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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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驚語從未見過如此羸弱的他,劇烈的疼痛使骨瘦如柴的他身上時時刻刻蒙著一層冷汗。

見到她出現在床邊的那一刻,那雙衰老的雙眼一瞬間便濕潤了起來。

林驚語心中湧上莫名的酸楚,那種因為血液關系而感到的親切至始至終都存在於她的血液裏。他伸出被坐在床邊的林驚辭輕握著的手,微微擡起,對著林驚語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

林驚語走了過去,站在他的床邊。

“你回來了……”他眼裏含著淚,有氣無力地說著,邊說邊輕點著頭。他嘴角的微笑像是把利刃刺傷我的雙眼。林驚語沒有開口喚他一聲父親,也許,這是她最後的堅持。她甚至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不願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守夜的時候,聽著他的呼吸聲突然有些不對,是那種傾盡全力從喉嚨裏傳出的聲音。林驚語慌忙叫醒一旁的太醫,才得知,他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林驚辭哭哭啼啼從門口闖入,跪在床邊,伸手緊緊握住父親的手,呼喚著他,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林驚辭臉上掛著淚珠,轉過頭,難掩哭腔地對林驚語說著“驚語,你快喊喊他。”

林她站在林驚辭身旁,盯著他那只剩一層皮包裹住的臉龐,楞是一句話也不肯說。

門口傳來仆人們的哭聲,而身為女兒的她卻未曾掉過一滴眼淚,林驚語看著他,就這麽站著,靜靜地看著他。

身邊的人走來走去,給他做清理,呼喚他。而她就這麽站著,站著望著他。她聽著他那一聲聲耗盡自己最後生命的呼吸,直到,他發出最後一聲聲響,他的雙眼終於合上了。

過了十二時辰,終於還是合上了。

守在床邊的林驚辭聽他沒了呼吸,自己的呼吸都一滯。

房間內外的哭泣聲此起彼伏。

王程悄無聲息地上前,摟住林驚辭的肩。“還有很多事要辦,先振作一下。”

房間裏的人就這麽開始忙了起來。他的床前突然沒了人圍住,空落落地讓人的心猛地一墜。林驚語離他又近了幾步,跪坐在床邊,伸手握住了那幹癟的手。

“辛苦了......父親”

——

大概是先前的生活太過於看別人的眼色行事,這次回來,林驚語開始不再在乎別人的看法。

深夜守著父親的靈柩,房間外仆人的竊竊私語一句不落進入耳中,激不起心裏的一點波浪。

房門被打開,定睛一看,才發現是王程和林驚辭。

“驚語,你回去休息吧,還我來好了。”

林驚語點了點頭,朝門外走去。

或許是許久不曾走這些路了,竟不知從父親院裏走進自己院裏的旅途是那麽漫長。身後輕微的腳步聲不曾斷過,有些期待又難掩沮喪。

“殿下不用再跟我了,我雖許久不曾回來,這點路還是記得的”

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了,取之而來的不是他的回答,而是像冰一般的沈默。

林驚語停頓一秒,再次邁開腳步向前走著,身後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她不耐煩地轉頭“殿下究竟想幹什麽?”

王程來不及掩飾錯愕的表情,緊抿著雙唇不發一語。

既然給不了她結果了,又何必讓她抱有期待。這麽亮眼的星星,終究只活在她眼裏,到不了她的懷裏。

“其實那天,我都聽見了。”

“你和那個丫鬟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他的話語讓她驚詫,惱怒的氣焰頓時消了一半。

“那又怎樣?你想為她開脫嗎?”

“我本就不打算再追究過去的事了,如果是為了她,那就沒有那個必要了。”

王程搖搖頭,“是想謝謝你,謝謝你不再追究過去的事”

謝謝?

