的話,他會主動找丁楚河說說話。不過陸譚言語做事總有一番自己的邏輯,卻沒法用固定的符號加以概括,因而他們簡短的對話往往牛頭不對馬嘴,丁楚河理解不了陸譚,陸譚還要怪他笨得什麼都聽不懂。

實際上陸譚身邊多得是丁楚河這樣的“聽眾”,鮮少有人了解他,包括親近他的父母。他們開始是敗於他的閉口不言,久而久之,父母兒女之間的缺口越扯越開,以至於現如今到了即便了然陸譚心頭的牽掛,陸孟夫婦也仍舊選擇消極逃避的地步。

一段等待的時間,丁楚河看著陸譚由蹲著發呆轉去揪葉子,接著又捧了一本封面花裏胡哨的連環畫閱讀,讀著讀著就神游天外,他坐著那張折疊小木椅,腦袋拋得很高,盯的是頭頂那顆閃得懶洋洋的太陽。

“應該就這些了。”陸孟一邊檢查文獻擡頭一邊走來,嘴裏自語著具體條目,再核對一遍後交給丁楚河,他摘掉玳瑁眼鏡,用手腕按了按眼窩。再架上,視線頓時清明,他一眼看見正乖乖坐在門前庭院曬太陽的陸譚,這下總算有些實感——對於夫妻倆僅剩的親生子,總歸是護在眼珠前才能勉強心安的。

“老師,您還記得我上回和您提過的郝醫生嗎?他去年從瑞士深造回來,這兩天在市裏開研討會,我和他有點交情,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在想要不要帶小譚再去一次,”丁楚河借著翻查文獻的機會,裝作猛然想起,提議道,“我記得上一次看完回來,小譚精神好了很多,郝醫生也說他是可以引導的——”

“你還缺什麼?”陸孟倏地打斷。

“啊?”丁楚河楞了楞,又即刻反應道,“不缺不缺,都拿齊了。”

“那就行,到時有問題你找李教授——找我也可以。”

“嗳,我知道,”丁楚河瞥他一眼,“老師,我剛才說的——”

“嗯,嗯,我聽到了。我知道,我有需要會聯系他,謝你費心。”陸孟原本已經扶著工作椅坐定,習慣性摘下眼鏡又楞了楞,反應過後把眼鏡架回,他重新站起身,略顯局促地四處張望,又看一看腕表,以這動作提醒丁楚河“是時候該告辭了”。

丁楚河看在眼裏,知道自己今天是被人一棍子打成了“多管閑事”,不由得有些窘迫,手裏提的文獻若幹也一下成了燙手山芋。他從沒有經過陸孟態度這樣裸露的拒絕,面子裏子都掛不住,於是匆匆辭別。

出門撞著歸家的楊蘊秀,他喊一聲師娘,不顧她挽留便急急要走。誰想手裏提來裝東西的紙袋猝然罷工,書本文件撒了一地,他著急撿拾,楊蘊秀幫忙,後來視線裏又多了一雙黑色小皮鞋。

原來是隔壁剛上高中的女學生。她撿了一疊紙遞給丁楚河,然後拎起放在腳邊的小竹籃,踢踢幾步跑去陸譚身邊,捋了裙子蹲下,將竹籃裏蓋的小毛毯小心掀開,表情神秘地說要給他看一看最近自家新來的小玩意兒。

其實哪是玩意兒,就是兩只品種普通的小狗崽,剛出生,毛還不多,腦袋也通紅,彼此蔫蔫地擠在一起,看上去好不可憐。陸譚碰碰其中一只的腦袋頂,還會得它一聲不安的叫。

鄰居姓陳,嬌俏俏的女孩子,說話做事很有派頭。她問陸譚喜歡不喜歡小狗,要的話想要幾只,隨後從籃子裏抱出其中一只。

陸譚下意識將雙手並攏去接,他的手掌就躺來那只小狗。它還太小,只會拱著腦袋四處討奶喝。

鄰居妹妹指揮陸譚把小狗捧進屋,卻在門口遭到楊蘊秀的阻攔。

“琪琪,我們家不養小狗,謝謝你好意,你帶回去吧。”

“可是哥哥很喜歡啊。”鄰居妹妹皺著眉頭反駁。她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養大,過的十多年少有不如意,因此性格難免有些霸道。加上她和陸譚投緣,她只用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裏喜歡,於是更覺得不能讓步。為防獨自抗爭缺乏說服力,她還警醒似的用手肘頂了頂陸譚,問他:“你想要的,對吧?”

