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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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斌當年在社團的地位不高,更不如黃銘鴻和段爭關系親近。再說後來他由於壞了規矩,觸怒曾國義而被當場處決,社團成員都對其避而不及,連死後,他墳前也久久沒人探望。對待本人尚且如此,何況是他生前的女友。因此,程東陽今天造訪,很顯然是沖著段爭來的。

聽了齊佳的瘋語,黃銘鴻正在氣頭上,他怒不可遏,就要頭一個沖出去。反讓段爭抓住肩膀,他被拽得倒退兩步:“哥你別攔我,我幫你解決他,程東陽就是個畜生!”

段爭輕踹他膝窩,往另一側擡了擡下巴:“還有人。”

黃銘鴻一楞:“誰?”

差不多同一時間,隨著一陣尖利的剎車聲,三五輛重型摩托趕在撞去程東陽黑色座駕的前一秒剎車停穩,摩托車頭和汽車車尾僅差幾公分的距離。一個頭上編滿了小辮的年輕人摘掉頭盔,掃視在場所有賓客的神情,最後朝面色不虞的程東陽吹了聲口哨:“巧了,程老板。”

紮小辮的,黃銘鴻認識他,蔣公近些年收的唯一一個門徒,別號阿樹,出道不久但手段雷霆,是個狠角色。他不禁罵道:“冤家路窄。”

如果說程東陽今天到這兒是代表他自身,那麽阿樹就該是替的蔣公。一個兩個都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消息,擺明是來找段爭麻煩。黃銘鴻早該想到的,從段爭主動上鋪子來,他等於率先公然毀了約,對他這塊肥肉虎視眈眈的,和來尋他仇的人必然不會少,比如程東陽,爬了龍頭還不夠,非得親眼見到段爭躺進棺材才肯罷休。

程東陽單手插著兜,空閑的手還握著一盒小鐵匣。他和阿樹打過幾次交道,知道他性情激進,輕易不好招惹,於是沖他一點頭,舉了鐵匣道:“難得在這裏見你,也有朋友?”

阿樹一身松垮垮的花襯衣,走路都吊兒郎當,靠近程東陽,他手指一彈那鐵匣,說道:“程老板找誰,我就找誰。”

“不見蔣公?”

“忙,碼頭生意剛上手,抽不開身。對了,那批貨程老板應該很熟悉,不就是從您手上過來的?承讓。”

明知對方挑釁,程東陽卻面色不改,順便揮手制止下屬。這些年他有意將大把生意搬到明面上來,但市場就這麽一塊,難免和蔣公那邊有沖撞。曾國義當權的時候,兩方還能在面上和和美美佯裝融洽,待他一下地,程東陽上了位,對面便開始蠢蠢欲動,不是哪天程東陽買斷了碼頭,就是隔天蔣公手底談妥了幾單貨。偶爾哪處地盤起了沖突,托詞總是年輕人血氣方剛,流血傷亡是意外,實在不足掛齒。就這樣,兩方背地裏互相忌憚,明面一團和氣,津市近幾年確實發展極快。

阿樹見程東陽畏縮,頗輕蔑地笑了笑,轉而向目瞪口呆的酒席正主道:“我們來送禮,你不迎客?”

齊佳丈夫向來老實本分,頭一回見人吃酒席居然不請自來,來就來吧,態度還這麽傲慢無禮。一大紙盒的禮呈在眼前,他不敢接:“這禮——”

“送你老婆的,”阿樹望向屋裏,擡步就要進,“送禮就是客,你還不歡迎?”

雖說對妻子的舊事有所耳聞,但今天這遭實在超出他預料。門前汽車摩托停得橫七豎八,兩方為首的頭目說話又都拿腔拿調,顯然不好招惹。齊佳丈夫受著親戚朋友的指點,老來得女的喜悅立即被沖成羞慚窘迫。原本強壓的懷疑妻子不忠不貞的念頭又死灰覆燃,他盯著那摞堆成小山包的大禮,忍不住吞一口唾沫,餘光瞥一眼阿樹,搶在他徑直進到臥房前,將人攔在屋外。

他道:“酒席在外頭。”

阿樹睨他:“滿月酒不給看小孩,親媽也不能見,還是屋裏藏著誰啊?”

齊佳丈夫說:“裏面是娘倆住的地方,不好進。”

阿樹笑了笑:“那我怎麽看見屋裏藏著兩個男人,憑什麽他們能進,我就不能?是嫌我送的禮小,面子不夠大,過不了關?”

