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錄制 看著臟亂,但其實摸起來軟綿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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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被軍雌追趕呢?”喬瑞青問。

小雌蟲憤憤不平地哼唧:“誰知道。大半夜的, 有蟲鬼鬼祟祟地過來問話‘雄蟲閣下去哪裏了’,我說‘鬼知道’,他追上來就要打我!那時候我剛好給餓醒了, 跟我弟出來想刨點夜宵吃……”

在場兩只成蟲面色凝重。“果真是暴露了,晦氣。”阿諾啐道。

喬瑞青看著地上躺著五花大綁的兩只軍雌愁眉緊鎖:“現在該怎麽辦……最要緊是不能再連累荒星的蟲了。”

怎麽辦?沒有蟲說得出該怎麽辦才好,倒是兩只蟲崽還在悠哉游哉刨草根玩。

“原來你真的逃跑了啊,”小雌蟲後知後覺地說, “你本來跑出來是想幹啥呢?晚上荒星沒什麽好東西——噢,我忘了,你以前也住這來著。你應該也知道的。”

他說話的聲音含含糊糊,伴著響亮的吧唧嘴的聲音。喬瑞青轉頭來看才註意到,那兩只崽子挖草根不是為了好玩,而是塞進嘴裏充饑。

草根粗糙的纖維被用力咀嚼, 發出沈沈的摩擦音。再看幼崽被凍得發紫的胳膊腿兒, 喬瑞青瞠目結舌, 心頭澀得不像話。“進屋吧。先進屋, 不管怎麽樣先度過這個夜晚再說。”他說。

兩只小蟲崽大力點頭,四只蟲擠擠挨挨著進了屋,給昏迷的軍雌丟留下一點保暖的火源。

“其實我這次跑出來, 本來只是想偷偷錄下這個星球上真實的生活,發布到星網的。天亮就回去。結果勾出了這麽一長串事情……現在逃也不是, 留也不是, 唉。”喬瑞青重新點起屋裏的爐火,一邊對小雌蟲解釋。

小雌蟲眼前一亮:“太好了!我可聽說了你的節目在網上有多火爆,如果你願意的話——!”

一直安安靜靜的小啞巴也小步跑過來,仰面露出熱切的神情。

“可是……”

“不如就利用現在拍一點吧,真有什麽事也天亮再說。這叫什麽, 直擊現場?”阿諾翻出了自己包裏帶著的備用軍糧,就著火爐架上了小鍋。

攝像機自己悄無聲息地鉆出來就位,小崽子在為食物的香氣歡呼。喬瑞青也知別無他法,壓著內心的擔憂順順小啞巴的亂發。

就位吧,總不能白跑一趟。大不了嘗試一只蟲扛下這次的禍事。

小啞巴還有點怵鏡頭,往喬瑞青懷稍微縮縮。做哥哥的臉上沾著道道泥印子,嘴角還有草屑,面對攝像機也拘謹地抹臉。

喬瑞青放輕力氣推推他們的後背:“來一起做頓宵夜吃吧。”

這是蟲崽們熟悉的領域,平時都是老蟲們找食物小崽們處理的。只見他們兩個攪湯的一個,吹火的一個,配合無間,效率奇高,倒把阿諾弄得手足無措了。

小雌蟲平日裏看著叛逆中二的樣子,真正幹活的時候卻表現出成熟可靠的小大蟲樣。更別說本來就更穩重些的小啞巴,這時嚴肅著小臉儼然成蟲一只。喬瑞青看得心裏又是一聲嘆息。

再沒有什麽是比圍坐在火爐邊一起等飯熟更有溫馨氣息的畫面了——當然,也肉眼可見地讓蟲放松。喬瑞青見時機成熟,插嘴道:“來故事換故事吧。我們一蟲出一個故事,說不出來的要罰多吃一碗飯哦。”

逗得蟲崽嘎嘎笑:“那我可要故意不講了!”

喬瑞青也笑,講個和阿諾小時候搗蛋的故事熱場:“你們應該知道,我和阿諾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那時候我……”

他邊說故事邊半心半意地感慨,不刻意回憶的時候不覺得,真要仔細想來,阿諾竟然占據了他生命如此之長的時間。比他做人的時候加起來還長呢。

阿諾笑吟吟盯著他看,無端地讓他想要臉紅。還好忍住了。

喬瑞青恰到好處地以他和阿諾本以為能機智地逃過懲罰,結果卻被老爹秋後算賬作結尾,逗得兩只小蟲崽樂個不停。

火焰畢畢剝剝,躲避追捕的權宜之計變得好像變成了熱鬧溫馨的故事大會。小雌蟲聽完故事,積極舉手響應:“我來講第二個……讓我來講小啞巴的故事好了,跟你們說,他可是我見過最奇怪的蟲。”

“你怎麽老是叫人家小啞巴,”阿諾問,“你們正經名字呢?”