手心裏是點軟綿綿的活物,陸譚緊盯著它瞧,右手無名指輕輕抵著小狗的腹部。他動不敢動,怕的是自己失手。

妹妹又頂他:“你喜歡小狗,想養它的哦?”

陸譚還是瞧著小狗不說話,之後幾次同樣。妹妹沒有統一戰線的朋友,漸漸心灰意冷,又覷一眼楊蘊秀,她癟著嘴把小狗從陸譚手心搶走,蹲下來將毯子再次掀開。

先前被遺漏的那只正仰著腦袋小聲地叫,大概是察覺身邊留了空位不適應,於是有些驚慌。而當空位重新被填滿,它又啾啾兩聲,同胞兄弟彼此交換信息似的碰一碰腦袋,又身體交纏著翻動一會兒,好似親密無間,誰也離不開誰。

陸譚低頭盯著,直到小毛毯再蓋上。妹妹記仇地沖他哼一聲,但在楊蘊秀面前不敢和他像背地裏那樣的沒大沒小,走了兩步回頭,陸譚的視線跟著她臂彎裏的小竹籃跑。又走兩步,陸譚還是盯著。

到那只小竹籃徹底消失在家門前,陸譚才轉回頭。他揉揉眼眶,繞過楊蘊秀和聞聲出來看情況的陸孟,撿起掉落在地的連環畫圖本,徑直回了二樓房間。剛躺下,沒關嚴的房門被敲響,陸譚頓時警覺地往被子裏躲,因為動作太快太猛,圖本扯皺了頁腳,之後又隨著陸譚的翻滾而絞進被褥裏。

楊蘊秀拽了拽被子,沒使多少氣力,看陸譚慌張中顧了頭沒顧上尾,她碰一碰他露在被子外的雙腳,陸譚又立刻把腳縮高,整個人悶緊了,任誰問都不應聲。

“小譚,出來吧,悶在裏面熱不熱?”楊蘊秀試圖以言語哄勸,可陸譚還是裹在被子裏不肯露頭。

擔心他這樣悶著要暈頭,楊蘊秀不敢強逼,安撫他說自己會離開,要他好歹別憋著呼吸。

但等她真關了門下樓,陸譚又是過了許久,確定被子外面沒聲音了才敢探出一張臉。他人中以下布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額前的碎發也濕透了,身上穿過兩天的汗衫悶著股怪味。

昨晚楊蘊秀勸他換件新的,他說什麼都不肯,被逼急了就又叫又打。陸孟在一邊看得眼熱,臉上更是難堪,望著眼前這個既不成器更不聽勸的兒子,他的右手掌不受控制地舉到半空,遲遲沒有落下是因為楊蘊秀先他一步抱住陸譚。她很久沒有像昨晚那樣傷心地哭過了,也沒有別的原因,不過是她很想陸譚能把身上那件臟衣服脫下來,而陸譚不願意。

他仿佛成了一只旱在沙灘上的烏龜,那件汗衫就是他背上沈重的殼。他負著它在地表艱難地攀爬,但怎麼也不舍得丟掉,更加難以解釋他的殼究竟從哪兒來。因此看在旁人眼裏,這就成了他無理取鬧又固執己見的證據。

楊蘊秀確保二樓的門窗都束緊了,她下樓來,在樓梯邊撞著借看書名義來打探消息的丈夫。夫妻倆一上一下相顧無言,錯身分別,一個上廚房將燒水的爐子擰滅,一個握著書原地踱步,總忍不住往樓上張望。末了是楊蘊秀一摔燒水壺,一言不發地進了書房,陸孟頓了頓,跟在她身後走進。

房門一合,夫妻倆隔著張書桌相對而坐。

“現在你好告訴我了?”楊蘊秀問道。

“我不是都和你說了。”

“沒有保留?”

“我對你能有什麼能保留的?”

“那你告訴我,小譚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音調無意中拔了高,楊蘊秀自知失態,強行收回情緒,她穩了穩心神道,“小譚回來兩天,誰都看得出他狀態不對勁。你發現沒有,前天他見到我,好像根本不認識我,到現在兩天了,他說過一句話嗎?難道你覺得你兒子現在這樣是正常?”