“男人?”齊佳丈夫愕然,扭頭去看,果真見屋裏走出兩道身影,不是段爭和黃銘鴻又是誰。

今天這席滿月酒註定沒法完滿。外有兩派不速之客不請自來,內有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發了瘋,黃銘鴻隨段爭下了門前的臺階,還能聽見屋裏齊佳和女嬰同樣尖利的哭聲。

他想到剛才自己抓住齊佳的情形,是他發現齊佳竟然在無意識地掐擰孩子的大腿。待他喝止,她仰高了臉,嫻靜溫順不再有,她成了可怖的瘋子,又哭又笑的,仿佛被懷裏那個她生育的孩子搶走了理智。她嫉恨這個嬰兒,甚至起了想要掐死她的念頭。可一被阻止,她又茫然地呆坐在地,許久回過神,也只是默然無語地掉眼淚。

黃銘鴻恨她自作聰明,更恨她瘋得不是時候,但也記著她的好,因此覺得她可憐。他不停地往後張望,肩頭倏地一重,是段爭掰過他的腦袋,手掌貼著他的後腦往下輕輕一摁,同時低聲道:“向前,看路。”

阿樹此行的目標是段爭,既然逼著他露了面,他也見好就收。做東道主請一群人上茶樓,偏偏他不叫茶,叫的是滿桌的酒,還點了出昆劇,一樓戲臺咿咿呀呀,二樓護欄邊的八仙桌坐了四邊,段爭和他對面。

年紀小,卻是海量,阿樹豪飲無所顧忌,話沒說兩句,酒先喝空了半罐。

倒是程東陽動作慢慢悠悠,眼睛瞥著對面的黃銘鴻:“那麽久沒見,銘鴻也陪我喝一杯吧?”

“不喝。”黃銘鴻言簡意賅。

“這點面子都不給我?”程東陽笑瞇瞇的,“還是對我有什麽誤會了?外頭磋磨這幾年,怎麽還是什麽心思都往臉上掛,你不學學段爭?不然你怎麽也比不上他。”

“我是哪兒都比不上我哥,也不比程老板會演戲。”

“說話這麽沖,對我有怨氣啊?”

從前在社團,每次見程東陽和段爭稱兄道弟,黃銘鴻就覺得他偽善,現如今得知他曾經在背後捅段爭刀子,更想抓了人就暴起一拳,不打得他滿地找牙跪地求饒不算完。可餘光瞥見段爭,這腔志氣又噗的一聲洩了空。

程東陽有一點說對了,黃銘鴻跟著段爭那麽些年,總在有意無意地模仿他。可他什麽都學了,唯獨學不來段爭的沈穩,總是毛毛躁躁的,行事沖動。這一回黃銘鴻強忍住怒意,悶了口酒就轉頭看向別處,同時豎高了耳朵,聽著程東陽和段爭的對話。

程東陽在黃銘鴻那兒吃癟,轉向段爭悠然道:“你還安然無恙,看來晏知山的本事也不過如此。他那天氣勢洶洶地來要人,我當他對你真是另眼相待,其實雷聲大雨點小,你們合著夥誆我呢?就因為一個小九——陸譚?你了不得,還能和他搶人哪?”

“晏知山?”阿樹搶去話頭。

“前些天才請進你們小公館的貴客,轉眼就忘了?”程東陽奚落。

阿樹不搭理他,手裏轉著杯子,興味盎然地看著段爭:“原來一個兩個的,說的都是你。那趁這個機會,不如我們把債清了?”

黃銘鴻轉頭:“什麽債?”

阿樹說:“他打擂失手,蔣公死了幹兒子。”

黃銘鴻震驚:“哥!”

段爭原先一直以手指推著杯身在玩,這下擡了眼:“擂臺場上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不外乎這兩種結果。既然我死不了,那就只能輪到他了。”

“……說得對,你和他總歸要死一個,不如死了他,”阿樹大笑,手邊跟班見狀戰戰兢兢請他註意分寸,他一腳踢開了,對上黃銘鴻的眼睛,毫不掩飾眼裏的快意,“一個廢物,總歸是要死的,早死晚死又有什麽區別。”

黃銘鴻擰眉,對他赤裸裸的野心感到不適,撇開了視線,剛巧捕捉到段爭以大拇指撫摸杯壁的小動作。小九,陸譚,他忽然想起這對陌生的姓名,是誰?原本段爭從不為誰掛心,但照程東陽的說法,這個人對段爭似乎非比尋常。

