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致辭 ——為了我族的曙光啊。

關燈
那天希利爾沒有多呆, 抱著日記本興奮到原地轉了三圈就告辭了。

臨走前戀戀不舍似的回頭交代了好多話。

第一:“需要我為你們找架更好使的飛艇嗎?”

阿諾回絕:“既然帝國的‘尾巴’都除掉了,就開這架飛艇我都有信心不被找到。”

第二:“那你們記得看機甲賽雌蟲賽區的最後一期。我會在上面致辭的,有驚喜喲。”

啊, 明星機甲賽。喬瑞青現在想起這個節目,都覺得朦朦朧朧恍如隔世。接節目、錄綜藝,明明前不久還是他的全部生活……滾蛋吧。誰想要那樣的蟲生。

“好的。”喬瑞青報以微笑。

第三——希利爾已經顯得有點氣哼哼的了,輕輕啐一口, 沒頭沒尾地說道:“要幸福。走了!”

阿諾像是沒有聽清楚的樣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直問“哈?什麽?”;喬瑞青偷看紅發雌蟲,在心裏輕輕答:“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這個機甲節目不愧為官方出品,拍得拖拖拉拉,過了好幾天才迎來雌蟲賽區總決賽暨頒獎典禮。

然後是晚宴。獲勝雌蟲和所有參賽雄蟲齊聚一堂,看著其樂融融的樣子——當然少了喬瑞青。

喬瑞青看著屏幕中希利爾身邊顯得異常嚴密的安保, 不由偷笑。哈, 饒是帝國再只手遮天, 也不敢同時端掉自己一手捧出來的兩位“雄蟲雙子星”。

想象西格蒙德捏著鼻子容忍希利爾上節目的樣子真解恨。

幾只雌蟲選手的演講和官方的致辭他都昏昏欲睡地混過去了, 還在心裏暗暗佩服寫稿的蟲能把車軲轆話寫出花來,還真是了不起。

希利爾的出場——喬瑞青不得不承認——真是為虛假熱烈的場子裏帶來了一股新風。

只見他在演講臺上站定,做了個很明顯的掏東西的動作。在攝像機重重圍觀之下, 希利爾從懷裏掏出一張也許是演講稿的紙片,斜著舉過肩膀。然後他輕飄飄松手, 紙片打著轉飄到了地上。

他扔的是不是真的演講稿喬瑞青不清楚, 但這種行為無異於表明了一種態度。

這一丟非常具有儀式感,像在宣告小小的叛逆。

希利爾一開口,果然跟演講稿沒有半點關系:“大家好。請容許我拋開繁文縟節,直接進入大家都期待的主題吧。帝國三軍高歌猛進,連奏凱歌, 彰顯偉大種族勇猛本色,叫膽敢挑釁的垃圾聞風喪膽、屁滾尿流——都以為我會這樣說是不是?”

希利爾挑釁地盯著主鏡頭笑:“要這樣我就犯不著丟稿子啦。”

天啊。喬瑞青看到小個子導演見勢不妙,出現在鏡頭後努力地沖希利爾打手勢,稀少頭毛隨著他大幅度的動作一抖一抖。

臺下議論的聲音漸大,而希利爾裝作沒有看見這一切,自顧自往下說:“這牛皮帝國吹起來不心虛嗎?反正我是不耐煩再繼續說下去啦,天天說月月講,越說越惡心。”

“嘿嘿,真不巧今天我沒那心情陪帝國演假戲。”

“今天的話我憋在心裏很久了。大家聽啊,‘我們已經有數十年沒有戰爭了’。不過數十年的和平時間,還不夠一只蟲崽長大成蟲的。打仗麽,要麽為名要麽為利,要我說這兩者也分不出什麽貴賤來。都蠢。可是我瞧帝國這些年這些戰役,真是兩邊都不沾,蠢冠天下。”

聽到這裏帝國再也忍不下去,會場安保傾巢而出。

個個都是人高馬大的雌蟲,全副武裝,黑漆漆的面罩遮擋毫無表情的臉。“冒犯了。請您配合,希利爾閣下。”

希利爾的小身板在雌蟲部隊面前顯得弱不禁風。事實上,一小隊全副武裝的兵士,團團包圍在希利爾四周;希利爾小小一只,三兩下就被淹沒在一群大漢中間露不出腦袋。

但跟一般懶蛋雄蟲不同,他的反應還算快的。跟喬瑞青也不同,希利爾可一點也不紳士,直接搬出雄蟲身份來壓:“哎喲,你敢碰我?”