“他出去這麼一點時間,總要有時間再適應。”

“這是他家!他需要適應什麼,適應我還是適應你?”

“你行事不要這麼偏激,應該站在小譚的位置上想一想,他和別的年輕人不一樣,你不也常說他其實更像一個孩子——”

“是我是我,全都是我!”楊蘊秀失聲道,“造成這一切的人是我,害小譚的人也是我,就連讓晏知山接近他,現在還在粉飾太平的人還是我!這下你滿意了?”

“……”妻子詰難,陸孟沒法正面應對。他下意識想要躲避,卻緊接著被一本迎面擲來的大部頭打中胸膛。

楊蘊秀雙手撐桌,呼哧喘著氣,脖間筋脈猙獰地聳起,這叫她看上去猶如一棵被尖刀刮得體無完膚的樹。她不想再一次和丈夫因為兒子的關系而盲目地爭執或互相責怪,事實上比起態度消極的陸孟,她作為生養陸譚的母親仿佛承擔著一份更加沈重的責任。

都說孩子是父母身上掉下的一塊肉,那麼陸譚和現如今仍舊下落不明的陸遠岱,就是從楊蘊秀心口給剜掉的。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成功的母親,或許連合格都不算,否則陸遠岱不會突然消失,陸譚也不會這麼記恨她。

當然是怨過的,她怨陸遠岱當時為什麼不再機靈一點,怨陸譚失智無法判斷是非,更怨自始至終毫無作為的丈夫。陸孟也許也有同樣的心情。因此在意外發生後的兩個月內,填補他們那點可憐的內疚心的是彼此無休止的爭吵。直到一次夜裏吵醒陸譚,他的父母被他過激的反應給駭住了。楊蘊秀守了他整整一天一夜,自那之後,她再也不敢阻攔陸譚的行動,包括後來他和晏知山的往來。

當晚,陸譚的晚飯由楊蘊秀端上去。她哄不了他出被窩,於是只把碗碟放在桌上,過了一個鐘頭去看,飯菜都有翻動的痕跡,不過多在邊緣,也只挖走了小小的一點。

她收拾了餐盤,又來勸陸譚洗漱。然而和前兩晚一樣,陸譚說什麼也不肯把身上那件沾著汗臭味的汗衫給換洗了,一旦楊蘊秀發狠去拽,他就會失控地大叫,兩條胳膊用力推阻她,仿佛楊蘊秀成了和他爭奪某件寶貝的大惡人,他恨得牙癢,叫著叫著會說她壞,逼急了還會咬人。狠狠的一口下來,楊蘊秀吃痛,本能松了手,陸譚就躲進被子裏不肯再出來。

他把自己捆得死死的,被子裏密不透風,他睜眼看不見光,因為擔心自己只要一探頭就會被捉住,於是憋著口氣躲了很久。

之後又似乎迷迷糊糊地睡過一覺,陸譚驚醒後揉揉眼睛,沒有聽見外頭有聲響,他試探地掀開一角冒出腦袋。楊蘊秀不在,房間亮著床頭一盞燈,他像下水前只敢先伸一只腳試試水溫似的往地上丟去連環畫,隨即趕緊縮進被子裏豎起耳朵細聽,直至確定被子外面很安全,這才渾身濕漉漉地掀開被子下了床。又由於先前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他四肢發麻,雙腳一踩地就狼狽地摔了個趔趄。

顧不上摸摸腿或擦擦汗,陸譚心裏的小算盤撥得叮叮響。他拖出藏在床底下的白色小密碼箱,跪坐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撥密碼,嘴裏小聲地念著“一一二零”,記得是陸遠岱的生日。

接著密碼箱上的小鎖應聲打開,陸譚將密碼箱拖得更出來一些,從其中翻出一大把揉皺的廢紙團,在自己周身散了一堆,最後在底下,也是藏得最隱秘的角落裏翻出那張他眼裏與眾不同的紙團。

陸譚把紙捏在手裏,偷偷摸摸地開了門下樓,翼翼小心地挨到客廳的座機邊,他按著紙團上的數字一個個去撥,每按鍵一下,心裏的小人就跟著越蹦越高。

可當他將按最後一個鍵,一樓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陸孟打開客廳大燈,乍然發現客廳跪著一道身影,他驚異中定一定神,發覺那居然是陸譚。