事實上無論從前現在,段爭身邊從不缺人。黃銘鴻還玩物喪志的時候,成天花天酒地,一眾兄弟都愛夜裏放縱,唯獨一個段爭早過了貪欲的階段。曾國義也為他送過人,賽樂居養大的女奴,相貌身段都出挑,看得黃銘鴻這群小狼崽直眼紅。而段爭每回都沈默領了,把人帶進房裏,第二天女奴完完整整地回來,問了只說段爭床上溫柔,沒有不良嗜好,聽得一幹小弟都嚇掉了眼珠。

黃銘鴻起初以為段爭是靜心寡欲不近女色,過了很久才曉得他確實不近女色,因為他好的根本就是男色。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後來曾國義投其所好給他送過小男孩,有又俏又白,嗓音綿綿的;也有又高又壯,瞪一眼,眼裏就冒火光的。黃銘鴻回回見了心裏都不舒服,不過段爭喜歡,他再不適也沒法。好不容易逼著自己適應,他也主動為段爭挑過人。段爭受是受了,未必有多喜歡,但床上那檔事就這些路子,哪管情意有多少,總歸就是夜裏的情分,自身舒服才好。至於段爭究竟喜歡什麽樣的,黃銘鴻居然不清楚,也沒人猜得到。段爭似乎生來就缺了感情那一環。

黃銘鴻出神的當口,樓底傳來喧嚷,打斷了程東陽的話頭。樓道疾走來一道身影,對程東陽附耳密語。片刻他沈聲道:“什麽?!”

阿樹雙腳架著扶桿,手指繞一繞辮尾,咂口酒說:“來事了,程老板有得忙了吧。”

程東陽揮走手下,冷笑道:“我一個閑散商人,沒想到還會碰上別人玩‘聲東擊西’,就是手段太嫩,看了可笑。”

阿樹恍若未聞,仰脖幹盡酒,跟著一樓高呼一聲:“好!”

他一個對著戲臺,另外兩人都默不作聲。程東陽深深看一眼段爭,視線又掠過一邊蓄勢待發的黃銘鴻,知道自己今天這趟是被人擺了一道,於是不再多留,起身離開。臨走前,他以不輕不重的語調問了段爭最後一句:“惡人做善事是浪子回頭,那麽善人作惡呢?要想做善人,就得一直結善緣,行善事,走錯一步都不行,因為善人不能犯錯。”

他問:“可是段爭,你行嗎?”

程東陽走了,茶樓裏遍布的魁梧保鏢立即撤了大半。黃銘鴻還在回想他臨走那句話,半天鄙夷一笑,心說程東陽書沒讀多少,道理倒是一套又一套,自己手裏沾過多少人命,曾國義當年都是被他一槍送了西,這時候反而來教訓段爭,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

“嗳,我雇你做件事怎麽樣?”阿樹忽然問。他雙腿還架著扶桿,手裏把著小酒杯,說話時微微側過身,也不拿正面對人,渾然一副桀驁不馴的傲慢樣。他說:“雇你幹掉程東陽,做不做?”

段爭看他:“是你的意思,還是你老師的意思?”

“當然是——”阿樹往上一指,“他的意思。要是我雇人,一不會雇你,二要幹掉的也不會是程東陽這個蠢貨。”

“……”

“你猜是誰?”阿樹打個響舌。

“你想學程東陽?”段爭問。

阿樹稍稍一楞,隨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顫抖著翻動,險些從椅子滾下地。

黃銘鴻看不得他這副樣子,只覺得他作秀:“你剛才離程東陽那麽近都不敢下手,蔣世群現在收人就這水平?”

阿樹瞥他:“你哪位?”