大門被“哐”地一聲撞開,西格蒙德大步走進來;他沈著臉比劃一個手勢關停機器,轉身時袍子角翻出一個氣勢洶洶的弧度。

喬瑞青從未見過西格蒙德如此盛怒的樣子,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無稽之談!”總是高高在上的雄蟲說,很難得地用了短句加感嘆號的語氣。

天知道希利爾怎麽做到的,演講畫面半點沒有消失。就這麽點時間,這個實況轉播觀看量瘋了似地上漲,不一會兒就已經像野火一樣在星網上燒。

見勾出了大魚,希利爾也不跟雌蟲計較,越是阻止他越是扯著嗓子喊得起勁:“不讓我說,不讓我說——哈哈,心虛至此!說實話我本來還沒有那麽堅定呢——”

西格蒙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揮手向軍雌示意。軍隊接到命令,立刻整肅地變陣,換遠程殺傷性武器頂上。

“很遺憾。”西格蒙德站在軍雌火線之後,一雙眼陰惻惻盯著叛逆之徒,“雄蟲希利爾顯然收到了惡友挑唆,帝國不得不對此采取——”

希利爾爆發出一陣尖刻的大笑。

“怎麽,要撕破臉啦?”瘦小的雄蟲面對黑洞洞的槍炮口毫無懼色,挺身屹立在演講高臺上,居然真有了一兩分凜然王氣。

“今天,”希利爾一字一頓地說,“我跟萬民站在一起。”

話音剛落,黑壓壓軍雌群中就撕開一道鮮明的豁口,另一支隊伍不知什麽時候分出來,護在希利爾身前。

這支隊伍的塗裝顏色相當鮮艷,頗有希利爾特色。跟全黑白塗裝的帝國軍雌兩相對峙,涇渭分明。

真像一股新風。

喬瑞青猛然站起身,捏著雙手在房間裏踱步,只覺心臟砰砰直跳,心潮澎湃難以自已。身後阿諾本來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覺間也挺直了身子。

“操。”阿諾憋了半天,抖抖地憋出來一句粗口。

“他是認真的?”阿諾說,“我……操,瘋了。敬他是一條漢子。”

屏幕上兩撥人馬戰鬥正酣。希利爾在自己人的護衛上登上了飛艇,站在舷窗前,目光褪去了懶洋洋,顯得異常堅定:“帝國子民該站起來了。”

“感謝我的……一位朋友帶給我站起來的勇氣。希望我可以送給你一個更理想的國家。”希利爾垂著眼皮直視鏡頭,語焉不詳地說。

喬瑞青在逃亡路上、在屏幕前,看著昔日好友,好像在跟對方直接對視。心裏百感交集。阿諾蹭過來,黏糊糊地彎腰把下巴擱在喬瑞青的頸窩,嘴裏含混不清地說:“我也為你驕傲,喬。”

啊。

喬瑞青鼻頭真的有點發酸,不知道是情緒上頭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那邊希利爾雖然幾乎掀掉了錄制現場,蟲也離開鏡頭範圍,但演講直播沒有停止。他把飛艇視窗當作了新的演講臺,還有閑心給自己開個美顏。

“首先那些侵略反擊的說法肯定三十歲小孩都騙不過吧?再然後,看看利益方面,看看我們有多少星球仍然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我前些天還聽說新收編的荒星過著比原先還要不如的生活。戰爭掏空了我們,而所得全都供給帝國。我們得到的只有蟲口年年減少。”

“各位同胞,自小我們就知道蟲族帝國領土廣袤,地大物博。”見觀眾們倒抽冷氣的頻率越來越高,希利爾顯得更加亢奮,“有多大呀?跨越數十星系,縱橫都以光年計。而我們的蟲口有多少?有上千億沒有?地廣蟲稀至此,我們仍然在不停地打仗擴張,仍然在不停地挑動大家的所謂血性。這是正常的嗎?”

對觀看視頻的蟲族們而言,這簡直是全新沖擊,顯得更加大逆不道。戰鬥、征服、收獲資源回來追求雄蟲,是雌蟲們早就習慣了的生活路徑,早就被視作理所當然。

沒有戰爭和掠奪,他們哪裏來的資源去追求雄蟲?

“帝國只把這一切推給性別比。嗯哼,我是不否認啦,繁衍一直是個大問題。”希利爾聳聳肩,不顧屏幕前所有蟲的嘩然甚至加大了音量,“但是吧——”

“發展不應該比侵略的性價比更高嗎?”

“蟲族帝國建國多少年?這麽多的有些事情如果我們認真對待過,結果早就不一樣了。眾所周知,帝國一直尚武抑文,我們在戰場上有多麽高歌猛進,經濟、文藝和科學上就有多貧乏。”

“目前大家不感興趣的多餘話我就不說了。單挑這科技而言——諸位以為性別問題是蟲族永遠都無法逾越的高峰嗎?”

“我手下的團隊耗時不足十年,就在改良蟲族基因、改善雄蟲出生率上取得了重大突破。這些年帝國在幹什麽呀,除了把本來有志於從事這些造福社會研究的蟲強行送到戰場上之外?”

“帝國為何如此,大家或許都心知肚明吧。而我,哪怕這項研究將會撼動雄蟲的高貴地位,我仍然選擇長期資助支持。為了什麽?”

希利爾說到這裏,無限真摯地直視鏡頭,像個理想主義殉道者:“——為了我族的曙光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