與他相比,顯然陸譚的反應更大。他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很驚慌,兩只手互相攥得緊緊的,嘴也閉得嚴實,無論陸孟怎麼哄勸都不肯應一聲。

陸孟原本只是不想面對楊蘊秀。常年養成的習慣,家裏兩間書房,他們夫妻各配一間,楊蘊秀做她的翻譯,也不會打擾陸孟忙他的歷史研究。今晚是湊巧,先前在書房不歡而散,陸孟預備在書房待一整夜,也好給楊蘊秀一點時間調整情緒,可沒想到,他不過出來倒杯水喝,竟然就撞上陸譚夜裏悄悄行動。

回家兩天,陸譚幾乎拒絕一切和父母交談的機會,但這回避無可避,他被陸孟守在原地不能多動,緊張得四處亂瞟,雙手原本收在腹前,又當陸孟沒發覺似的慢慢背到身後。

說起奇怪,分別前段爭沒有教過他“保密”,甚至除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之外,他沒有再保障任何他們之間該有的聯系。偏偏陸譚無條件地信任他。他每天掰著手指數時間,就像小時候數著日子等陸遠岱回家那樣,他覺得弟弟應該回來了,所以等得很坦然。其實還有點著急,不過等得越久,這點著急消失得七七八八,最後也就不足為提了。

“小譚,你和爸爸談談吧,”陸孟嘗試靠近陸譚,謹慎落座在和他並肩的半邊沙發。眼鏡片忽然反光,那塊圓形小光斑在陸譚眼前一閃而逝,激得他微微一縮,陸孟見此忙不疊地摘了眼鏡,討好道:“你看,沒光了,你不用害怕。”

“……”陸譚背手坐著,肩膀後縮,姿勢看上去古怪又別扭。

“這麼晚了,怎麼還下樓了,冷不冷?……你想打電話,打給誰?”刻意繞過那兩道顯而易見的選項,陸孟繼續道,“媽媽說你不吃飯,還不肯洗澡,身上是不是很難受?看你剪頭發了,挺好的,有精神多了,就是亂糟糟的,很難受吧?那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就舒服多了。”

“……”

“小譚?”

“……”陸譚屏著股氣,視線往側邊向下,顯然意在抗拒,不願意和陸孟多交談。

“小譚——陸譚!”久不得回應,陸孟的語氣不由變得有些強硬,可他扮演的從來不是一個嚴父的角色,對待陸譚總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步。最終,他洩氣道:“那你上樓回房間,早點休息,明天給你新的圖本看好不好?”

可能是陸孟又一次讓步叫陸譚心安不少,他慢慢放松了肩膀,雙手卻仍舊固執地背在身後。

也不知道是不是陸譚緊張過度,夜裏這麼低的氣溫,他竟然渾身冒汗,擡起眼皮的瞬間,湊巧有一滴汗黏在他額角。汗珠啪嗒一下掉落,陸譚喃喃道:“熱。”

陸譚終於肯換掉他身上那件泛著汗酸味的短汗衫,陸孟認為這是他在逐漸重新接受他的父母和家庭,因此很高興。但等他替陸譚放了水,見他帶了換洗衣物進浴室,卻怎麼也沒找見他換下的衣褲。倒是驚動楊蘊秀,她更了解陸譚,猜測他大概是把舊衣服悄悄藏了起來。

陸譚心智不全,做出些別人看上去以為荒唐可笑的舉動並不稀奇,只是楊蘊秀不明白,不過一件普通衣服,怎麼就讓他這麼寶貝,甚至不肯叫他們碰一碰。

這疑問直到翌日上午,陸孟再一次發現陸譚偷偷在動家裏座機時變得更加強烈。當時客廳只有陸譚一個人,楊蘊秀上午有課出了門,陸孟在書房。如非是他習慣性確定陸譚情況,他不會發現他行為反常,想用那副老座機。

陸孟透過窗邊窄窄的縫隙望著陸譚。和昨晚一樣,陸譚防備著四周所有可能出現的目光,身體壓得低低的,聽筒舉在耳邊,同時用另一只手捂住話筒,像是這樣就能防止聽筒裏的聲音逃出來。他想把和他對話的那人藏好,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