“……”黃銘鴻咬碎一口牙。

“近身殺他當然簡單,你信不信,他這杯酒裏就有毒,”阿樹說,“我下的。”

黃銘鴻下意識看去酒杯,低頭的剎那後頸一涼,阿樹動作快得看不清軌跡,冷冰冰的手已經按住他的頸椎骨,只消輕輕用力,黃銘鴻最少也得落個殘疾。不過段爭反應更快,在阿樹用勁前捏住他的手腕,大拇指巧妙地滑進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輕微的喀嚓聲裏,對峙的雙方眉頭動也不動。

半天,阿樹無聲笑開:“這就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說完他松開手,段爭跟著收力。黃銘鴻扶著脖子迅速跳開,他發根已經淌了汗,但眼裏沒有懼怕。

視線從段爭跑去黃銘鴻,又從黃銘鴻跑去段爭,阿樹看了好一會兒,撇一撇嘴,舉了那只發麻的右手。

黃銘鴻這才發現他的中指形態畸形地對向掌心,居然是生生被拽成了脫臼,情不自禁地在心底罵了聲娘。

段爭靜靜地說:“你還沒談完。”

阿樹頓了頓,終於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碼頭兩個點,夠不夠你吞掉程東陽?”

“太小,不夠。”

“兩個點還嫌小?津市東邊的碼頭多數都在蔣世群手下,一天進多少船多少貨?程東陽還以為把著工廠等於拴了命脈,你連這種又蠢又自大的人都比不過?”

“蔣世群有外商支持,兩個點當然不夠,”段爭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其實蔣世群要幹掉的不是程東陽,雇你來的人是晏知山,要解決的人是我。”

阿樹眉頭一跳,這回是真正地打量起段爭。最後,他飲盡一口酒:“我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不如交個朋友,我姓鐘,鐘澍成。”

段爭第一次擡了酒杯,一磕杯底:“姓段。”

直到鐘澍成領著最後那批人走了,黃銘鴻仍舊繞不過這個彎,冷不防兜裏電話鈴鈴地響,他接起了,對面小弟大聲嚷道:“老板,你家遭賊了!”

黃銘鴻住的地方離修車鋪有些距離,附近環境和段爭住的出租樓半斤八兩。樓裏住戶倒都眼熟,三五戶都是黃銘鴻修車鋪裏的店員,剛好其中一個今天留家休息,發現黃銘鴻家裏鎖被撬了,還被人放了把火,這才趕緊通知他回來收拾殘局。

店員倚在門口啃蜜瓜,一邊和黃銘鴻覆述自己發現作案現場的經過,暗地裏又以眼神上下掃著段爭,免不了有點好奇,在之前從沒見過他這號人。

“你過來的時候,鎖就被撬了?”黃銘鴻問。

“那可不是,這一看就是遭賊了,這賊膽也夠大的,放了火生怕別人發現不了?”店員說,“火都燒成這樣了怎麽住人,老板你要不上我屋住兩天?”

黃銘鴻往焦黑的家具裏翻找,翻出兩疊被燒了大半的相片,他直起腰長吐口氣:“媽的,真是他們。”

“誰啊,那賊你還認識?”店員問道。

黃銘鴻轉向段爭,把相片遞給他:“燒我家前還特意翻出照片確認身份,能把‘此地無銀三百兩’玩得這麽爛的,你說能是誰?”

段爭接了相片,上面馮斌炯炯有神地盯著鏡頭,已經燒得只剩半邊腦袋。他說:“不是程東陽。”

黃銘鴻發怔:“那是誰?”

“鐘澍成。”段爭說。

“他怎麽知道。”

“蔣公和程東陽對碼頭的生意積怨很深,找不到用途,拿你開刀。”

“拿我開刀,不如說拿你開刀吧,”黃銘鴻嘆一聲氣,“哥,你就不該來找我。”

段爭說:“換個地方住吧。”

黃銘鴻苦惱:“我哪兒還有地方住。”

店員插嘴:“上我那!我馬子前兩天剛回老家,這幾天都空著呢。”

黃銘鴻道:“家裏臭得我在樓上都聞見了,誰想住你家去?”

段爭截走話頭:“去華來。”

“啊?”

“住華來。”

黃銘鴻楞楞的,望去段爭平靜無波的側臉。他還低頭看著那堆燒得只剩一半的相片,然後從中間撕開,盡數丟進垃圾桶。

衣服沒多少好收拾,黃銘鴻提了一行李袋的衣服下樓,段爭正站在樹底下抽煙,身影拉得長長的,一直延到樓道口這兒來。。

黃銘鴻走上前,揚手扔了鑰匙:“接了就不許還我啊,你的車自己帶走。”

段爭將鑰匙捏在手心:“不算你借我?”

