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夜風刺入皮膚異常的寒冷。後園中一片寂靜，仿佛事物都沈睡了一般。

楚寧靠在樹旁，手握酒壺，衣衫半敞，似乎已經被凍得麻木了，再也感受不到深夜的寒冷。他望著遠方，眼中溢滿悲痛，眼角處似有一片水漬。楚寧仰頭痛飲，酒水順著他的脖頸流出，一片寒意，他的心更冷了。

楚寧閉上眼睛，任眼中的水汽逐漸加重，他只有在現在的時候，才不必強意克制自己的感情。平日他身為高高在上的王爺，必須保持冰冷的面容威嚴的氣質，有誰又能知道他身在高位的痛楚。

“母妃，孩兒好累。”楚寧喃喃地說，他為了死去的母妃，為了在黑暗的宮中立足，他必須堅強地活下來，只有不斷的爭取擁有了一切之後才會不那麽辛苦。可他在這條路上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心中的希望也漸漸淡了。他的心很累，甚至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就算是他擁有了一切又會怎樣，站得越高身邊就越會沒有一個人，他依舊是那麽孤獨。

這畢竟是支撐他活下來的信念，即使一旦踏入再無挽回的餘地，他也義無返顧的選擇了，現在想想他曾經是多麽的幼稚，擁有的越多也就失去的越多，在那個厚重的枷鎖的禁錮下，他怎還會擁有。楚寧倒想做一個閑散的王爺，和心愛的人四處轉轉了此一生，倒也不會孤獨。只是他無心問政，可太後絕不會放心他的存在，楚寧終會被逼上這一條不歸之路。

楚寧擁緊了雙臂，他感到無盡的寒冷，似乎怎樣都無法阻擋寒冷的湧入。早在母妃離開的那一年，溫暖就已經離去了，諾大的皇宮即使是燈火明亮，也無法緩解他心中的寒意。楚寧伸出手指沒入了燃燒的燭火，指尖只有陣陣的劇痛。他必須拼盡全力得到父皇的寵愛，才不會在冷宮中湮滅，否則只有在多年之後宮人才能發現他已經僵死的屍體。宮中是那麽的險惡，處處布滿著勾心鬥角險惡狡詐，但人們卻拼盡一切也要進入到宮中。難道權力就那麽重要嗎，甚至連心也寧願失去。楚寧想擁有溫暖，他甘願用自己的地位去換。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楚寧猛地張開眼睛，眼中溢滿無盡的憤怒。“出去，我不是說過今天我不見任何人嗎？”

“王爺，屬下有要事想報。”澤亦聽見楚寧語氣中的怒意，無奈的搖搖頭。但他依舊未停下腳下的步伐，事情緊急容不得半分遲緩，即使冒著王爺的憤怒他也必須要這樣做。

“出去，我不想再說第二遍。”楚寧用力打碎了手中的酒瓶，今天是母妃的忌日，他決不允許任何人打擾他的寧靜。楚寧也絕不容他們看見自己的脆弱，他永遠是眾人眼中嚴厲的王爺。

“王爺此事緊急，屬下必須呈報。”澤亦已經感受到了楚寧強勁的內力，但他心中沒有一絲恐懼，只要能保住王爺的周全，他的犧牲亦是值得的。即使是知道王爺喜愛他，但在王爺暴怒之下，澤亦無法保證自己的性命。

楚寧皺緊眉頭，心中厭煩至極，他起身用掌風掃向來人“滾出去。”

多年來王府中人盡皆知這條規矩，並曾敢觸動王爺的逆鱗，凡是違令者都是在找死，被王爺重傷的人，就算是不被趕出府中也已是傷殘了。

饒是距離遙遠，但澤亦亦被掌風所波及到，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張口嘔出了鮮血，但手中的信件依舊握的緊緊地。