電話號碼記在一張紙上,揉得太皺了,陸譚按兩下鍵,還得中途停下來把紙再撫平。好不容易把號碼按完,他似有所感,轉過頭張望。

陸孟立刻背身躲在墻後,過一會兒再去看,陸譚的表情不似他想象裏的歡欣雀躍,反而木楞楞的,呆了半天,他放下捂住話筒的手,掛掉了電話。大概是對面沒有人接。

陸譚滿臉顯而易見的沮喪,嘴唇抿得平平,手指按著紙,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著念。確定自己沒有念錯,他看一眼座機,忽地叫書房傳來的動靜嚇著。

看著他慌張收拾了紙團,陸孟頓一頓才俯身拾起自己那本不留神摔落在地的大部頭。等打開門,客廳早沒了陸譚,再一看,他裝模作樣地坐在庭院那張木椅上曬太陽,擺在眼前的圖本近到幾乎要貼著臉。

目睹他的秘密,陸孟首先沒有輕舉妄動,而趁下午陸譚不在場時,悄悄回撥了那個電話。

“嘟嘟”聲響起的瞬間,不知道為什麼,陸孟的眉頭也隨著跳了兩下。他莫名局促,甚至坐立難安。

不過沒等對方接通,楊蘊秀今天提前下班,進門的動靜叫他下意識先掛斷電話。他欲蓋彌彰地撿起倒扣在茶幾上的書,趕在楊蘊秀詢問前回了書房,但心裏始終惴惴不安,仿佛這些天陸譚異常的緊張也導致他感受異樣,陸孟心裏沈甸甸的,總有一種“風雨壓境”的惡感。

家裏座機不常用,陸孟原本打算過後再撥一次那通電話,但當天下午,座機突如其來的響鈴震得所有人精神一抖。

陸孟正坐在書房,與他隔一扇門加一面窗的位置站著陸譚。陸譚換了一冊圖本,實際連書都拿反了,耳尖聽見客廳電話響,他愚笨得藏不住表情,急忙要往屋裏跑,卻被人搶先了一步。

楊蘊秀接起電話:“餵,哪位?”

抱著不同的念頭,陸譚和陸孟的神情都在楊蘊秀出的一聲裏變得覆雜難辨。

陸孟按一按太陽穴,起身走去窗邊,果然見陸譚呆在原地,覷著屋裏楊蘊秀聽電話的表情而一步步挪到門口,又是擔心又是期待地盯著楊蘊秀,嘴唇也抿著。

隔著門,沒法直面楊蘊秀的神色,但從偷聽來的些許話語裏揣度,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不是陸孟猜想的那個。而當楊蘊秀含糊喊了一聲“小晏”,陸孟吊在嗓眼的那顆心轉瞬掉回了肚裏。

他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可惜,對方不是他前些天遇見的青年。他記得他姓段,身形挺拔,眉眼蠻悍,最重要的是他和陸譚關系匪淺。然而任憑陸譚視他再不同,於陸孟而言,他和晏知山本質都是同一種人。

陸孟早年心軟,說是想給陸譚找一位類似陸遠岱的玩伴好讓他轉移一些註意力,可誰知道反而是陸譚被晏知山絆住,他為此悔不當初。更別說現在引誘陸譚的人是個走幫派的混混流氓,陸孟恨不能把他從陸譚的記憶裏完全抽掉,更不可能讓陸譚再與他接觸。

這麼一想,陸譚今天那通電話沒有打通,陸孟理應感到慶幸。

電話裏晏知山解釋他之所以撥了陸家座機,是因為他想陸譚在家,多少總能接到一回。

他不明說,楊蘊秀心裏卻清楚,無非是他見她和陸孟態度有變。像以往他在本市還好說,想見陸譚不是把人接去家裏住兩天,就是空出時間來陸家陪他。不過這次他做事實在離譜,楊蘊秀只要一想到那段聯系不上陸譚的時間,她連指著晏知山鼻子的心都有。至於往後,她有意減少陸譚和他的往來,因此語氣平平,還以“陸譚在休息”的借口拒絕他想和陸譚說兩句話的請求。