小雌蟲滿不在乎地迷眼:“哪有什麽正經名字,他就叫小啞巴。我呢,你可以叫我老大,謝謝。”他像模像樣地鞠躬。

喬瑞青感覺喉頭有個硬塊哽住,摸摸他的腦袋示意繼續。

“我以前也最不聽話!(阿諾笑懟:“難道你現在不是嗎?”)哎呀,荒原上本來就沒那麽多條條框框,反正天大地大就我一只蟲,活成什麽樣是我自己的事——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有小啞巴也有彼得大叔,歐羅拉裏還有一大群我小弟!”小雌蟲挺起小小的胸脯。

“我是先跟小啞巴認識的。噢,你知道,這裏本來找食物就很難,尤其是被收編以後連鄰星的補給也斷了。所以垃圾星特產——我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紫色的長得很醜但是吃起來有點甜的野草根,就成為了最受追捧的奢侈食品;我那時候可風光,能跑能打的,看上的禿草皮就沒哪個孫賊敢碰!”

又跑題,喬瑞青扶額沒憋住笑。小雌蟲吐吐舌頭,回到正題:“我就是在我的草皮上撿到小啞巴的。瘦骨伶仃,看起來像只小馬……或者小羊、小貓?剛出生的,四腳著地,細胳膊細腿完全撐不住一個大腦袋,哈哈哈哈。”說著,他還撅著屁股趴在地上胡拱逗樂,招得小啞巴一個假嗔巴掌。

什麽小羊小貓的,還不是實在營養不良才會這樣瘦得不成比例。而小雌蟲滿不在乎的口氣讓這個灰暗的故事變得歡快,卻更加戳蟲心窩。

“哎喲——!反正小啞巴就是趴在那裏偷薅我的草根吃。這小爺能忍?當然是沖上去就幹啊。我一個左跨步加個直箭步,以風雨雷電不及捂住耳朵之勢把他給拎到手裏頭晃蕩,不費吹灰之力。”小雌蟲,像每一個小屁孩一樣,每說一個“招式”就比劃一個動作跟空氣搏鬥。

討得小啞巴又錘他一下。

“正當我要胖揍這小子的時候,我聽到身後頭有捏得尖尖的笑聲,還有腳步聲。呔!一轉頭我看見雪坡後頭蹲著幾個鱉孫,瞪過來的眼神那叫一個狠啊,最高的那只比劃兩下手裏的刀子,扔下小啞巴吐口臭口水就要跑。”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這種事情我見得多啦!就是欺負小啞巴瘦巴巴的打不了架,威脅他去做危險的事情。”

火中取栗的故事。喬瑞青不說話,雖說荒星本就是個殘酷叢林,但徹底失去秩序以後,災厄降臨到手無縛雞之力的幼崽身上。讓它們為了一口草根拼上性命。

“那我當然是要追上去打啊!不是我吹,要是讓我放開手腳打,那幾只癟三絕對不我的對手。可是你猜怎麽著?小啞巴居然攔我!當時我就想,大意了,原來這小啞巴跟那些小偷是一夥兒的!但是我、我這蟲有原則,絕對不會對呃,弱者下手……”

小啞巴含著笑在地上寫:“騙蟲。”

被戳穿謊言,小雌蟲訕訕地摸摸鼻子繼續說。“好吧,我揍了他一頓。但我也是有留力氣的好嗎!打完以後那幾只小偷蟲早跑遠了。這誰氣得過!結果,哦吼”他雙手一拍再一攤,“我沒想到小啞巴從身子底下摸出我的草根,還有一坨棕色不明物給我。”

“我就納悶兒。仔細看那個棕色不明物,是半塊枯葉梗。”

“都把我整蒙了。那怎麽辦?那只能試試看能不能從那個啞巴腦殼裏撬出來這個啞巴是怎麽想了咯。你們無法想象嘗試跟他溝通是多艱難的事情。”小雌蟲說到這兒誇張地抹一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水。

“我們跟倆傻子似的在那兒連比帶畫的,更可怕的是,那時候我還不怎麽認字!我估計可能花了有半個小時吧。天知道我是為什麽餓著肚子挨著凍跟小啞巴杵在那裏掰扯,那天可能有鬼怪蠱惑了我,真的!”