黃銘鴻樂了:“那你非要交錢,我也收著唄。”

兩人這次沒有開車,一起上街邊站臺坐公車去了華來。

華來算津市第二大酒店,黃銘鴻來過幾回,不過沒有辦過入住。這回過來,引得前臺頻頻側目,望的是跟在後面的段爭,大概是見他突然辭職又突然回來,認為是件很有話頭可聊的事。

黃銘鴻平常不修邊幅,大大咧咧,但早前在社團跟著段爭打理生意,後來開了修車鋪,大的小的收入不斷,雖然不比程東陽蔣世群那些人財大氣粗,比起段爭卻是綽綽有餘,最後定的房間是僅次於頂層套房的高級商務房。

進門一會兒的工夫,黃銘鴻扭頭見房裏沒有段爭身影,找了一圈,看到他立在窗邊。

一樓之隔,陸譚正被按在書桌前強制繪圖。引導他的心理醫師很面善,和他說話的語氣像在哄騙一個孩子。陸譚握著筆埋頭畫圈,先是身體,再是四肢,連手指的細節都不能落下,他畫得很認真。

心理醫師仔細看他作圖,末了見他停筆,又問:“怎麽不畫腦袋了。你畫的是誰?”

陸譚奇怪地看他一眼,兩只手撐得很大,想把紙遮住,忽然又把臉貼去紙上,試圖以此擋住對方的視線。他心說:才不要告訴別人。

“是你的新朋友嗎?”

心理醫師跟著彎下腰,陸譚立刻轉臉換一個面,掙動間紙張被揉皺,他很生氣地嗯了一聲,用手去推對方,要他離自己遠一點。

特護見此忙上前,蹲在陸譚身邊問他想不想吃東西,過會兒推著餐車的侍應生進門,陸譚著急地往探頭探腦,還是沒能在其中找到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

撥兩下筷子,陸譚下了飯桌,拾起被他小心安放在一邊的畫紙,抱在懷裏進了隔間,還記得要鎖門,然後躺在床上將紙高舉了細瞧。明明畫的是個身形過分高瘦,失去了正常比例的身影,但陸譚知道他是誰,於是把“段爭”緊緊揣進懷裏,側躺著發呆,慢慢也就睡著了。

晏知山近段時間工作繁忙,因他最終決定加入蔣世群的陣營,項目開發在談,他沒法全一天都盯著陸譚,最多在晚飯前後才能見他一面。就看陸譚每回見著他都嚇得渾身發抖的模樣,晏知山雖然有不滿,但仍舊會為陸譚這點難得的鮮活感到暢意。好歹,陸譚對他不是全然無動於衷。

不過他沒想到,今天的陸譚會給他一個這麽大的驚喜。

喝走了所有人,晏知山倚著門板,聽到屋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哭喊,音調時高時低,輕易讓他想起陸譚被自己安排的男女壓在床頭性交的場景。陸譚恐怕永遠都不知道他沈迷愛欲的神情究竟有靡艷。陸孟和楊蘊秀這對夫婦古板傳統,也不會知道自己教養的孩子竟然生來就該沈迷聲色,他們對陸譚童年的過度保護成了壓迫,終於有一天,陸譚得到釋放,而解救他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晏知山。

隔間房門開得無聲無息,床上陸譚褲子退了半截,藏在內褲裏的龜頭將褲子頂得高高的,中間沾濕了一小塊。他閉著眼,嘴撐成圓形,全身淌滿了汗,兩只手塞在褲子裏不停地上下擼動,頸面時而撐平,露出攢動的喉結。

走得近了,晏知山發現他胸口大敞,上面緊貼著一張畫紙,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一道上上下下。再往下走,目光路過兩塊嶙峋的胯骨,細密的汗滴沿著中間深深的溝壑滑落。晏知山口幹舌燥,只是看著陸譚手淫,他也硬得下體發疼。

這時陸譚一個蹬腿,褲子又下了半截,露出底下濕透的內褲,和松垮垮掛在陰莖根部的異物。

那是一串銀色的小手鐲,套著鈴鐺,和著陸譚手淫的幅度一道鈴鈴地響。

小腿被撫摸的瞬間,陸譚渾身燥熱驟退,緊接著身上重量倍增,他下意識掙紮,雙方打鬥間,兩根陰莖隔著布料反覆摩擦。

晏知山不住喘息,最後以雙手鉗住陸譚的手腕的姿勢騎坐去陸譚腰腹,呼吸噴出的陣陣熱氣都往陸譚嘴鼻和脖子裏鉆,同時他用後臀去蹭那根陰莖,前兩次戳在臀肉,後一下恰好撞進後穴。即使還隔著褲頭,晏知山已然爽得頭皮發麻,幾乎是低泣一聲,他一面尋找陸譚的嘴唇,另一面又再次擡高了屁股往下坐,壓著陰莖前後搖動,和陸譚親密接觸的快感讓他發狂。