而這期間,陸譚不知道為什麼不敢進屋,就貼在窗邊望著她。楊蘊秀生他養他,哪裏看不出他分明心存期盼,可既然決心斬斷他和晏知山交往,她狠心側過身,躲開他的視線,草草兩句話搪塞對方,電話便掛了。

聽筒一放,陸譚原來驚喜得閃亮亮的眼睛立刻暗淡下來。他耷著腦袋坐回原位,還是捧著那本翻倒的畫本看,看著看著就有些難過,他用手背擦擦臉,又把嘴唇抿平了,繼續一頁一頁地翻著倒了個兒的畫本。

他第一百六十七遍地想著:一個月,一個月,一個月究竟有多久呢。

同一時間,津市西區,黃銘鴻背靠著車打哈欠,餘光瞥見以鐘澍成為首的社團人馬走出公司,他忙推一把段爭,低聲說了句“來了”,同時和鐘澍成遠遠交換一個眼色,卻遲遲不見身邊有動作。

“哥,你發什麼呆啊?”黃銘鴻拍拍段爭肩膀,看煙頭那點火星就快燒到他手指尖,不禁心裏疑惑自早上和鐘澍成密談之後,段爭就變得格外古怪,今天一整天總在出神,連先前跟著蔣世群一眾人拜關公也險些出了岔子,不由得問道,“你身體不舒服啊,傷口又裂開了?”

“……不是。”點點煙灰,段爭沙啞道。

“那就是鐘澍成有問題,他誆你了,還是惹你了?”黃銘鴻開了個一點都好笑的玩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臉色有多差?”

段爭卻不應答。他坐在引擎蓋上,腳邊堆了三五只煙蒂。黃銘鴻起先當他是煙癮,現在一想他根本是在報覆性地抽煙。

又見他把煙往嘴裏塞,黃銘鴻眼疾手快去擋,反被段爭捉住手腕一折。黃銘鴻齜牙咧嘴地道歉求饒才救回一只手。這下他確定段爭今天心情非常糟糕,並理所應當地把所有罪責都推到鐘澍成身上去。

再等十分鐘,鐘澍成總算擺脫社團一眾小弟的糾纏走來,三人上了車,黃銘鴻坐後座,兩人隔著後視鏡對了對眼神,而後不約而同地望向段爭。

作為旁觀的第三者,鐘澍成尚對“段爭一睡睡了個同胞親哥”的事感到荒唐,何況當事人。他因此有些憐憫段爭,說道:“蔣世群晚上做東,請的都是些外商,去的地方你們都知道了,華來。”

“那姓晏的也在了?”黃銘鴻摩拳擦掌,“我們去不去?”

“去做什麼,找死啊?”鐘澍成挖苦。

“……”

“既然輪不到蔣世群的席,那就我請客,”鐘澍成一邊發車一邊提議,“怎麼樣,吃鍋飯?”

“你第一次請客總要魚肉都準備了,粗茶淡飯你拿得出手?”黃銘鴻瞥著段爭,“是吧哥,你說呢?”

段爭始終偏頭對著窗外,一直到嘴裏那根煙徹底燒盡了,他丟掉煙頭,終於出聲:“鑒定書的真實性有多少,我怎麼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鐘澍成沒想到他居然疑心的是這個:“半真半假?蔣世群從晏知山那兒得來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放著玩的——就算它是真的,你現在知道了,能做什麼?”

汽車平穩運行在街道,四周喧嚷的人聲混在風裏,一股接著一股地灌進車廂。黃銘鴻甚至慶幸鐘澍成開了窗,否則他大概會叫迎面擲來的真相扇得暈頭轉向。他滿腹疑惑:誰和誰做鑒定?

“停車。”段爭低聲道。

“這兒不能停,違規,”話音剛落,鐘澍成猛踩剎車,同時車頭一斜,過了“禁停”的標志,“這地方就能了。”

黃銘鴻來不及反應,段爭已經下了車。遠遠一個背影,他急忙跟著去追,鐘澍成扶著車頂喊他:“別追了,你追不上的。”

“……你騙他?”

“我騙他?騙他什麼,騙他和晏知山搶的那人是他親哥,他們倆從一個娘胎裏掉出來的,可他和他親哥上床?我騙他這個?”

“你放屁!”

“不信啊,那你去追,追到了問問他信不信,”鐘澍成說,“他要是不信,今天就不會下這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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