“最後的真相你們一定想象不到。那夥渣滓是脅迫了小啞巴不錯,他們那個團隊強行拉小啞巴入夥,把所有有危險的活都丟給他做,又給他超級差的待遇。那片爛葉子是小啞巴那天一整天的口糧,這種虐待已經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怪不得長那麽瘦嘞。那你們猜為什麽他還要給強盜們打掩護呢?”說到這裏他特意停下來,賣著關子悠悠地環視在場所有蟲。

就這種欠揍的敘事節奏別說小啞巴,連喬瑞青都想打蟲。

“他說要還每天一頓飯的恩情。搞笑吧!這下我知道了,小啞巴不是小啞巴,而是小傻子才差不多。”

小啞巴全不反駁,剛剛一直認真盯著火,被說是小傻子也只聳聳肩。感受到關註的目光,他手沾了點水往地上寫:“我不管別蟲怎麽樣,只要我自己不虧欠什麽就能去天堂。雌父說的。”

阿諾揚起眉毛:“那你就是小聖母。我也沒說這是什麽多不好的事情,但是現在時局這麽亂,還是多為自己活著的時候考慮點比較好——你雌父在哪裏呢現在?”

小啞巴笑彎了眼睛,寫道:“他在天堂啦。”

小屋裏的氣氛突然變得很安靜,誰都靜默著不想開口。小雌蟲湊過來悄聲說:“小啞巴以前有個超溫柔的雌父,我們都羨慕他。他雌父身體不好,但是當年收編的時候也上了戰場。好幾年沒有消息傳回了……”

此時說什麽都不好,喬瑞青攬過小啞巴的肩膀摸摸他的頭發。

——看著臟亂,但其實摸起來軟綿綿的,真的像只小貓。

輪到小啞巴講故事了,他低著頭在地上一筆一筆認真開畫。等待的時候,喬瑞青擺弄著湯鍋,感受到食物的香氣開始偷偷從鍋縫中溢出,慢慢填滿一室。

“夜宵快好了哈。”阿諾說,還有小雌蟲的歡呼。

小啞巴也畫好了。

一只神氣活現的幼崽雌蟲,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叉腰挺胸,下標“大哥”(小雌蟲大叫:“這是我!多帥氣啊哈哈哈。”);一位身材纖細的成年雌蟲,眼睛半闔著,溫柔淺笑,下標“雌父”;還有挺著個啤酒肚撚著胡須的彼得大叔……還有或陌生或熟悉的許許多多面孔,喬瑞青甚至在背景裏找到了自己和阿諾的身影。

這畫有標題:《愛我》。

小雌蟲在興奮地一一指認自己認識的蟲,一邊大讚小啞巴的畫工精湛。小啞巴清清淺淺地笑著,眼裏有柔軟的波紋。喬瑞青暗示攝像機過來做特寫,心知這樣的畫面拍出來會很好看。但他自己低下頭,在鏡頭面前隱藏眼眶的酸澀。

小啞巴笑得幹凈無憂,像個溫室裏長大的花朵一樣。但喬瑞青心知事情並非如此,相反,這是一朵在寒冬裏摸爬滾打,連花瓣都快要被打光的花。他不該在這裏的。他就該生在天堂,被光明和讚美詩環繞,而不該出生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時代。

“那個……有飯吃了,小朋友們。”阿諾出言打斷氣氛,喬瑞青敏銳地察覺對方的聲音有些微沙啞。

兩位小朋友蹦起來分食鍋裏簡陋的水煮幹糧,被熱湯燙得直吸氣也完全不在乎,狼吞虎咽。小啞巴想要為喬瑞青和阿諾也盛一碗,他們推說不餓,趕忙拒絕。

小雌蟲捧著碗猛灌,被熱氣熏得直抽鼻子,同時驕傲地宣稱,這是他近年吃過的美味中或許能排第五。或者第三。但在攝像機鏡頭中,他的眼角越來越紅,在某次用力眨眼時,一小片晶亮亮的水痕跑出來。

喬瑞青心裏有個念頭在鼓脹,從未這樣強烈。他和阿諾對視,知道對方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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