頓時,辛酸翻湧上心頭,溫熱的液體一瞬間奪眶而出。他哪裏會知道,這聲‘謝謝’遠比為她開脫的沖擊力更大。

“王程,你可真是她的好夫君…”

林驚語轉身像個狼狽的失敗者一般發了瘋似的逃跑。她原以為,她的出走能在他,他們的心裏占據一個永遠都填補不上的空缺,讓他們無時無刻都在感嘆遺憾。

可她沒料到,自己的出走,卻讓他們更加熟悉,更加親密。

她自以為聰明的小算盤,其實愚蠢至極。

——

被敲門聲驚醒的時候,其實她才睡著不超過一個時辰。濃厚的睡意,在打開門看清來人後,消去地無影無蹤——是林驚辭。

“你不守著林將軍的靈柩,來我這幹什麽?”

“怎麽突然這麽在意父親了,你不是連一句父親都不肯叫嗎?”

她的語氣冷淡,每個字都帶著深厚的敵意。

“大清早來找我吵架嗎?恕不奉陪!”林驚語伸手想將門關上,硬生生被她抵住。

“我就是想知道,為什麽你那麽頂撞父親,他還苦苦撐著見到你才肯閉眼。”

林驚語睜著眼睛,她的話無恥地令人發笑:“林驚辭,你不覺得好笑嗎?你因為他這麽一件事而心裏不平衡嗎?那我是不是該殺了你才能解我的恨?”

“不過是我早你一步求到了指婚,至於你苦苦記恨到現在也不罷休嗎?”

林驚語裝作不經意地提起“所以你,其實早就知道我喜歡他,是嗎?”

林驚辭的氣焰因為她這句話一瞬間弱了一半。她瞪著林驚語,卻說不出一句話。

“所以,指婚也是因為你知道我喜歡,想要搶先一步,是嗎?”

林驚辭躲避她的視線。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見到她親自承認還是覺得荒唐至極。

“你難道不覺得這樣做很卑鄙嗎?”

“那你呢?”

“什麽……?”林驚語楞神,驚訝她夾雜著怒氣的質問。

“林驚語,他現在是你姐夫了!”

“回來後第一個人,你見了誰?”

“父親重病,寫信勸你回來,你連父親都沒見,就先見了他”

“你這麽做,難道就不覺得羞恥嗎?”林驚辭氣急敗壞的出口。

“你問我羞恥嗎?那你不覺得羞恥嗎?”

“我們倆好歹情投意合,而你呢?你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你是造成我悲劇的罪魁禍首,現在卻理直氣壯地來斥責我的不是,你難道不羞恥嗎?”

林驚辭被林驚語說的啞口無言,咬著下嘴唇直瞪著她。

“那又怎樣?我努力爭取我想得到的幸福,你爭取不到,又能怪誰?”

簡直是,無理取鬧。

“我和你無話可說,請回吧!”

“林驚語,你不要裝作你有多麽不屑於我爭吵,也不要認為你的出走是多麽高尚,多麽維護自己的尊嚴。”

“你的出走,不過是為了讓十王子,讓父親時時刻刻都忘不掉對你的懺悔。”

“你的出走,不是讓他們忘記你,而是為了讓他們更加刻骨銘心地記住你。”

“你對父親冷眼相待,不運一聲告別離去,這京都的人真的把你當做高尚的人吹捧嗎?”

“你在他們眼裏不過就是個笑話,你一沒父親的寵愛,二沒與十王子終成眷屬。”

“林驚語,你只是個失敗者!”

“你難道真的認為你們兩個是情投意合嗎?他對你的感情不過是相伴長大的依賴再加上得不到的不甘罷了。”

“他若真的愛你,那他為什麽不去找你?”

林驚語最後的一絲理智蕩然全無,失控地吼著“林驚辭!”

她雙眼猩紅地瞪著林驚辭,餘光瞥見在她身後定住的人。像是一盆冷水潑下來,從頭淋到腳的清醒。

王程沒有看向林驚語。

林驚辭順著林驚辭的視線轉身望見王程。

他們走了,肩並肩地一同走了。

他沒有看她,從始至終都不曾施舍給她一點視線。

林驚辭說得對,她就是個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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