“澤亦，怎麽是你。”楚寧看見澤亦胸前片片的鮮血，瞬間清醒了，他看著澤亦搖搖欲墜的身體心中一陣自責，他恐怕是已經受了內傷。但楚寧即使是王爺在暴怒之下如平民一樣亦無法控制得住自己的感情。

“王爺，這是暗衛呈上的信件，請您過目。”澤亦雙手奉上信件，看著王爺恢覆了鎮靜，他的心緩緩放下了，只要王爺能看到信件，他就算是受傷也無所謂。

“澤亦，對不起，胸口的傷痛嗎。”楚寧愧疚的看著澤亦，他伸手想為澤亦查看傷口。

“王爺。澤亦沒事。”澤亦側身避開了楚寧的觸碰，他擡起袖子拭去了嘴角的鮮血。在緊張的精神放松下來時，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但他用力咬緊下唇，忍住了。

楚寧失落的放下了手，他看著澤亦的示意，拆開了信件，抽出的卻是一張白紙，上面什麽也沒有，他詫異的看著澤亦，難道他奮力闖入後園為的就是一張白紙嗎。楚寧越發的覺得自己看不透澤亦，他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澤亦看著那張白紙，心仿佛被重重的錘了一下，原來這一切就是騙局，只是他顧於王爺的安危，完全沒有察覺。澤亦才知道府中的人那麽的厭惡他，連從未見過的暗衛也恨不得他離開。難道他就是一個迷惑王爺的人嗎，澤亦甚至都有些懷疑了。不過因為他的存在而讓王府中內亂，這就是他的過錯了。澤亦悲涼的站在那裏，似乎已經感受不到胸口的劇痛了，就算是他在想留下，王府也容不得他了。何苦為了心中的一個期望而讓所有人都費盡心機的對付他呢。

“澤亦是擔心王爺醉酒傷身，所以借信件之由想來看看王爺，驚擾了王爺，還請王爺責罰澤亦。”澤亦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的心已經冷了。他將罪責全攬在一人身上，他不想讓王爺起疑，倘若王爺怪罪下來恐怕牽連眾人，只是因為一個食客，很不值得。

“沒事，澤亦我怎麽會責怪你呢。”楚寧心中有一絲淡淡的欣喜，他沒想到澤亦即使冒著危險也要查看自己的安危，或許他已經在澤亦心中留下了一絲痕跡。楚寧的傷痛淡了許多。

“王爺，看到您沒事澤亦就放心了，澤亦不打擾您先退下了。”澤亦麻木的說，他不是第一次被欺騙，但心卻是這樣痛。一切皆因他而起，想要化解，必先將他除去。

“澤亦留下來，陪我待一會。”楚寧出口挽留澤亦，他不想永遠一個人帶在黑暗中，他想要澤亦陪著他，即使只有那麽一刻也好。倘若是換做白天，他礙於自己的尊嚴絕對無法說出口，但現在是黑夜，他借著酒勁說出了口，倘若他在默不作聲的話，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王爺，夜寒易受涼，您還是早些回房休息吧。”澤亦未曾註意到楚寧話語中暗藏的深情，他緩緩轉身準備離開。不知他們得知他今天並未被王爺責罰又會想出怎樣的計謀對付他，澤亦已經無力應對了。

“澤亦，難道讓你留下來陪我一會就那麽困難嗎？”楚寧的心中劃過一絲傷痛，他鼓起勇氣說出那句話，卻未得到澤亦的回應，明明他已經說的那麽明顯了。或許剛才他就是癡望。

“王爺讓一個被眾人斥責的食客徹夜陪在您的身邊，恐怕對您的聲望不好，您還是放澤亦離開吧。”澤亦的話語中有一絲哀傷，他的身份如此不堪，他不想王爺與自己在一起也被染上了汙點。