然而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陸譚極度反感他的強迫,先前將近的射意在他的暴力對待下轉成痛意,還有不斷摩擦的胯骨,短短時間內已經磨得發紅。陸譚不會罵人,可他叫著要晏知山“滾”,叫得一聲比一聲響亮。

終於,晏知山停下,氣喘籲籲地低頭看他,開口聲音嘶啞:“別人都可以,唯獨我不行,為什麽?”

陸譚扭過頭不說話,敞露的半截細脖子紅得嚇人。

他越是消極抵抗,晏知山就越想欺辱他,可他剛要低頭湊近,陸譚卻突然轉回頭,眼睛裏仍舊含著眼淚。

“不要這樣,求求你。”陸譚說。

“為什麽不能是我,其他人可以,段爭也可以,只有我不行,”晏知山的神情漸漸迷茫,“哥哥,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

“求求你。”

“我們以前不是說得很好嗎?只要你陪在我身邊,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事,比如陸遠岱,你想找他,我幫你,你以前都是同意的,為什麽現在不可以?”

可陸譚還是說:“求求你。”

在他這裏,晏知山再次嘗到挫敗的滋味。

他們是有過好時光的。

晏知山第一次見到陸譚,他充當的是解救被士兵欺負的公主的騎士。頑皮的孩子見到他都大哭著四散逃跑,只留下一個跌坐在地的傻子。晏知山繞著他轉一圈,逗狗似的用腳尖踢踢他的腿,等他擡頭,就說:你以後得跟著我。

陸譚確實跟了他很久,因為晏知山向他保證會幫他找到出遠門的弟弟。開始的每天他都在問:山山在哪裏,什麽時候去找他。時間久了,他大概猜到尋找弟弟實在不是一件多簡單的事,於是也閉了嘴,可還是忍不住想,為什麽不去找呢,弟弟就在那裏,被一輛畫著好大一個“九”字的車拖走了。他記得那個字,山山教他寫過一到十,他都學得很認真。

時間就這樣一直拖啊拖啊,拖到陸譚似乎都快忘記陸遠岱了,晏知山仿佛終於把他腦袋裏所有無關緊要的人都擠走,一次夜裏,他把陸譚壓在了床上,但陸譚脫口而出的還是“山山”。那是晏知山生平第一次哭,甚至他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在落淚,而把腦袋伏在陸譚赤裸的胸口。陸譚也跟著流淚,抱著他的頭喊山山。

夜裏風靜。晏知山走了很久,陸譚躲在房間靠墻的沙發裏,褲子穿了一半,另一半拖在地上,濡濕的內褲緊勒著胯部,他偶爾伸手扯一扯,沒能射精的陰莖還漲得發疼。

沙發裏坐得久了,陸譚有些昏昏欲睡,雙手無意識地掌住陰莖,隱約聽見門響,他倏地驚醒,害怕是晏知山去而覆返。

可來人站在門口沒有走動,似乎在確定黑暗房間裏陸譚的方位。

有半分鐘的時間,陸譚的心狂跳不止,他看到那人在走近,可行了兩步又停下,轉而啪嗒一聲,他打開了燈。

很湊巧,亮的是沙發上方的壁燈,光昏黃暗淡,籠罩著一個朦朦朧朧的身影。

陸譚試圖站起來,卻被褲子絆了一腳。他手忙腳亂地擺脫了褲子,悄無聲息地往前追,總算能把那張臉看清。

“段爭,”他笑起來,因為害怕,聲音也放得輕輕的,“段爭!”

想抱他,但段爭退後一步,陸譚抓了個空。再往前追,段爭又退一步。好像逗著他玩,段爭幾步退到門口,一個光照不到的地方,導致陸譚幾乎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有些失望,懷疑這其實是個夢,就像以前所有的夢一樣,他每次要跟著弟弟往前追,還沒碰到,弟弟就消失了。

但下一秒,段爭低聲說:“親我。”

於是陸譚不顧一切地挨上去,親他的嘴,舔他的舌頭,腳尖不自覺地踮起,兩條胳膊抱著脖子,又用手掌撐住門板。

怕他摔跤,段爭摟住了他的後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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