“澤亦那些人我會嚴加處置的，我絕不會再讓他們侮辱你半分。”楚寧走到澤亦面前，他心中隱隱感覺，倘若錯過了今天他們從此就是陌路了，他決不能放澤亦離開。

楚寧看著澤亦眼中的傷痛，心中的自責更重了幾分，倘若不是他讓澤亦使美人計，用姿色迷惑那些達官貴人，他又怎會被眾人侮辱。是他將澤亦帶入了京城染上了滿身的汙點，他決不能讓他一身是傷的離開。

“都是澤亦的錯，請王爺不要責怪他們。”澤亦苦笑了一聲，處罰他們有用嗎，只會欲蓋彌彰，讓眾人知道他們之間有不可告人的事情。唯一的辦法就是離開，他走了王府就會恢覆平靜。

“那你想怎樣才能留下來。”楚寧只要澤亦能留下來，他怎樣都可以，楚寧已經飽受了二十餘年的孤獨，他不想在永遠留在冰冷中了。澤亦留在了他的心中，是他的唯一，恐怕楚寧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到能走進自己的心的人了。

“昔日王爺救澤亦水火中，澤亦願為了報答王爺的恩情，留在王府中助王爺一臂之力，但現在王府因澤亦而造成混亂，澤亦實在沒有臉面繼續留下來。”澤亦的神色暗淡無色，他為了王爺可以用盡全力，但他實在不想將謀略用在自己的人身上。王府中食客將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遲早會阻礙王爺成功，他不想做那個罪人。

“澤亦你離開難道就沒有一分不舍嗎？”楚寧看著澤亦，心漸漸地沈了，原來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他知道自己冷漠，但卻未曾想到澤亦一點動心都沒有，連離開都說得那麽輕易。

“澤亦留下只為了幫助王爺救百姓於水火中，但現在對王爺造成了阻礙，澤亦就不配再留下了。”澤亦忍住了心中的傷痛，就算他不舍又怎樣，看著王爺因他而失敗，他更加不會原諒自己。

“澤亦你留下就只是為了天下，為了報答我的恩情，再無其他的了嗎？”楚寧在真切的聽見澤亦說出真相時，心中有一絲劇痛，他還曾設想過如何挽留澤亦陪在他身邊，可他一起看著江河，沒想到澤亦對他連一絲感情都沒有。

“是。”澤亦不敢看楚寧的雙眼，他怕自己會後悔，但這份感情必須斷，他不能讓自己成為楚寧的絆腳石，阻礙他成功。

楚寧的心猛地一顫，再也不可能了嗎，可是他不忍心看著心中的人離開，他不想再次回到黑暗中去。他絕望的看著澤亦，難道那個人也沒有愛過父皇嗎，他不願走上當年父皇的道路，他想澤亦心甘情願的留下來，但現在看來卻只是奢望。

在黑暗中，澤亦的面容並不真切，楚寧用力擁住澤亦，無論如何他也不能讓他離開，或許今天就是他最後的機會了，過了今天那絲沖動消散了，他們又會變成陌路，再無挽回的可能。

“澤亦，你在說謊，你也舍不得離開對嗎？”楚寧感覺懷中的身體一直在顫抖，他冰冷的心有了一絲淡淡的回溫，或許澤亦僅僅是在欺騙他，他也舍不得離開。相處了五年，離開豈是那麽輕易。

“王爺，您今天喝多了，您該回房休息了。”澤亦被楚寧看透了內心，心中有一絲恐懼，他用力推開王爺，他寧願相信他喝多了，昔日的王爺絕不會這麽多話，或許等明天他醒來時王爺就會恢覆了，但願如此，澤亦心中有一絲哀傷，這樣真摯的楚寧或許他是最後一次看見了，也了卻了他心中的念想。澤亦只要擁有一段回憶就可以了，他並不想繼續下去。

“澤亦，我沒有喝多。”楚寧看著澤亦離開的身影，他到底還是無法踏過那一步，但過了今天，沒有了心中的勇氣，他恐怕連一句質問的話都說不出，楚寧放澤亦離開了，失去了那個珍貴的機會就再也無法回去了。時間越久，澤亦在等待中心也就漸漸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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